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大海》囧百人

8、告别（上）

　　Takizawa三天后就完全适应了塔塔尔的生活，过得像这里土生土长的人一样自在。体能训练、维护战机、日常巡逻，日子似乎就要这样在反反复复地做同样的事情中流逝。他认识了基地里的好些人，却一直没有机会离开基地到风暴城去。
　　基地与风暴城的联系并不密切。风暴城定期为基地提供食物给养，基地则每周一次在日常巡逻时顺便检查风暴城的地震仪、发电场和空气供给站。Takizawa是在向老兵询问是否在风暴城有认识的熟人时才知道基地人基本上不被允许通过风暴城的农垦区。官方理由是避免扰民，但在这里待了些年头的老油条被一瓶酒就套出了原因：曾有士兵跑到风暴城度假，结果爱上城里的姑娘，然后就当了逃兵。
　　Takizawa觉得自己很可能知道那个逃兵的名字。
　　他同时也知道自己被Machida副官忽悠了一把。作为飞行员，他的日常巡逻是在晴朗的日间驾机外出巡航，而不是像来这里的第一天那样被扔进陆战队的秃鹰摩托。可是，晚上开着摩托可以稍微偷遛一下，总不可能晴天白日地大摇大摆着把战机开进风暴城。
　　看来那个逃兵的事他还是得小小地插一下手。
　　于是次日下午，他和Yara在健身房“偶遇”了，他轻描淡写地无意间向Yara提起他的好友Akiyama档案上将不会再顶着逃兵的黑标签。Yara则心领神会地告诉他在今晚的巡逻之后，下次轮到他外出巡逻的时间是两天之后，可以一同再去看星星。
　　然而，糟糕的是，他的“小小的插手”似乎被发现了。
　　Machida副官竟然堵在他房间门口。“指挥官要见你。”
　　Takizawa二话不说，老老实实一声不响地跟在Machida副官身后。
　　从基地进出的通讯信件多半都要经过军事审查，但Takizawa原本坚信自己这次的多管闲事不会被发现。他可没有直接写封信给认识的某某大臣要求帮忙，只不过是在宇宙新闻网络上一个人来人往的大众论坛上给某个id写了条无关痛痒的小消息而已。指挥官找他，大概又像他的前几任长官一样，想在吃喝玩乐的消遣活动中探问一下皇家的动向。
　　大概是两位兄长中的谁又向此地的指挥官问候了他的小弟弟。
　　快走到军官俱乐部的舱门前时，忽然一记破风之声迎面而来。
　　Takizawa骇了一跳，慌忙闪避后撤，立即抬手摆出了格挡的姿势，接连在胳膊上吃了好几拳。
　　然而袭击也只有这几拳而已。
　　Takizawa困惑地看向眼前Machida生气的脸。
　　——这突袭显然不是暗杀，倒像是学校里欺负人时把人骗到没有监视器的角落里打一顿。然而既然攻击者只有Machida一人，基本上可以判断这行为叫做泄忿。
　　“你对我有什么不满？”Takizawa直接发问。
　　“你这个害虫。”Machida回了这么一句之后，换成公事公办的音调在门外报告已经将他带到。
　　Takizawa一头雾水。
　　“我不知道阁下还有在走廊上伪装塑像的兴趣。”Koichi指挥官的声音从刚打开的门内传来。
　　Takizawa这才发现自己还摆着迎战的姿势。他立即立正站直：“不，长官。”
　　“请进来吧，殿下。”
　　用这种称呼表示对方是在跟他的王子身份对话，而非一个基地里的上下级。于是Takizawa更加确信自己之前的判断。
　　俱乐部里只有他们俩。Takizawa也就不再在意对方的长官身份，毫不客气地到吧台给自己倒了杯酒。
　　“我的副官似乎对你有点小误会。”
　　Takizawa发现Koichi注视着自己的面颊，于是耸了耸肩，没有理会脸上微微发烫的部位——Machida的第一击还是打中了他。
　　“被突袭也不是第一次。习惯了。”
　　“恐怕这跟我有关。”
　　Takizawa抬眼瞥向他，慢慢露出暧昧的笑容。
　　“殿下您害我被撤职了。”
　　“什么？”王子的笑脸僵住。这可完全在他意料之外。
　　“明天起我就不再是塔塔尔的行星基地指挥官了。”Koichi懒洋洋地窝在沙发上，像是在说与自己完全无关的事。
　　“我何德何能要把您逼走？”
　　“这得请殿下您来告诉我。”
　　Takizawa闷不作声地调了杯酒，走到Koichi对面的沙发坐下，再把酒杯从桌上推了过去。“抱歉，我真不知道你被撤职的原因。”
　　“难道这和你在塔塔尔的调查没有关系？”Koichi看也不看那杯酒。
　　“你认为我要把你踢走，然后自己接任指挥官的位置，好方便调查？”
　　Koichi不置可否。
　　“你觉得我在调查什么？阁下对帝国的忠诚心？”
　　Koichi从衬衣口袋里摸出张东西扔到桌面。
　　一张黑桃A.
