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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倾国计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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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弄玉的身份说破之后,白凤在紫兰轩便成了自己人。
虽然弄玉并未和盘托出自己所有的一切,但俨然已经将白凤视作可以相信和倾诉的朋友。
二人每每在二楼隔间一同饮食,亲密无间——也存了故意让相师的耳目看到的意思。
只是假亦真时真亦假,戏中人,入戏而不自觉罢了。
灼华也对他关切有加,白凤有些不好意思,灼华只推辞道“你与我家姑娘关系匪浅,我自然应当尽心服侍。”
在外人眼中,羽族少年来了这流离岛,陷进了紫兰轩的温柔乡。
而铜雀阁一如既往,笙歌曼舞的外表也隐藏着暗流涌动,有佩戴特殊徽记的人坐着马车进进出出,仿佛有什么计划在暗中进行。
弄玉在作画,一排彩色颜料排开,她精心勾勒出一副人物小像,而后拿了一把剪刀小心翼翼地裁剪下来,她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轻轻吹干浸透了的颜料。
白凤摆弄着一副棋盘,玉质的棋子隐隐有一丝凉意,掂在手里有几分重量。
他自己左手跟右手下,不到一半就推散了所有的棋子——困于方寸的棋弈之道还是不适合他的思维,把玩着一颗棋子,他抬起头看向书房另一边的弄玉。
她面露笑意,似乎对自己的成果十分满意,纤长的手指上沾染了一些颜料,她也浑不在意。
阳光从雕花窗格里流泻进来,金色的光芒为她笼罩了一层淡淡的金边,水缎般光滑的头发垂落下来,她眼睛里温润的光让他想起苍梧的月光,皎洁的柔和光芒,有种莫名的魔力。
白凤因为下棋而烦躁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他直直地看了弄玉一会儿,又觉得失礼而迅速移开了目光。
手中把玩着羊脂玉制成的光滑棋子,他突然感到一丝羞赧。
弄玉,弄玉,自己此刻的动作倒真是应和了她的名字。
朝歌暮唱,画上的美人每日出来在紫兰轩迎客表演,白凤于座位上独自饮茗,透过那些起舞的身姿看到一个人孤独的剪影。他不知道弄玉为何一人在这岛上守着一座实际上空无一人的紫兰轩,他很心疼她。
如果她是被困此处,那么他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带她走,可她是自己栖息在此,他无法改变,只能陪伴。
一朝一夕中,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滋长,扎根,深植,如野草般疯狂生长。
白凤希望白头翁的酒酿的慢一点,他少时即开始离开苍梧游历大荒,期间走过无数奇川险地空谷幽谭,他是羽族,天生便是不受约束展翅高飞的自由心态。
平生第一次,在一座偏远的小岛上,他竟愿一直停留下去。多年以后他在书上看到一句话,方知自己当时心中所想。
世人谓我恋长安。
乌衣巷里,白头翁封好新的一坛琉璃酿,忙活老半天终于可以蹲在酒窖里歇息一会儿,他从腰间取出一支烟嘴,满足地吸了一口。
老翁也有听说白凤迷恋紫兰轩主人的事,他咧嘴一笑不予多言。
是真是假,孰人知道呢?
那小子眉宇澄明气度不凡,断不是贪恋美色之辈。
然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也是人之常情。
紫兰轩的那位玉姑娘,人如其名,美得像个冰雕玉琢的仙女儿,琴技高超,说话温温柔柔,又能一个人撑起那么大一家乐坊。羽族小子倘若真娶了她,也是大大的福气。
他越想越觉得两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双,但又想到两个人都是“话闷子”,真无法想象何时才能成事。
白凤和弄玉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喷嚏。
紫兰轩,紫烟恭恭敬敬地奉上茶,相师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脸上是玩味的神情。虽然他对那人恨之入骨,但碍于魔皇还从不敢表露出来。这姬将军倒是急色大胆,敢在身边放一个与那人有三分相似的姬妾。
“下去吧,守在门外,不要让任何人进来,特别是夭儿。”
“是。”紫烟赶紧退出了这间极具压迫性的屋子。
不一会儿,一个红色的身影蹑手蹑脚地走了过来,紫烟刚欲开口,夭儿作出一个“嘘”的动作。
她眨着眼睛,露出哀求的眼神,像一只可怜巴巴的小野猫。
紫烟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夭儿轻步上前,突然眼神一凛,眼中闪过一抹红光。
紫烟缓缓倒地,夭儿吐了吐舌头,从怀中取出一张剪纸。
相师坐在镜子前,正欲打开水镜向魔皇报告计划,察觉身后有人。
熟悉的香味儿,夭儿来了,她应该知道了吧。
这个计划,多年前初具雏形,他一手策划的倾国计划。一切都很完美,除了这该死的羁绊,还有那个不该存在的疯狂之夜。
“师父,你不要我了?”
