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涌》南篱猫

1、弃权 我成年了

　　1-

　　陆放翘掉了高考。

　　从宾馆里走出来，他逆着去考场的人流，大步往前，外面的世界和从前别无二致，但他就是觉得，天也宽了，地也广了，心情也开阔了。
　　担在肩上的重量，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陆放将书本卷子都丢给了路边骑着三轮捡破烂的老头，茫然了走完一条街的时间，穿过斑马线，猛地撒丫子奔跑了起来——跑到哪里觉得累了，就停到哪里，他这样想。

　　后来，他懊恼过放弃高考的莽撞，再对社会的了解多一点，他就不会做出这种破罐破摔两败俱伤的决定。
　　但他从不后悔这一刻的心血来潮。

　　因为他遇到了盛开。

　　2-

　　十岁之前，陆放是住在花园别墅里的小少爷，十岁之后，树藤篱笆换成了逼仄的窗，他透过灰蒙蒙的窗户看着灰蒙蒙的的天空，身后狭窄的房间里，妈妈跪坐在一片狼藉中，抱着结婚照，喝得烂醉如泥。
　　爸爸呢？爸爸在遥远的高墙里。

　　陆放的玩具没有了，快乐也没有了，他被摁着学习。
　　一开始谢女士还是能借到钱的，只要一顿酒，一个笑。渐渐的她借不到了，几次寻找工作无果，她换上了红裙。
　　浓妆遮掩了憔悴，她依然是上流圈子里最美貌的女人。

　　陆放还在学习。

　　3-

　　“你要留学，你要考上最好的商学院，你要把你爸的家底挣回来，你要把那些人踩在脚下。”谢女士的声音越来越尖利，力气也越来越大。

　　等她迷迷糊糊醉过去，陆放从地上爬起来，搬她上床，帮她卸妆，然后打开新买的高档护目灯，坐在与这个狭小公寓格格不入的崭新学习桌前，展开了皱巴巴的考卷。

　　他永远都考不到她想要的成绩。

　　他以为爸爸回来了他就能喘过气儿了，但只是逼着他上进的人多了一个，陆先生与谢女士的分歧仅仅在于，陆先生不想让他留学。
　　最终陆先生说服了谢女士。
　　成功过的人抱着一摞成功学，念念叨叨几个月，将陆放的现在规划到分与秒，未来的蓝图精确到天。

　　逼仄的房间因为多住了一个人，变得更加狭窄。

　　4-

　　长居于狭窄的家中，往来学校两点一线，陆放从未见识过城市的角落，也无暇观察这世界的细节，眼前的一切，于他，都格外新鲜。

　　他见识了早市与摊贩，见识了酷烈的日头下铁打的交警流水的行人，钻进网吧里拍出已成年的身份证，玩了个爽快。
　　耳边的喧嚣，眼前的热闹，现在可以都与他有关。

　　所以网吧里两拨人打起架来的时候，他放下泡面杯就冲上去，对着臆想的反派群体挥出一拳。
　　按着手腕上的伤，坐在公安局对着值班的警察叔叔卖乖的时候，他心里还激荡着快意恩仇的爽快。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老警官捧着保温杯，语重心长地絮叨着，批评教育，然后吩咐他们找家长来领人。

　　“我成年了。”陆放据理力争。
　　“成年了你家长就不管你了么？”老警官一双眼洞察了一切，“你的担保没有效果，得找个能管住你的。”
　　这，找谁说理去，陆放直接傻眼。

　　5-

　　最终陆放是被网管小哥捞出来的。
　　那少年和老警官很熟，嘴也甜，三言两语就说软了他的耳朵，陆放还在稀里糊涂地想真要让陆先生和谢女士知道他没参加高考，他该怎么办的时候，就被拽出了公安局。

　　“谢谢你啊，不然我们真镇不住那群闹事儿的。”网管小哥十分客气。
　　陆放劫后余生回过神来，想想刚才这哥们儿一个打一群的利落，再看他现在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就想这人真是不可貌相，然后互相客气了一把。

　　他回到网吧拿自己的东西顺道下机，网吧老板回来对小哥千恩万谢直说不好意思，然后塞给他一大把烧烤。

　　陆放这才知道小哥只是来帮忙顶班的，俩少年蹲在马路牙子上，夏日炎炎，路灯昏黄，他们分食了烧烤，孜然和羊油在唇齿间迸出浓烈的香气，上瘾。
　　他说我知道你叫陆放，我看了你的身份证，又道：“我叫盛开。”

　　6-

　　盛开。

　　陆放很熟悉这个名字，以中考市第一的成绩上了高中之后就没掉下过联考第一，是从某个乡镇里杀出来的黑马，家长们交口称羡的“别人家的孩子”。
　　他因为大一届，又在另一个学校，免受其害，知道这个名字，还是从谢女士请的一个垃圾家教口中，他大言不惭地说盛开是他教出来的。

　　“一中的那个盛开么？”陆放咬一口冒油的羊肉，拧开也是网吧老板送的可乐，喝下一口，被倒着往上冒的气儿冲得天灵盖都在爽。
　　他以前几乎从没接触过这种垃圾食品，小时候是看不上，后来是吃不起，稍微适应了一下之后，现在发自内心地觉得快乐。

　　“是。”盛开倒没讶异，显然是习惯了被人单方面认识，坦坦荡荡承认，然后看着陆放，“你也是一中生？”

　　“我？”
　　陆放哪儿说得出真话，随便编了句：“我职专的，春季高考考砸了，给我爸妈赶出来，在找工作。”
　　盛开看他。
　　陆放藏着心虚，肩膀撞了撞盛开的肩膀，煞有介事地问：“诶，你有没有什么门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