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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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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归和村长往门外走去,一路蜿蜒的花车队伍已经整整齐齐的排在了城隍庙门口。
领头的中年男子跨过大门,目不斜视径自走进庙里,费力的将城隍像背在背上,又放在花车上,向神像鞠了一躬,便示意后面的人开始往山上走。
村里那些白天在路边闲话聊天的老爷爷老奶奶也缓缓的走着山路。
楚归见状也跟了上去,慢慢的缀在队伍最后面。
站在队伍最远处,楚归看着这长长的队伍,不知不觉中人渐渐多了起来,耳边也传来了乐器的声音,边走边奏。
旋律若有耳闻,遥遥的传来,似是天边哀乐。
楚归拿出手机一看,信号已经连不上了,只有玄学论坛的内网还在坚持着。
[是楚归不是出柜]:你来了直接去村里最深处,响水山上有问题。
[沈]:怎么了?你把内网定位打开,我跟过来。
[是楚归不是出柜]:开了,速。
信息发到一半,锣鼓开始响了起来。
这时候楚归听出来了,小时候跟着父亲去出活的时候,新生儿出生,一些乡下讲究人总是会聘上乐师吹这首歌。
原本走在楚归身边的老奶奶不知何时不见了,只有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姑娘兴奋的往前跑。
所有人都在往前跑,楚归还在队伍里看到了之前在庙里看到过的燕子一行人。
在花台终于抵达山顶的时候,鞭炮声响了起来,领头的年轻道士开始请城隍。
取了山顶泉水给城隍梳洗,献茶,洒水,取出祭文开始朗声宣读。
一切都显得热闹有有序,城隍像也逐渐由破败变得崭新。
可还是和楚归曾经见过的城隍一点都不像。
甚至可以说身姿判若两人。
颧骨突出脸颊凹陷,眼睛大大的瞪着,嘴角向下板着。
楚归站在一边得不远处,看着村长将他带来的纸扎插在香案前开始燃烧,火焰吞没苍白的纸人开始跳跃。
这时候,他已经可以确定,这场请城隍的委托根本没有这么简单。
环顾四周,楚归心一沉,因为他发现,在场根本没有活人。
除了自己和那个老村长,都是死人。
怪不得城隍像身上没有灵光,死人祭出来的神像怎么会有灵光呢。
在纸扎逐渐燃烧完毕后,唢呐长鸣一声,仪式开始一步步进行下去,
村长起身取出瓦盆狠狠的往地上摔去,完整的瓦盆在上摔得粉碎,伴着清脆的碎裂声,唢呐声骤然高昂,声音山林中飘荡。
此时夜色浓重,楚归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十二点整。
众生显形,眼前的一切都变了样,一开始蹒跚走路的爷爷奶奶们都变得年轻,有些扎着红头花,有些穿着运动鞋。
与之格格不入的,只有那个打扮时髦的女生燕子。
她浑身发黑,身上都是被烧伤的痕迹,头发散乱像是一路奔跑过,还瘸了一只手,神色及其狼狈。
一切仿佛在楚归注意到在场的异象时,一瞬间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着楚归。
看着在场的唯二一个生人。
楚归穿过盯着他的鬼群走到香案边上,拿起三支香开始祭拜,就像之前在城隍庙里做的那样。
只是他拜的并不是台上高高坐着那个一脸凶相的‘城隍’,而是他心里曾经见过的那个温和福气的城隍爷。
“敬城隍——礼成!”
