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引子 ...
-
一座云雾缭绕若隐若现的山,一道清幽泥泞曲折蜿蜒的小径,一辆马车在径上颠颠簸簸地行着,不堪重负的老木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车上载着七八个人,毫无空隙地挤在一团,都是年龄半大的女娃,有的抢占了马车上磨得泛白的座椅,别的只好蜷坐在地上,互相都不舒展。一把老铁锁拴着破旧的马车门,喝醉了似的晃悠。
外面无风却透着凉气,繁茂逼人的木叶透着草木特有的清甜味儿,但马车里却因拥挤而燥气横生,大家都生了汗意,空气也热得让人发晕。
行了好一会儿,马车停了。车夫是个哑巴不会说话,大家便不发问,都静静地等着。过了一会儿,一阵疾风突然刮过,众人正感叹这好一阵凉快,突然未闻步声却听见马车旁一个女人的声音乍起:
“诶哟,哑爷,可是辛苦您了,这几个都是哪来的,许家村的吧?诶,好好,许家村的女娃子都不贪不懒,我带着她们最放心。行,您去歇着吧,听说下午还有一批,到时候少不了忙活。”
女娃们听得云里雾里的,有些胆小的已经害怕起来,手心哧哧地冒冷汗,其他镇定胆大的倒没事,心里知道自己是来山上挖神草的,这会儿说的估计是分配工活。
“行,我开门了,把她们带进去。”女人的声音又响起来。随之便听见“啪”地一声,老铁锁掉在地上,车门猛地炸开,没了依靠,两三个倚着车门的女娃险些跌在地上。
女人把她们扶住,责骂道:“怎么冒冒失失的,一会儿做的可是精细活。”此时女娃们才定睛瞧到这一直说话的女人,原是个满脸横肉,颇有彪悍气息的婶子。
众人都下了车,发现先前领路的车夫已经不见。汗湿了的衣服在这透着诡秘凉气的地界实在穿不暖,阵阵冷意袭来,有的不觉间打起了哆嗦。
几个伶俐的女娃环顾四周,看见周围白雾四起,十步之外的景致便看不清楚,马车前头后头约莫都还是小径,小径两旁是高矮参差的树。完全是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山野岭,有人心生几分害怕,便交头接耳起来。
“那几个别唧唧咕咕了,没什么好瞎担心的,每年许你们来干这大好差事,轰隆隆地叨扰我们,可真是菩萨心肠啊。”女人制止了她们互相说话,“好了,都跟着我走吧,千万别掉队,自己溜走了出不去山可没人救啊。”
说罢,女人便让女娃们列成一队,在她们腰上系了个绳子互相连接着,挥挥手指示着开始上路了。
众人钻进茂密的丛林里,跟随着女人七拐八绕地走着,一会儿虫鸟齐鸣,一会儿寂静无声,一会儿阴风阵阵,一会儿风声息无,唯一不变的,是始终围绕在身边的白雾。
“姐姐,我想解小手,你帮我给领路的婶子说说吧,我不敢。”突然,最末尾的女娃悄声对前面的那个哀求道,“婶子长得凶,我看了害怕,你胆子肯定大,姐姐,帮我说说吧,求你了。”
谁知前头那个也是怕事的,和那女人说话也会吓得脚跟发软,此时更是不愿生事,便出了个馊主意道:“没事,不用说,我帮你把绳子解开,你就在此处悄悄地解了,盯紧我们赶紧跟上就行。”
“好。”末尾的女娃此时急迫得很,对这荒山野岭的怕意又远远比不上对领路女人的怕意,于是便三下五除二地解开绳子蹲下解手,眼睛不忘紧紧地盯着前方的队伍。只见几步后女人便领着她们向左拐去,林深浓雾,后面已看不大清。女娃却也不怕,心想总之是向左拐,几步路也走不到哪去。
不一会儿女娃便立刻起身向前追去,在方才所记的地方左拐,不知被什么绊倒,猛地摔了个跟头,再抬头爬起时,前方却已经空无一人,只有数不清的树木藤蔓,此时林中寂静得很,唯有自己不稳的呼吸声在阵阵回荡。一股异香传来,女娃几乎要被熏晕了脑袋,她害怕极了,本就懊悔焦急得脸红头懵,这股异香让她更加晕头转向了,她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去,不管三七二十一只想离开这片异香浓郁的丛林。
可不曾想,越往前跑,这异香便愈加浓厚,女娃想要回头往回跑,却发现来路已经充满陌生,和原先大不相同,竟变成了一条从未走过的新路。女娃蹲在地上,眼泪哗哗地掉,她放声大哭,希望自己的队伍能回来救她。
“姐姐!婶子!你们在哪儿啊?我错了,我找不到你们了,你们快回来吧!呜呜呜呜~”
可是回应她的,只有那馥郁的阵阵异香。女娃不知是不是自己看花了眼,她竟然看到异香化成了股股紫黑色的妖气,这些黑气又扭合缠绕在一起,分化成几个窈窕多姿的女子,她们时而披发时而散发,互相跳着妩媚诱人的舞蹈,朝女娃缓步悠来。
女娃此时已经吓得连逃跑都忘记,她蹲在地上抱着头,泪水和鼻涕糊了一脸,她小声嗫嚅着临行前娘亲教她驱邪护身的咒语,试图无视那些黑气所化步步逼近的妖异女子。