还是夭儿先打破了沉默。
相师眼睫微颤,这句话,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也曾说过。那时他刚把她带回魔界,有一次他忙到很晚才回来,她站在门口等到身上落满了大雪,委屈地哭着扑进他怀里。
“你要把我当作礼物,送给那个人类的大官。”夭儿继续问道,却是肯定的语气。“你花了那么多年教养我,舍得么。”
相师闭上眼睛,夭儿走近一步。
她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在魔界过生日的时候,他送给她一条红裙子,把她抱着举起来,“我的夭儿有一天会成为倾国的美人,迷倒世上所有的男人。”
她以为自己可以做到,可是世上所有男人却不包括他。
相师不作声,眉头微皱,他非常讨厌现在的场景,为了魔皇的霸业,他可以付出一切。他不觉得自己有错,但此时却无力辩白。
身后的人突然贴了上来,夭儿的声音从强硬的质问变成了委屈的低诉。
“你不是说,我可以迷倒世上所有男人么,为什么那个人不能是你。”
她非常难过,她从他那里学到的媚术在他眼里就像是小女孩笨拙的模仿,她在他眼里永远都是那个长不大的孩子。
若非那一夜用了弄玉的符咒破了他的护体神功,他甚至不会把她看做一个女人。
“我是你师父。”
“那件事之后,你还敢这么说么。”夭儿犟了起来。“那天晚上,你难道不是……”
相师的身体一僵,那一夜自己在徒弟魅惑下的失控又浮现在脑海里,那是他人生中仅有的不理智污点。一股无名火起,血管开始沸腾。相师转过身,扳住夭儿狠狠吻上她的唇。
夭儿心跳加速,眼睛湿润,情不自禁地抱住他。下一秒却被重重推倒在地,相师擦了擦嘴唇,冷冷道:“你是指,这种么?那晚的情况,任何女人稍加诱惑都可以,你以为自己的媚术很厉害,别忘了是谁教给你的。”
夭儿紧咬嘴唇,仍不服输,“反正不管怎样,你破功了。你不能把自己的女人送人!你肯送,对方也未必肯要我这残花败柳。”
听到她这般诋毁自己,相师有些生气。他冷冷道,“你还真是傻得可爱,你以为人王会在乎你是否是完璧之身么。”有狐的美丽和魅惑,那些都不是问题。更何况,他要把她包装成“海神之女”。
“你如果执意要送,我就把那天的事情告诉魔皇,请他为我主持公道。”
“啪”的一声脆响,夭儿不可置信地看着相师,他的脸上是罕见的怒意。
“倾国计划是魔皇批准的,你以为自己还有选择么。”他迅速收敛了不受控制的情绪,面无表情道。
“计……划?”夭儿心里一沉,她竭力想要遗忘的过去再次浮现在脑海里。
成人礼那天,她穿着新裙子为大家表演了一个舞蹈。那天魔皇也来看了,带着他的琴师为她伴奏。虽然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但师父那天特别高兴,甚至多喝了一点酒。
晚上的时候,她悄悄来到他的房间外,想要给他一个惊喜。
却听到了一件与自己有关的大秘密。
倾国计划。
从听到那个秘密开始,她对他的感情就有了恨。
之后她压抑不住心中的爱,逐渐强迫自己忘记了那件事,只要他爱她,她可以当作没有听到那个秘密,没有听到狐族的覆灭,其实有魔族在中推波助澜。
她爱上了自己的灭族仇人,她原谅了他。
真是大错特错!
