《【凤玉】了无痕》听风入松

5、月倾夜惊

　　二楼雅间，檀香冉冉，纱帘轻垂。

　　屏风上绘着工笔美人图，栩栩如生。

　　背着长剑的男子恭敬地跪坐在纱帘外，纱帘内的清丽身影轻轻抚过面前的银色琴弦，轻启朱唇。

　　“九韶仙乐启，奏与有缘人。你是有缘人么？”

　　“听闻要听姑娘的曲子，须得先讲一个故事，姑娘听得满意了，这琴弦才可弹奏出声音。不知是真是假？”

　　男人取下了背上的长剑，轻抚剑穗。

　　“坊间传闻，却是真言。客人今日带来了什么故事，弄玉洗耳恭听。”

　　好奇心被勾起的时候，就像小猫的爪子挠个不停。白凤端着茶杯，眼睛瞥向遮严严实实的二楼门帘。

　　在大荒游历这许多年，他一向是心随意动，自由自在，想做什么便去做了。

　　可在这紫兰轩，他却感到一种莫名的威压。

　　周围的侍女，垂落的宫灯，墙上的装饰……

　　包括那个速度非同一般的白衣女子弄玉，紫兰轩的一切都太过神秘。

　　这流离岛上藏着太多秘密，他没有兴趣一一破解。但对那个速度不输于他的女子，他甚是在意。

　　意动间，他在指尖上轻轻一划，珠红凝落，便化作一只小小的蓝色雀鸟。

　　去吧，他挥了挥手。

　　只要在风中，这凝血鸟便能探听到他想知道的消息。

　　“我今日要讲的故事，与这剑穗的主人有关。”男人捧起剑穗，眼睛里是复杂的情绪。

　　那是一截红色的剑穗，红绳打成如意结的样式，精致小巧。细微处却有小小的瑕疵，能看得出来是初学者所制。

　　弄玉抬起头，鬓角垂落一缕柔顺发丝。“但闻其详。”

　　黎倾是陷在一次任务时认识的时月，她顺手帮了他。

　　时月是蛊医，轻吹虫笛便可催动蛊术救人于无形。

　　黎倾发现她一直一个人独来独往的时候喜不自胜，他做任务时喜欢孤注一掷拼死搏杀，身后正缺一个医者。

　　于是他亲近她，示好于她，然后待她习惯他的时候温柔地提出请求。

　　“以后我的后背交给你，我来浴血厮杀，你来吹笛引蝶，可好？”

　　犹豫了一瞬，她还是答应了。

　　相拥在雪峰星空之下，各怀心事的两人并未听见对方的心跳。

　　两人合作无间，声名鹊起。

　　黎倾“血手”之名盛时，不少女医与其深交。他不再需要时月小心地跟在身后，每次任务自有各路红颜知己施以援手。

　　只有偶遇时才会客气一笑，黎倾再也没有找过她。

　　最初的诺言其实只是利益相关的合作关系，方便彼此而已，只是长久的相处中，早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滋生。

　　只是黎倾失去后才开始明白。

　　当他明白的时候，时月已经消失在了他的生活中。只留下一个剑穗，红色的剑穗，是她亲手所系。他手中之剑，曾言为她而扬，只是当那剑锋足够锋利之时，要保护的人却已经渐行渐远。

　　黎倾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一座桥上，她与一名青衣剑客言笑晏晏。

　　那时心里的酸涩才让他意识到自己跟其他女医谈笑风生时她的感受，只是他很快就露出一抹苦笑。

　　或许他才是自作多情的那个，她从来没有对他表现出一丝情意。

　　那一天他对她许下相伴相护的合作诺言，她在答应后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若有一日我累了，好聚好散。”

　　好聚，却不是好散。他把她弄丢了，他收到她一封寥寥数语的告别信之后便再也没有见过她。

　　他也没有再见过那名青衣剑客，但他不甘心，不愿意相信心里呼之欲出的那个答案。

　　“所以，你的这个故事是关于失去？”弄玉抬眸，“你到我这里来，是为了找回她？”

　　黎倾，也就是那名身负长剑的男人点了点头。

　　“我知道，姑娘有这个能力。”

　　“那想必你也知道紫兰轩的规矩，你又愿意为此付出什么代价？”

　　等到第二杯热茶也变凉的时候，凝血鸟才扑扇着翅膀从窗外飞回，白凤站起面露微笑，伸出手收回它身上闪着的一点神识。

　　耳边突然传来阵阵赞叹，“看呐，百鸟来朝！”

　　“这般祥瑞奇景，是大喜之兆啊……”

　　白凤纵身跃出窗外，只见窗外的天空上盘旋着数不清的飞鸟，它们以紫兰轩的二楼为中心渐渐汇聚，仿佛那里有什么奇异的魔力一般。

　　行人们议论纷纷，白凤却清晰地听到红衣婢女的小声嘀咕：“弄玉姐姐又弹那首曲子了，看来今天那位客人的故事打动了她。”

