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极光》茶杯中的鲸

4、溯回（三） 我只是个路

　　那是2014年的圣诞。

　　陈奕把见到厉杨这天又写进了观察日记。

　　圣诞结束她便投入到了考试之中，这学期她因为摄影耽误了很多课，室友可以帮她签到却不能帮她考试，她看着室友借给她的复习笔记一阵头疼。
　　忙碌的考试周让她的脸上长出了两个明显的黑眼圈，然后这学期终于结束了。

　　陈奕将洗出来的圣诞照送给了室友，想起她很久没有去B大看过影展了，但是去B大又必须得有校园卡才可以进去，于是她只好又拖着孙小林去看展。

　　厉杨的摄影展换了新的主题，这次不在是风光摄影，换成了城市观察，是国内的城市棚户区，陈奕看着这些作品，心里又默默赞叹，他的视角总是很独特而广博。

　　孙小林不是很懂这些，走来走去一会就浏览完了，跑到陈奕前问:“你这么喜欢摄影，要不以后开家影楼吧。”
　　“为什么要开影楼？”陈奕纳闷，她从未想过这些。

　　“或者摄影工作室？”孙小林又问。

　　“我没想那么多。我学的又不是摄影，只是拍着玩玩。”陈奕回答。

　　“玩玩还每天修图修那么起劲？你看看你的熊猫眼。”孙小林点了点她的眼下，“我带你出来别人还以为我偷了个国宝。”

　　“我这是考试考的！我第一次听人用国宝来损人的。”陈奕向孙小林挥了挥拳头，“国宝那么可爱。”

　　两人嘻嘻哈哈地贫嘴，一溜神就出了展厅，外面的雪还没消，兄妹俩又打起了雪仗，孙小林傻大哈有一万种方法惹得陈奕炸毛，两人追追赶赶便出了校园。

　　快过年的时候，陈奕回家了，她家在灵平，从遂安坐火车需要8个小时。大姑一家过年准备去海北旅游，就没同她一起回老家，陈奕坐在火车上打开电脑继续浏览厉杨的小站，发现他一直没将展览上[城市发现]主题更新上去，连带着，上上次她看过的[发展中的中国]主题展也没有。

　　陈奕打开小站的留言板，发现有个昵称为“Skachy”的人留了好几条，语气非常熟捻：“杨，又去西班牙啊，这次拍得好美”，“我又来踩踩你的小站”，“我买了新相机，你要不要试一试”，再往下，留言很少，有几条似乎是厉杨站迷的人留了言，内容皆是喜爱崇拜之类的。

　　陈奕手指一动，也留了一条。

　　YI：“为什么没有[城市观察]和[发展中的中国]两期呢？看过展览，感觉很有深度，希望站主能够更新。”

　　留完言后，陈奕又翻到主页去看他之前的作品，这时站内消息过来了。

　　是留言回复，“谢谢关注。没有更新这两部分是觉得所拍的内容比较片面，还在思考中。”

　　这应该是厉杨本人的回复，陈奕有点开心，又回道，“感觉和你之前的风格还是有所差别的，期待你的作品。”

　　那头回得很快，“谢谢。”

　　陈奕看向窗外，绵延的雪景让她心生喜悦。

　　——————
　　很快火车便到达了灵平，陈奕拿了行李，开开心心往站外走，站外的城市还是和从前一样，陈奕感到一丝亲切，转过身又碰到一位熟悉的人。
　　那位在火车上回复她的站主。

　　厉杨也看到了她，这次，陈奕主动打起招呼：“你家也是灵平的吗？好巧啊。”

　　厉杨没有回她，说，“灵平的冬天比较美。”

