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非远思》何人识君

1、第一节 天有不测风

　　天有不测风云。
　　果然是的。
　　人的思想可以有多快？正常情况下我是不太清楚，但此时此刻，我想用瞬息万变来形容也不为过。
　　从那辆该死的在闹市超速的黑色别克将我撞飞，到我脑袋着地听到耳朵后下方一声清脆的断裂声，无数个念头从我脑海里划过：
　　靠！没这么点儿背吧？
　　为什么是我？
　　待会儿会不会摔的很狼狈？
　　不会干脆就这么挂掉吧？
　　其实就这样一了百了倒也轻松。
　　这是什么声音？脖子断了？操！这下真是会死的很难看了……

　　当从一片黑暗中悠悠醒转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只不过是做了一个梦。没有睁开眼睛前，我习惯性的回忆那片黑暗之前的片段。越回味越觉得，那应该不仅仅是一个梦。飞翔的感觉那么清晰，而且我也记得过马路前自己盯着前面那辆乳白色宝马发的花痴，以及内心关于按揭购车的盘算；我甚至记得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盘算，因为那天下班前我刚刚被通知涨了薪水，那串数字以及自己在计算器上计算的涨幅仍历历在目；就连那封通知邮件前后的两封邮件的内容我都记得一清二楚，前一封是北区经理拜托我在他休婚嫁期间帮他批复其下属的日常申请，后一封是财务部经理要求我提供第二季度的销售数据。
　　如果是做梦，怎么可能会详细到如此地步？难道我做梦的功力又精进，不止天马行空而且以假乱真？虽然我梦里的世界从来都精彩缤纷，喜剧温馨恐怖轮番上演，梦到过日军二次侵华，梦到过自己牵匹骆驼独步天涯，梦到过拍戏打架谋杀，有时候上一个梦和下一个梦还彼此连贯，而且我基本能记住大概的情节。可是记忆如此深刻清晰的，似乎是头一次啊。
　　可是，如果不是梦——我感受了一下身体各处，也没有疼痛的感觉。难道我遭受了一次重击以及一次自由落体后，竟然毫发无伤？
　　也有可能。这么想着，很有一种庆幸的感觉。虽然在那空中的百分之一或千分之一秒也产生过终于解脱的想法，可用我另一套好死不如赖活着的理论来说，活着总代表无限可能。也许就有那么一天，我终于找到自己想要的了呢？
　　我就说像我这样从来不为非作歹永远奉公守法的好老百姓怎么可能提前去阎罗爷那里报道？
　　我几乎是微笑着睁开了眼睛。
　　却在下一秒愣住。
　　如果我刚才的回忆包括车祸包括涨工资都是做梦，那么梦醒时分，我应该在自己的卧室，那里应该是蓝色的布置，包括天蓝色的窗帘以及床对面的电视墙上面积近两平方米的一副大海的油画；如果那些回忆是事实，我被车撞到，就算没有受伤，从产生意识前一片黑暗的感受来看，也是昏迷了一段时间，那么我应该清醒在满眼白色的医院；就算这个世界好人死光了没有人送我去医院，我也应该是在那个人来人往的闹市的街道上。
　　显然，现在哪里都不是。

