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伏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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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黑色轿车拐进了蜿蜒马路旁一个不起眼的岔路口，又走上了一条更为蜿蜒的路。
浅淡失修的柏油路弯弯曲曲的爬向远方，消失在一处突出的山岩，隐隐地又浮现于远处青山的半腰。
路并不很远。只是都敏开车谨慎，再加上道路太窄太窄，几次让人屏气凝神的会车把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拉的很长。都航坐在后排座上，一言不发地望着窗外。
天是苍青色，透过半拉下来的车窗上黑色的贴膜望出去，可以将颜色一一层析出来，发现蒙蒙天空中漂浮着零星几团低低矮矮的云雾。
苍翠的远山间缭绕着白雾。盘山公路如淡笔横画出一道，埋没于峻岭之中，或许潦草，或许刻意。
“小航，坐直些，倚在后面容易晕车。”
“哦。”都航闻声直了直身子。
几番辗转，车驶过了村庄，驶过了农田，驶进一片浓绿。枝叶不时打在车窗，迸出几滴冰凉的雨水。
车在盘山公路上漫步。
驶到山顶准备下山时，路旁的树木变得稀少，车里瞬间变得亮起来。不经意向右望去，才会明白自己已处于极高的位置。而那片他们为之而来的水域，正静静的嵌在大地之上，如一面天镜。
快到了。
都敏关掉了导航系统。
“小航，你感觉到晕车了吗？”
“没有。”
“噢，那就好。”都敏笑着说，“你从小一坐车就晕，我都不敢领你出远门。”
“……噢。”都航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讷讷地应了一句。
于是，话题再一次在无形之中被拆解。
都航只感到了都敏的一丝尴尬，但他并不为此十分心疼她。他只稍微调整了个姿势，活动了一下酸疼的脖子。
在都敏看来，儿子的这一小小举动也是一种收获，。没关系，一切都可以慢慢来，她心里清楚自己对儿子成长的亏欠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弥补的。
路越来越偏僻，后来似乎开到了一座小山丘上，窄窄的路又出现了岔路口。“导航不至于有错，只是这地方……小航，你先在这里等我，我去前面商店问一下。”
“嗯。”
环顾四周，都航发现这里看起来只是一个村庄附近的某座小山，不由得叹了口气。他不明白，都敏费了好些力气，把车开到这来是要做什么。
都航是单亲家庭，都敏是他的妈。至于他的父亲，是离异，是去世，都航一概不知。不过他也无所谓。对于父亲的概念，用他自己的话说:“可能有，也可能没有吧。”
因此，都敏是他唯一的监护人。然而这位监护人在他十岁的时候就把他送到了她亲姐姐家，只身去了国外。律师工作出差突然可以理解。可她，一走就是六年。
六年的时间，让一个本就性格冷淡的男孩，变得更为孤僻清冷。
这次因为都航要经历人生中的第一个大考——中考，都敏提前一个月开始计划行程，却还是因为日程太晚，错过了都航的中考。为此，她的内心感到了罕有的愧疚，她意识到对儿子六年来照顾的缺失，真的感觉到了作为一个母亲的自责。
可这一切对于都航来说，根本无所谓，甚至都敏在他吃东西时的关切目光都无法让他感到一丝触动。
那是关心吗？可能吧。不过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挡风玻璃沾上了一些细小的水珠。
都敏从商店里走出来，打开了车门。
“小航，店里老板说这里还没怎么开发，没有什么景点，都是自然景观，下来走走吧。”
都航听出了都敏话中的歉意，出于善心，也不忍伤了她的面子，只面不改色地应了一声，打开了车门。
外面果然下起了小雨。不过雨极其微小，并不碍事。
除了他们来时的路，两条岔路中的一条铺着水泥，通向水库基地，另一条路则借着一定的坡度，伸上山去。
“先去这边看看吧，店家说那边可以望到整个水库。”都敏指向铺着水泥的那一边。
都航便漫步过去。都敏锁了车门，紧跟在都航身后，后又觉得不妥，怕儿子不开心，又放慢了脚步，尽力保持着与儿子之间不远不近的微妙距离。
爬上城墙一样的建筑物，上面看守的人说阴雨天里不许登上来。
“拜托您，我和儿子来一趟不容易，让我们上去看一小会儿……不靠近边缘，绝对不会出事。”