　　陈奕没太懂他为什么这么说，礼貌地回复：“是啊。”厉杨行李不多，穿着黑色的大衣，和穿着白色厚羽绒服还围着大围脖的她形成无比鲜明的对比。

　　陈奕看了看他，又看看自己，面色微赭。

　　“你一个人？没带朋友回家？”厉杨问她。

　　朋友？陈奕没太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正要询问，陈国乐就叫她的名字，陈国乐刚从车上下来，但离出站口较远，大嗓门喊着“小奕，小奕！”

　　陈奕回了他一声，看向厉杨，准备和她告别，厉杨又问，“你叫小奕？”

　　“陈奕，神采奕奕的奕。哈哈。”

　　“我叫厉杨，严厉的厉，白杨树的杨。”

　　“我知道你，你是B大的，你摄影很厉害……”陈奕正要继续说，那边陈国乐又在喊，整个广场都快被他的嗓门穿透了，厉杨见状便说，“快去吧，新年快乐，很高兴认识你，陈奕。”

　　“我也是！新年快乐！”陈奕笑着，向他挥挥手。

　　厉杨也笑了，那双眼睛光亮依旧。

　　陈奕觉得，2015一定会是个好年，她从未如此期待新的一年。

　　——————
　　春节很快过去，新学期，陈奕带着她新拍的照片回到了遂安，那是她拍摄的新年的灵平市，她镜头里的喜庆已经可以从相纸中蹦出来顺便贺个岁了。

　　回到遂安她第一件事便是趁着开学门卫放松，去B大看展。假期的厉杨小站也在过年，一直没有任何更新，她有点好奇厉杨有没有新的作品。

　　去了以后她才发现，厉杨的展览早就结束了，换成了学校插画协会的作品展，陈奕兴致缺缺在里面逛了一圈就出了展厅。

　　也是，拍摄是一件很费心力的事情，不仅需要喜爱，更需要持之以恒从不松懈的热情。厉杨以前的影展已经很高频了，再加之这学期他应该是要毕业了，估计也没有太多余的时间吧。

　　陈奕想着想着就走到了食堂，逛了一早上她已经有点饿了，可是孙小林去实习了，不在学校，没有饭卡，她只能厚着脸皮去借饭卡了。

　　依旧，她去了二楼黄焖鸡米饭，她是那的常客，每次都还要多加一份豆皮和竹笋，但是今日她没有校园卡，站在橱窗里一阵踌躇。

　　正犹豫着，旁边传来声音，“没带饭卡吗？我可以借你。”

　　熟悉的温和口吻，陈奕转头，果然是厉杨。

　　陈奕今天穿了件粉色加绒夹克，带着个白色薄毛线帽，正值冬春交际的季节，她全副武装，黑色的齐刘海被她藏在帽子里，光洁而小巧的脸蛋比平常更为精致，厉杨的角度，看到的是两排浓密的睫毛，这两排睫毛像扇子一样忽闪了两下，变成了弯弯的笑容。

　　“真是太好了，我没有饭卡，正打算借个饭卡吃饭呢！”陈奕笑了，“我不是你们学校的，我是早上趁新生报到进来的。”

　　“我们学校平时门禁确实很严，很不开放。”厉杨回道。

　　“没事嘛，理解，国内一流学府，每天参观的人都好多，总得规范一下。”陈奕接着说，“你带手机了吗，我待会把钱转给你。”

　　“没带手机。我也只是下来吃个饭。”厉杨说，“别这么客气，一顿饭而已，下次你请我吃烧烤吧。”说完他又眨了眨眼睛，“看你每次去都只吃烤牛筋。”