　　“你出千。”
　　Takizawa笑：“你什么时候才发现的？”
　　“看到玫瑰星云的时候。”
　　“在塔塔尔能看到这么漂亮的星云吗？”Takizawa一边随意地应着，一边伸手去拿放在桌面的扑克牌。
　　Koichi看着他手势熟练地洗牌，“能看到百合星云。你大概听过Zack这个名字。”
　　“我只听说过Cloud.”Takizawa再次在两人间的桌面上排出四张牌，把剩余的牌摞在一边，瞧向Koichi.
　　现在桌面上有五张牌，四张牌面向下，另一张则是那张黑桃A.
　　“选一张？”Takizawa催促道。
　　Koichi端起酒杯一口饮尽，然后拿起黑桃A，押在最左边的牌背上。
　　Takizawa笑了。
　　然而，即将卸任的指挥官拿起剩余的牌洗了一遍，捻起最上面一张又押在了最右边的牌背上。
　　“这么做会犯规的。”Takizawa的笑容敛了些，“违规了都是庄家通吃。”
　　“殿下是真的想下注吗？”
　　“不得不下注。不然我就输得什么都没有了。”
　　“我本来以为殿下没有那种压力。”
　　“本来没有。”Takizawa伸手把两张落单的牌其中一张翻了过来，“直到发现他想杀我。”
　　草花King。第三皇子Junichi。
　　“我不想搅和到你们的事里去。”Koichi说。
　　“该你倒霉，我被派到你管的行星上来。”Takizawa拈起那张草花King在指尖上转，“我本来只想找个地方躲一躲。结果一到这里就要我去打仗，我还以为你会在我背后直接开一炮。”
　　“也许我会用别的方法。”
　　“我以前的上级用过很多别的方法。”
　　“有种方法大概只能在塔塔尔用。”
　　Takizawa停下了转牌，直视Koichi的双眼。
　　Koichi没有答话。
　　“2号黄色警报！2号黄色警报！”基地核心人工智能Tsuyoshi的声音突然爆出。
　　“您在任的最后一天，基地遭到了攻击。”Takizawa扔下牌，站起身。
　　“来得真是时候。”Koichi不紧不慢地站起身，叫住正打算离开的Takizawa，“不用准备去集合，到这来。”
　　Takizawa将信将疑地看着在任最后一天的基地指挥官悠闲地踱到了窗边。
　　“我刚才说只能在塔塔尔用的方法。”
　　窗外天色阴沉得如同黑夜。远处的地平线上能看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涌动。
　　“我记得那个方向没有山。”Takizawa出去巡逻可不是只会看星星。
　　“那不是山。”
　　一条雪亮的白线从远方黑色山峦的峰顶劈下。
　　那一道绵延数里的山脉，全是卷旋的巨风团。
　　雷鸣的隆响隔着基地的防护罩也能把耳膜震痛。
　　房间里的灯灭了。从窗户向外能看到的基地部分照明光源基本完全关闭。
　　Takizawa觉得自己就像被赤身裸体地扔到了宇宙空间中。周围几乎是彻底的黑暗，只有远处射来毫无暖意的光。一道又一道光柱贯穿了天地，仿佛有支巨硕的攻击舰队正愤怒地向这个星球倾泻炮火。这片炮火没有在地上激起任何火焰，因为在光柱与光柱之间，是暴雨的瀑布。雨墙像看不到边际的巨刷一般刮扫着星球的地表。难以想象有着这样丰沛雨量的行星，它的地面在晴天里看起来跟基地地面的合金板硬度没什么两样。
　　借着闪电的耀光，能看到那些在几秒钟内形成的河流怒涛滚滚地吞没了所有的东西：灌木丛、岩石、路牌、一辆没有及时逃进掩蔽体的拖拉机，以及小半块太阳能接收板。