　　对面是一个浅黄色的旧式的立柜，床头是一个小小的写字台，上面一盏黑色的台灯，并凌乱的摊着一些书本，写字台的对面也就是立柜的旁边是两个叠起来的纸箱。小小的屋子一目了然。
　　我突然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我伸直胳膊查看，没有受伤；慢慢坐起来撩起睡衣，没有受伤；从床上站起来，头已经顶到了天花板，可是，没有受伤。
　　难道我昨天回家了？可是我没有请假啊。从我工作所在的城市A到父母家所在的城市B，坐最快的火车也需要八个小时；而且，就算是父母家，这个曾经属于我的小屋，不是在我工作后父母重新装修时改成储藏室了么？
　　正在我百思不得其解，越想脑袋越乱的时候，门突然被推开：
　　“君君，怎么还不起床啊？”
　　是妈妈，她似乎比我上次过年回家时气色好了很多，就是说年轻了十岁都不为过。我正想问她这个小屋怎么又给改回来了，她却又说：
　　“咦？你已经起来了？是不是第一天到新学校有点紧张啊？你这孩子也真是的，起来了也不说赶快去洗漱，就会磨蹭。第一天到新学校要给老师和同学留个好印象啊，千万不能迟到了，快点去刷牙洗脸，早饭我已经做好了放在桌上。你看你，书包也不说在睡觉以前收拾好，早晨的时间本来就短……”
　　后面她说些什么我已经完全听不到了。
　　上学？新学校？
　　我一下子明白。
　　那场车祸不是梦。
　　现在才是。
　　我现在，应该是在昏迷吧？我真是佩服自己，连昏迷的时间都要拿来做梦，还一下子梦到那么多年以前。不过也不是第一次，以前不也常常梦到学校的操场和同学么？虽然在梦里他们的面孔都那么模糊，不像这次可以如此清楚的看到妈妈的脸。
　　于是又有些担心起来，不知道自己受伤严重不严重，公司给买的商业保险是不是可以报销治疗花费的所有费用。不会残废吧？在梦里一点感觉也没有，也不知道是断了胳膊还是会少条腿？如果让我选择的话，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伤了哪里也不好啊；可是如果一点都不受伤也不现实，那么，断只小拇指好了……
　　我还站在那里挣扎到底伤在哪里是可以被接受的，屁股上就重重的挨了一下。
　　“你这个孩子！还在梦游呢！站在这里干嘛！快快快！去洗漱啊！我来给你叠被。这边的学校中午都不让学生回家，你第一天上学，去看看同学们都是怎么吃的。如果都吃食堂的话，我每天给你五块钱买午饭；如果大家都带饭的话，今天晚上我就多做一些，明天也给你拿饭盒……”
　　我被赶下床。
　　好吧，虽然是做梦，我也不想被人唠叨死。不记得妈妈这么能说的。每次过年回家，全家三口人，除了除夕夜看晚会的时候还能一起聊一聊笑一笑，平时父母与我并不怎么交流。难道这就是未成年与成年人之间的差别？妈妈在我小的时候是这样照顾我的吗？走出房门前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弯着腰动作麻利的身影让我感觉温暖，莫名的眼睛竟然有些发热。
　　是我期望的与父母相处的模式吧。梦境不就是反应人潜意识里的渴望么？因为现实中的关系太淡漠，所以在梦里就以这样的方式温馨着。
　　我不太有大学以前的记忆。我也不知道自己的记忆力怎么会差到这样的地步，现在来往的朋友里也没有什么高中同学。就仿佛我的人生是从大学开始的，而关于十八岁以前便是一片模糊。回家过年的时候偶尔会有来拜年的亲戚，有时候谈起与我有关的事情，我总是想半天，然后笑笑问：“是吗？有那样的事吗？”妈妈就会说：“这个孩子呀，从来都是大大咧咧的，哪能记住那些小时候的事情。”
　　是呀，十八岁以前都是小时候。就连上大学的头两年，我都有些懵懵懂懂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因此而让父母格外的不放心，妈妈竟然提前退休陪我在A城住了两年，放假的时候爸爸会赶过来全家人一起去旅游，然后我便有了到处去跑的瘾，一边上学一边打工，放假了就和大学同学一起天南地北的逛。
　　有时候问起父母大学以前的事情，妈妈总是半责怪半惋惜的语气：“都怪你自己一点都不懂事，也不保留同学的联系电话或者地址，现在人家肯定都忘了你了。”
　　难道我以前和同学相处的不好么？
　　这样问的时候，妈妈便会说：“你自己的事情我们怎么知道，你上大学以前性格是比较内向，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中途转学的原因。还好后来可能是经常出去旅游的原因，慢慢的长了见识。”
　　高一的下学期因为父母工作调动的关系，我家从C城搬到B城，我也转学到新的学校。以前C城的那些同学的照片到还有几张，可是B城我却是一个朋友的影子都没有留下。
　　或许成长期更换环境对孩子的影响真的很大。所以我内向到连一个朋友都没有交到。
　　只能这样解释了吧。后来便也习以为常，每个人应该都有一段平凡到无法记忆的人生吧？高中生活本来就枯燥而紧张，每天不是参考题就是模拟考，又有什么值得纪念的？
　　反正我大学过的惬意，也交到让彼此轻松舒服的朋友，现在工作也一帆风顺，也靠自己买了一套房，正在向四有青年靠近，那么，失去那么一段不足为道的记忆，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只是——
　　当我坐在饭桌前，吞下一口热热的大米粥，心里还是有诡异的感觉。
　　这个梦，真的是，太他妈的清晰了。我甚至能闻到大米粥散发出来的清香，那一小碟榨菜不咸不淡，味道非常不错，拿在手里的馒头松松软软，很让人有食欲。
　　好吧，或许，是我同病房的人在吃饭刺激到我了吧。

　　我在妈妈一连声的催促中上路。出门前还揉了揉我的头发，亲昵的说：“君君，是不是真的紧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放心吧，我和你的班主任谈过了，他说你们班的同学都非常开朗，班里的氛围很好，不会欺生的。”
　　“我没有。”我不由的说。转个学而已，有什么大不了。而且还是梦里的转学，估计下一刻我就该梦到什么猛龙怪兽或者飓风海啸之类的了。
　　“还说没有，”她开心的笑，仿佛发现我紧张是件很好玩的事情，“连我揉你的头发都没有发脾气，这可不像平时的你。”
　　“你还说，”我不由自主的扒拉开她的手，“都抓乱了。”
　　“果然！”她瞪眼，假装生气，然后又噗嗤一声笑了，“我就说你这个臭美的小子怎么可能不在意你的头发。”
　　“那是，血可流，头可断，秀发不可乱！”我被她感染，也笑起来。一边走一边想，梦里的妈妈，很可爱的呀。

作者有话说

　　第一次啊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