听着都敏的乞求，都航皱了下眉头，一秒钟又舒展开来。他在与都敏相处的这段时间里，有一个问题一直让他百思不得其解。这个人，真的是律师吗？真的会是在法庭上雷厉风行、坚定果断的律师吗？她每晚忙到深夜整理资料时的表情确实是那样冷峻，可再看她现在恳求人的样子，还有平时那种唯唯诺诺的举动，哪里像一个律师？
都航想不通，也无心再想。
“算了，我们还是走吧。”他想终止这场没有意义的谈话。
都敏请求无果，走之前又带着恳求的语气对都航说:“站在这里吧，可以看得到一点。”
都航足够高，微微抬起下巴，便看到了一线水天。那是一种神秘的灰蓝，即便只是存在于视线里的细细一线，也足以让人神往。忽然有一丝遗憾掠过心头。都航凝眸了几秒，转过了身。
“走吧。”
都航沉默地走在上山的那另一条路上。都敏则同样沉默地走在他身后。
都航已然确定他们没有来错地方，只是来的时机不对。世界上有很多事情就是这样，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却失去了实行的机会，结果同样的不如人意。
他深吸一口气，便坦然了。所有无法理解或是难以释怀的事情，最后的最后，只要加上一句“缘分而已，顺其自然”，便也迎刃而解了。
都敏的心里是有些不安的。她也曾身经百战，处理过各种各样难办的案子，与业界的强劲对手交锋，她从来没有像今天面对都航这样紧张。
这是一种莫名其妙的紧张，像是从四面八方时不时传来压力，想要把她挤走。
但她不能。
她还是得坚持着与儿子相处下去。
她抬头望着都航，此时他正站在坡顶。不知道他看到的是怎样的景象，那里会不会又是一个令人失望的地方……
都敏登上了坡顶，发现这里只是普普通通的一个缓冲的平地。旁边停着车辆，有人忙着往下搬设备，看样子应该是要出船捕鱼。
都敏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她本以为都航会沉默的转身回到车里，让她意想不到的是，儿子走向了那条土路，往河边去了。她忽然有些释然，片刻后又自嘲般地笑了笑。
都敏，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不过都是为了儿子。”她自言自语着，无奈地笑了，加快步伐跟了过去。
路上石头很乱，崎岖不平，需得小心走才能避免摔跤。有几处枝叶伸到了道上，都航轻轻拨开，也沾了一身水。不过他心里莫名愉快。有种无形的吸引力指引着他，让他居然有点迫不及待的意味，穿过这条路，去到那一边。
大河渐渐出现在眼前。一出树林，豁然开朗，水面开阔，远山蒙蒙。方才见过的那种灰蓝，现在占据了每一寸视线。山水在阴天里被云雾模糊了线条，一阵清风拂来，让人有种置身仙境之感。
河边零星几个人。几个成年男人在渔船边忙碌着。
还有一个少年在写生。
都航慢慢走到岸边，把脚伸到水上，轻点了一下，又收了回来。然后他就安静地站在那里，时而看看远山，时而关注下渔船的动向，看着他们是怎样一趟趟把沉重的渔具拖上船，再跳上船，快速开走的。
渔船在水上划出一条流星似的痕迹，片刻后又有海浪似的的水冲向岸边来。搬东西的吵闹声在耳边消失，岸边只剩下了他与写生的少年。
那男孩很瘦，有些矮，头发很长，看不清脸。他下笔的动作十分灵活，认真之中又隐隐透着几分任性。沉默之下，似乎有暗流在悄悄放肆。
很神秘。
如果不是误入这里，而是刻意来这里取景写生，那也算得上是心存诗意了。都航心想。
他转过头继续望向水面。渔船早不见了踪影，倒有三只水鸟从天空飞过。
好一幅水墨画。
“小航。”
都航回过头。
“你不要不开心，今天是妈妈没计划好，来错了地方。”
“没有，我很喜欢这里。”
“真的吗？”都敏有些诧异。
“是真的。”都航又回过头望着那水面。“很喜欢。”
写生的少年似乎抬了一下头，顿了几秒，之后便又投入到写生之中。
离开时，都航慢慢地走上石子坡路。在进入丛林之前，他停住了脚步。
“妈，等我一下。”
都敏愣住了，她为儿子突如其来的一句“妈”而不知所措。她只是直勾勾地盯着这个比自己快要高出一个头的孩子，红了眼圈。
都航取出了手机，在镜头转了一百八十度后终于确定了一个最佳角度。他又调解亮度，最后聚焦，拍下了他一生中极为珍贵的一张照片。
远山，淡水，清波，飞鸟……
还有少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伏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