　　“啊，这你都发现啦？”陈奕惊讶，有点不好意思，觉得只吃烤牛筋应该是很奇怪的癖好，解释道“我也吃其他的，只是那家烤牛筋比较好吃。”
　　说完两人都笑了。

　　话都到说到这份上了，陈奕也没有推辞，两人点了饭，又聊了起来。

　　陈奕告诉厉杨自己也很喜欢摄影，但没说自己是专程来看他的展，厉杨很善谈，对于摄影很有想法，两人的谈话十分“专业”。

　　饭后，陈奕又想起了请客的事情，向厉杨询问联系方式。

　　厉杨这时候才发觉不带手机的坏处。
　　好在两人都留了电话号码，上了公交车后，陈奕看着电话号码，心中生出丝丝甜蜜的感觉来。

　　这可是厉大摄影师的号码哎！

　　她突发奇想，也许厉杨的号码都值不少钱呢，把这号码卖给他的那些迷妹们……

　　停！陈奕！你疯了吧，怎么有这种可怕的想法啊！

　　陈奕坐在车上自我检讨。

　　——————
　　自从他们交换了手机号码之后，陈奕回想，她和厉杨就再也没有正常的交集了。那天回到家里，她一直在纠结如何邀请厉杨吃烤串，她很少有过和男生单独吃饭的经历，同学聚会她参加得少，常常溜出去拍摄让她养成了独自出行与吃饭的习惯，她不知道自己的这份人情要如何还。

　　过了两天，到周末了，她发了短信，那边却没人回。等了半天，又将电话拨出去，那边还是没人接，陈奕有点低落，又过了几天，电话拨过去，依旧无人接听。

　　也许在厉杨心里，她只是一个常在食店碰到的路人，请了一顿饭大概也只是因为她面熟再加上他人本来就热心肠。她失落地想。

　　陈奕再也没有拨打过那个号码。她不想让自己显得像个喜欢骚扰别人的人。

　　她的心情持续地低落，到了毕业季，孙小林要毕业了，邀请她做班里的毕业摄影，她才又去了B大。

　　孙小林专业是计算机，班上男生居多，刚开始拍的时候，大家都有些拘谨，孙小林充分发挥了他傻大哈的特质，几个玩笑下来，气氛变得轻松起来，拍摄的过程十分融洽。

　　陈奕话少，但是很会指导站位，拍出来的效果很好，加之她又是孙小林的妹妹，全程受到了优待。

　　拍摄间隙，有几位女生询问她的联系方式，想请她拍摄宿舍照，男生们也有想要联系方式的，但是却被孙小林拦了下来。

　　“孙小林，你太不是哥们了，妹妹这么优秀藏着掖着，要个联系方式都不行啊！”有人大声开玩笑抗议，接着是一片哄笑和附和。

　　陈奕听着这些玩笑，脸不由得红了起来。

　　“哎呀，你们这些人，我妹还小呢。再说了，想拍照先联系我啊，我是我妹的经纪人。”孙小林嗓门也不小，“要想加她，先过我这关。”

　　旁边一阵嘘声，男生们又在操场上闹作一团。

　　陈奕检查好了照片，准备去拿包将设备收起来，抬起头却看到厉杨在旁边不远处站着，神色不明，似是也看到了她。

　　陈奕心突然跳的很快，想要打招呼，正要开口，厉杨那边就有几个男生搂住他的肩膀，一时间便挡住了她的视线。

　　厉杨被同学拉走了，陈奕垂下了手，她看到厉杨也带着单反，应该也是在给同学拍毕业照，旁边也有一个女生拿着单反，仰起头似是在问厉杨问题，厉杨不知说了什么，那女生低头看起了相机，这时候，厉杨转过了头。

　　他看向陈奕这边，但是距离有些远，拍摄了一天，这时已是黄昏，陈奕看不到他的表情。

　　旁边那个女生又拉了拉厉杨的胳膊，这画面有些刺眼，陈奕转过身不再看了。

　　孙小林的同学晚上准备一起去k歌，顺便感谢陈奕，都说要请她吃饭，陈奕被一群人围着，盛情难却，便跟着一起去了。

　　离开操场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看厉杨那边。

　　背着光，她只看到了模糊的身影和深色的天空。她想起了去年暑假的烧烤摊和那天厉杨明亮的眼睛。

　　我只是个路人。

　　她在心里默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