那些女子行至她身旁时,舞姿愈发狂放妖娆,她们互相斗舞,紧逼彼此,已经分不出到底是在比试还是在扭打。随着她们的比斗越来越激烈,树林中也渐渐迸发除了尖啸之声,似咒骂,似尖叫,又似阵阵嘻笑悲泣。
这些黑气妖女的舞姿令人眼花缭乱,她们四肢扭打在一起,最终完全合并,交融合化为一个一丈高的黑影,这黑影有着高墙般的阔大的身躯和箩筐般的巨头,但脖子却无比瘦弱细长,似乎马上就要断掉。黑影弯腰俯视着哭泣的女娃,慢慢伸长脖子探头接近这个丛林中的迷失者。
林中的尖啸之声似乎也达到了顶峰,女娃埋着头,她知道自己估计要命绝于此了,她默默地祷告着,希望死时不要太痛苦,希望家里的弟弟可以照顾好生病的爹娘。
黑影硕大的脑袋终于贴近了,女娃感觉到那颗脑袋离自己近在咫尺。她不知为何突然鼓起了勇气,既然死到临头了,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了,那不如紧紧盯着那个怪物,好好看看它是什么。女娃心中想着,铆足了劲儿,猛地抬起头来。
“哗!”迎接她的却是迎面一盆透心凉的冰水,女娃被淋成了落汤鸡,她猛一揉被水泼酸的眼睛,急切地睁眼去看发生了什么。只见面前站着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女,黑影也好,尖啸声也好,都已消失不见。女娃又吸了吸鼻子,发现连那浓郁的异香都不见了,只感到那冰水中带着点清甜怡人的味道。
“姐姐,你是?”女娃眨巴着被水流进发酸的眼睛,又惊恐又欣喜地问道。此时她终于回神,定睛打量了面前的少女。那少女一双龙眉,一单一双的龙凤眼淡然平静。只是她穿着有些不合时宜。此时已过立夏,虽不是仲夏那般炎热,但已可以穿些轻透的薄衣。虽然这林中透着凉气,但最甚也只是清明时那般冷热,穿个薄衫已是足够。但面前的少女却穿着一件玄色的宽袖短褂,看着微厚的布料上用黑金绸缎绣着双龙戏珠,略高的半领束在她有些苍白的脖颈上。仔细瞧瞧,这宽袖短褂的里衬似乎还带着丝绒,袖口并不及腕,露出一小段细瘦的小臂。
“你是谁?”那少女并不回答她,只是淡淡地反问道。
“我,我是从许家村来仙山挖神草的,我叫阿云,本来有个看着凶凶的婶子领着我们一队人,但我,我走散了。还,还遇到了妖怪,谢谢你救了我,姐姐。”名叫阿云的女娃说道。
“好,知道了,我带你进去。”少女平静道,“这片林子里有毒气,刚才那盆水里有解药,解了你看到的幻象。以后不要再乱跑了。”
阿云点点头。
于是,那少女便搂起阿云,近乎腾飞般穿梭在密林中,瞬间便能疾行数步,生出的风猛烈地袭到脸上,阿云被刺得几乎睁不开眼睛,呼吸不过来。但旁边的少女却显得十分得心应手,她一脸淡然,带着阿云轻车熟路地行于密林中,十步一点地,飞快地向目的地前进。
顷刻之间,两人便撞上了回过头寻找阿云的队伍。少女停下来,放下阿云,对领路的女人作揖道:“月婶,这是刚才走失的女孩,我把她带过来了。”
那名为月婶的女人此时见到这少女竟表现得极为亲切,她扶住少女作揖的手,赶忙说道:“不敢当,不敢当,诶哟,看我这粗心大意的,少个人都没发现,还是后头那女娃提醒我才发觉。这些小娃子,明明提醒过她们了,竟然还敢偷偷地溜走,看我一会儿不好好教训她们。”
阿云朝队伍末尾看去,只见原先她求助过的那个姐姐正在小声地啜泣,恐怕刚被月婶给训斥了一通。
“没事,不必训斥她们了,把她们好好带上去就好。”那少女和颜悦色道,月婶也笑着答应了。
“我今日要下山,就先行告辞了。”少女再次向月婶作揖,说罢便转身腾空而去。
阿云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只见那少女长长的一只麻花辫恣意翻飞,如同一尾雀跃的黑奇鱼。她的宽袖短褂背后还绣着一只展翅飞向旭日的凤凰,同样用着黑金绸缎。此时在这飘渺云雾间犹显得似真似幻,似乎马上就要挣脱束缚离开那短褂独自飞入云间。少女朱红色加白衬的褶裥长裙飘逸在密林的间隙中,其上隐约还用绸缎绣着什么,阿云看不大清楚。在一个拐角处,那少女脚上习武之人常穿的黑色棉布鞋一闪而过,之后便再无踪迹。
“好了,别看了,继续上山吧,还没到能挖的地方呢。”月婶拍了下手,众人才回过神来。她们都是普通百姓,从未见过修行之人,方才见到那样精妙的轻功,竟都目不转睛地痴痴观看。
阿云一转头正巧和月婶四目相对,她慌忙羞愧地低下了头。月婶却真的并未斥责她,只是瞪了她一眼,便转身继续带路了。
阿云跟着队伍略走了几步,才总算完完全全地心神落定。她想起刚才的奇遇,感到深深叹服。身上被泼的水还未干透,走路掠起的微风让她猛地打了个寒颤。那水中透着的清甜气味却还犹在,不知为何地叫人安心。
救她的人是谁?阿云好奇极了。反正一会儿到了地方安定下来,一定要想办法鼓足胆子向月婶打听打听。阿云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