她肯为情放弃仇恨,但她在他心中却一直都只是一颗计划中的关键棋子。
“我愿以为,你跟我的心是一样的。”夭儿呆呆地看着他脸上满不在乎的神情,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破碎。
心中思绪纷杂,她转过身,不想再面对他。
“门口的那个女人,我把她杀了,在你门口,碍眼。”她停了一下,淡淡地说了最后一句话。
翌日凌晨,码头上站着一竖排的整齐队伍,身着官服的一人站在最前方,恭敬地等待着相师口中“海神之女”的出现。
姬无夜站在队伍里隐忍怒意,昨日紫烟横死,只是因为侍候相师受到那个小妖精的迁怒。
不过是一个用来魅惑人王的狐妖,当真以为自己能有多重要。姬无夜眯起眼睛,狐狸跟自家师父的那点事儿,他都清清楚楚。只要她不出现,他便去魔皇面前告上一状……
“答应你的事,我已经办完了。”夭儿将一颗珠子递给弄玉,脸色有些憔悴。
弄玉看出她的心事,斟酌道,“如果你不愿,现在逃走还来得及。”她正色道,“我可以替你拖住他一会儿。”
夭儿露出一个凄凄的笑容,“天下之大,已无我容身之处。”况且,如果她走了,他一定会被追究责任。
他肯放心地没有锁住她,便是知道她一定不会走。
他用她对他的情来赌她不会逃。
“弄玉姐姐,谢谢你上次给我的试心符。”夭儿吸了吸鼻子,苦笑。“可是我现在却越来越搞不懂他的心思了。”
东方露出了鱼肚白的时候,相师姗姗来迟。
“夭儿呢?”他问。
姬无夜嘲讽道,“大人,您的徒弟好像不太听话了呢。”
相师却没有生气,而是有些隐隐的失落。
她已经对自己失望了么,所以也不再顾及师徒之情故意叛逃。
黯然之时,心底深处还有一丝庆幸。
海岸线上却突然卷起一道巨浪,溅了众人满面水花。
为首的一人睁大眼睛,看到海豚背上跃下一个轻盈的身姿,衣袂飘飘,长发随风飞舞。
一身青衣的夭儿赤脚踩在沙滩上,一步一步摇曳生姿。
小妖精居然没有溜走?姬无夜心中纳闷,眼睛却是粘在夭儿雪白的皮肤上。
她没有走,她还是在乎他。相师看着夭儿,眼中流露出一丝温柔。夭儿径直走过他身边,飞起的衣带划过他的手,转瞬即逝。
相师看着夭儿的背影,直到帘子彻底挡住了他的视线。从那一天开始,他的女孩便再也握不住了,留给他的只有背影,和陌生而疏离的笑脸。
夭儿面无表情地端坐在软轿里,对一个人最大的报复和折磨,莫过于爱人相对不相亲。
她舍不得手刃他为族人复仇,甚至不愿意逃走令他受到魔皇迁怒,又不甘心放下灭族之仇和背叛之情,所以她选择了一条极端的道路,互相背叛,彼此折磨,不死不休。
软轿浩浩荡荡地抬向了码头,不一会儿,船开了。
相师看着船渐行渐远,突然有些担忧,
他应该随她一同前去。
虽然她冰雪聪明,又有媚术和美色。但人是一种奸诈的动物,万一被高人识破她的狐妖身份……
回头以国师的身份去吧,她那般任性,若无人照料,不知要闯出什么祸事。
“相师大人,我房里的紫烟,死的可是不明不白啊,您应该给我个说法。”姬无夜幽幽开口。
“你想怎么样?”相师不悦道。
“听闻紫兰轩的弄玉姑娘是个琴艺卓绝的大美人儿,不如……”姬无夜露出一个猥琐的笑容。
“别忘了,她身边有一个羽人。”相师冷笑一声,“魔皇大人的计划才刚刚起步,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流离岛早就被我们所掌控,一个小小的羽人又有何惧?”姬无夜埋怨道,“不劳您出手,我自己就够了。”
“姬将军,你还真是狗改不了吃屎。”相师心情原本就不好,这下也懒得跟他客气,冷冷道,“你胆大妄为,把紫烟留在身边这一条已足够严重,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龌龊心思。”
“魔皇对那个人的心思,难道你还看不出来么。”相师说完拂袖而去,姬无夜被堵的无话可说
他参加魔族宴会时曾见魔皇身侧有一琴师相伴,虽为男子,然其姿容澹然清俊,尤其是眉心一抹蜿蜒朱砂委实令他心痒难耐。
但魔皇身侧之人,他有心无胆,后来偶然遇到与之有三分肖似的紫烟,亦不敢在魔族内招摇,带到流离岛上才觉心安。
相师不会去告状吧……姬无夜忐忑不安起来。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悬崖上,一黑一白两个身影并肩而立,遥望着已成黑点的船只。
“魔族派夭儿去魅惑人王,看来人界要大乱了。”
“魔族的目光应该不仅仅只在人界罢。”白凤沉吟道,“只怕……”
“唇亡齿寒,人界之后,或许就是苍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