　　曲子？白凤闭上眼睛，屏蔽了一切杂念努力感知来自风中的声音。

　　他脸上的表情变化莫测，最终变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眼神。

　　当鸟儿散尽复归林的时候，黎倾从楼上走下来，他脸上悲喜交加，手里紧紧地握着那截剑穗。

　　弄玉起身，她借助琴曲循着剑穗上的一点意念重现了时月曾经的心中所想。

　　时月是来自异族的巫女，她不喜欢表达，也不懂如何去表达。

　　她善良却又害羞，在中原人面前还有一丝自卑。

　　黎倾是第一个主动对她示好的中原人，她感到受宠若惊却又不敢沉溺其中，她害怕失去，更怕是自己自作多情。

　　送黎倾剑穗的时候，她心里惴惴不安，怕他嫌弃她笨拙的手艺，脸上却是状似不经意的漠然。

　　黎倾身边的女孩子越来越多的时候，她失落难过，却不敢表现出来，她觉得那些中原女孩子都是那么美丽优秀，而她什么都不懂，连阿娘教的蛊医都学不好，好几次差点置黎倾于危险之中，她觉得自己不该再留在黎倾身边了。

　　族里的青衣阿叔来接她回去了，她害怕告别时的心痛，就悄悄一个人离开了。只留下一封信，她的中原字学的不好，写的歪歪扭扭的，希望黎倾不会笑话她。她在信纸上下了一种蛊，她不在的日子里，若黎倾再遇到危险，蛊母的宿主会替他承担一半的伤痛。那是她新学会的蛊术。

　　希望黎倾，一直都平平安安的，她怕疼。而且，即使是一半的伤痛，她也会心疼他啊。

　　遥远的南疆，一个头戴银饰的少女坐在瀑布下的青石上吹着虫笛。

　　一匹白马悠悠从树丛走过，时月抬起头，看到熟悉的少年微笑着冲她伸出手。

　　“月月，带我看看你的家乡吧。”

　　一如那天雪峰的星空下，他熠熠发光的眼眸。

　　“以后我的后背交给你，我来浴血厮杀，你来吹笛引蝶，可好？”

　　“好。”

　　弄玉站在虚掩的朱窗前，静静地看着不远处的白色身影。

　　五天了，他倒也沉得住气。

　　不过……她唇角浮起一抹微笑，刚才有一只奇怪的蓝色雀鸟站在窗台上，看来他已经开始按耐不住了。

　　或许，她应该化被动为主动。

　　三更过，四周陷入一片寂静。

　　白凤闭目倚在树桠上，气息均匀稳如泰山。

　　紫兰轩的绣楼上，烛火幽幽跳动，榻上安眠的女子微微蹙眉。弄玉一向睡得浅，此时耳畔隐隐听见环佩笙箫之声，如击筑玉碎，虽然颇为悦耳，在入眠之际却显得聒噪。她动了动手，想要起身，却觉浑身僵硬，如同梦魇一般难以动弹。

　　那乐声却由远及近，带来一阵莫名的威压。

　　她仿佛能看到一顶轿子从大街上飘过，轿子前灼目的灯笼像血红的眼珠，令人胆寒。

　　弄玉心中一凛，毫不犹豫地咬破舌尖，腥味蔓延，思绪渐渐清明。

　　几只乌鸦惊起，绕树三匝复归平静。

　　白凤原本是被一阵奇异的乐声所惊醒，循声而去时却只看到一顶轻轿飘然消失在浓雾之中，若非那几盏红彤彤的灯笼太过耀眼，他都要怀疑自己是否出现了幻觉。

　　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大街上，他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

　　周围太安静了，即使是深夜，也不该连虫鸣声也无，明明有风，却连树叶的沙沙声也无，这死一般的寂静……

　　思绪放空的一瞬间，已有一道寒意逼近，白凤猛然抬头，只看见一个黑色的身影站在身前，地上的影子拖得老长。

　　好浓的杀气！

　　下意识地发出一枚羽毛，那道徒然寒意却是避无可避。瞳孔里映着的寒光已到眼前，却没有想象中的疼痛。一声怪异的咕噜声，什么东西被撕裂的声音。电光火石间，白凤思绪霎时清明。

　　杀气并非来自黑衣人，相反的，他发出的暗器还救了自己。

　　纵身一跃，白凤反手挥出数枚羽毛。他这才看清危险来自几团鬼火般的黑影，其形似伥鬼，浑身黝黑，只有两个红彤彤的眼洞，一遭利器所触即撕裂开来，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听起来甚是瘆人。

　　“暗器伤不了它们。”那名黑衣人不知何时站在了白凤身边，声音淡然清灵，竟是一名女子。果然，撕裂开的伥鬼在浓雾中一伸一缩复归原状，密密麻麻聚集了一群，将两人团团围住。

　　“你刚才有没有看见什么奇怪的东西？”黑衣女子反问道。

　　“我被一阵奇怪的音乐声惊醒，追过去的时候隐隐约约看到一顶悬着红灯笼的轿子。”

　　白凤看了她一眼，“难道这两者之间有何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