　　身边指挥官的脸庞在一明一暗的交错中维持着不动如山的镇定神情，早已习惯这种自然界突然袭来的狂暴。他侧过脸面对着王子，用口型说出三个字：“风－暴－城。”
　　是的，正是因为这样的行星风暴，风暴城才之所以被称为风暴城。
　　“谢谢你不想杀我。”Takizawa说。这几乎是在十几秒时间之内突然卷袭涌起的风暴高山，一只没有得到预警的蜻蜓小战机是决计活不下来的。
　　不知Koichi是不是真的有听见，他点了点头，抬手抓住王子的胳膊往房间深处带。
　　贴近地面的墙角还亮着应急灯的绿色幽光。地面上微亮的橙黄色箭头指向房间的出口，然而Koichi扯着Takizawa背向而行，没入浓黑的阴影中。
　　虽然离窗户远些，雷鸣声没有那么响亮，但以平常的音量和距离说话是办不到的。
　　Koichi的嗓音在Takizawa的耳畔：“你到底来这里调查什么？”
　　如果不是箍在胳膊上那铁钳似的触感，这般温热的气息喷吐与若有若无的芳香足以让人遐想。
　　“你知道你刚才押的是什么牌吗？”
　　“红桃和方块King.”
　　“为什么押这两张？”
　　“你在质疑一位战地行星指挥官的判断能力。”
　　“为什么押这两张？”
　　“我喜欢红色。”
　　Takizawa没想到会是这种答案。“哈哈哈，你不会不明白我的意思吧。押注在最小的方块King上，我就当你是给我面子好了。押在红桃King，月球联邦现任总理身上，你可真够胆。”
　　Koichi也笑：“我只是在赌牌，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Takizawa扶住Koichi钳着自己的手，侧过着凑近对方的脸，悄声说：“你赌对了。告诉你一个大秘密：皇帝陛下并没有取消Takuya的继承权。他现在仍然是第二顺位继承人。”
　　Koichi差点脱口而出说我也要告诉你一个大秘密，但他还是闭紧了嘴。这名最小的王子虽然表现出对其中一位皇兄的敌意，但并不意味着他和另两人的关系也很差。
　　“我知道你不是大皇兄的人。不然你早把那只怪狗杀了。”
　　杰尼帝国的大皇子是旗帜鲜明的“纯粹人种”支持者，与灵族和谈时的阻力之一。“非我族类，必须使之灭亡。”这种言论很得老派长老成员的欢心，然而身处与灵族作战前线的人员，无一不对此嗤之以鼻。并不是说前线指挥官们不愿使灵族灭亡，而是实在是不能。虽然帝国内的舆论宣传机器鼓吹说完全是由于人类的强大军事实力，灵族不得不与人类妥协和谈，但是Koichi这样的指挥官都清楚，事实完全相反。人类所取得的胜利，可以说仅仅是几场笨手笨脚反抗的偶尔成功而已。
　　“那叫泽格林剥皮犬。”Koichi说。“你如果继续留在前线，大概还会有机会逮一只回来做宠物。”
　　“对，我就是来这里调查它们的。”
　　Koichi松开了钳住他的手：“当心别被它们剥了皮。”
　　“我会待在飞机上。它们够不着。”
　　屋里突然亮起来。照明系统恢复了正常运转。
　　Koichi拂了拂袖子，弄平整发皱的部分：“好了。我去履行行星基地指挥官最后一天的任务。明天起，我就是舰队指挥官了。”
　　Takizawa愣了。他眼睁睁看着Koichi走向门口，到舱门自动打开的时候他才怒吼出声：“你是调职！根本不是撤职！”
　　Koichi没有回头，只随意挥了挥手：“以后你如果被调到Shock舰队，可以来拜托我对你特别照顾。”
　　再度自行关闭的舱门把Takizawa的嚷嚷封在了房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