锣鼓猛地被敲响,原本沉寂唢呐声再度冲天而起。
吹得不再是来时路上的新生灵,而是带着悲声的哭灵。
几个人上前将城隍抬起重新放上花车,长长的队伍开始往回走,这次则变成了楚归站在队伍最前。
身后跟着的是一群骤然变得衣衫褴褛,面容难辨的鬼。
这确确实实是一场请城隍,不过却是一场发生在几十年前的祭祀。
楚归跟着看完了大半程。
从一开始的虽然诡异,却井井有条,到后来的嘈杂慌不择路。
那年的山火就是从山顶开始烧得。
请城隍的道士点燃了火,一把将火烛甩向了不远处的山林。
楚归觉得,他狰狞的笑声和村里人凄厉的惨叫声应该会是这段时间的噩梦了。
身临其境的窒息感太强了,楚归就这样站在那里。
亲眼看着城隍像被狠狠的摔到了地上裂成两半。
亲眼看着所有人挣扎着往山下跑。
也亲眼看着没人能跑出那座燃烧着的大山。
这一座山就像一座囚牢一般将这些人狠狠禁锢住了。
城外来的大学生燕子,眼镜女孩,扛着摄像机的那个男生。
村里年长的奶奶,给他带路的大爷,路边扎花车的人。
楚归一个一个数了过去,整整八十八口人,都被那一位看不清面容的道士害死在这场大火里。
山上如同倒带般重放的画面,惨叫声和狞笑声不断响起,楚归就这样一直看着。
那位道士一定没有想到,他害死的这些人的鬼魂至今仍然怨气深重,不愿投胎。
将响水村化作一片巨大的幻境道场,一遍遍的重复着当时的画面,以十年为一循环。
这才能让提前来到响水村的楚归看到真相。
看到那张狰狞的脸。
就在楚归即将在溺在这片幻境中时,胸口传来一阵拍打,轻微却急促。
往下一看,是睡了半天终于睡醒了的小纸。
白纸剪做的小纸人五官简陋却粗糙的可爱,神色紧张的示意楚归往山脚下的村庄方向看。
强硬轰鸣的机车声以一种极其强硬的姿态打破了这场幻境。
楚归原本浑噩的思绪瞬间清明。
来人摘下了眼睛,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神色不耐的把头盔拿下来。
“太热了……楚归?”
这个声音有点耳熟,楚归一愣,慢慢转过身去,心里有一丝不妙的预感。
黑色铆钉皮衣,大长腿斜斜跨在线条流畅的机车上,身量变了,但眉眼还是和当年一样,英气又爽朗。
这人居然是他的曾经中学时候交的前男友周戍。
“怎么会是你啊周戍,你是APP里那个沈?”
“……啊,对,我就是那个沈,我还想问你呢,你怎么也在这?”
楚归的语气都不太好,这归功于当时两人的不和平分手。
明明只是冲动的早恋,却闹得惊天动地,连家长都叫上了。
说好了两个人恩恩爱爱绝不妥协,结果周戍这孙子当着校长老师的面直接提了分手。
眼看着气氛逐渐充满火药味,楚归和周戍对视一眼,默契扯开话题。
“你之前说这里有问题,怎么了?……不对你到底怎么会在这啊?”
楚归也没说话,让开身让他往后看,他们所在的这一角因为周戍的到来,和身后地狱般的哀鸣有了明显的撕裂感。
“这是死了多少人啊,你之前看到了什么吗?”周戍手一扬,把一张符纸夹在手里,随风燃起丢到机车上。
那辆线条流畅的机车顿时化作灰飞散去。
楚归眨了眨眼睛,心里有一丝的遗憾,他是真的觉得这车帅的可以。
“我看到的是这座村子几十年前发生的事情,一个道人应该是来这里带头祭祀城隍的,但是最后却……”
话音未落,村长苍老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他和你们一样,是我当时请来祭祀的道士,却在最后不知为什么……放火烧了山。”
“村子整整八十八口人,还有外来观光的三位年轻人,全部烧死了……”老村长神色苦楚,眼神凄哀,“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像鬼一样的活着。”
“不用吃喝不用撒拉,不管怎么吹风淋雨都不会生病,跳进火里也烧不痛我,和鬼有什么不同?”
没人回答他,村长也不需要人回答。
周戍和楚归站在原地看着老村长哭的老泪纵横,这场幻境持续了多久,老村长就在这里呆了多久。
每天每夜重复的幻境。
每天每夜在响水山上燃起的山火。
天色渐亮,山火和鬼魂的嘶吼渐渐消散,被薄薄的日出阳光照得粉碎。
老村长从地上爬起来,佝偻这背往山下走着,新的一天开始了,他需要准备新的祭祀。
楚归也跟着他慢慢地走,一边的周戍戳了戳他的手,“你是不是看见过那个纵火的道士?”
“好好说话,别动手,那道士长得倒是挺正气的……”
“没叫你说,说出来太主观了,你画出来?”
说话间,一支笔递了过来,楚归接过,“纸呢?”
周戍一乐,把手伸到楚归面前,“没有纸,画我手上?”
……
看着直直伸到他眼前的手,楚归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拿自己的手比了一下,小了一圈。
周戍被他逗得弯腰大笑,只是手被楚归扯着,动作有点好笑。
楚归嘴角一抽,恶狠狠的咬开笔帽往周戍手上画去。
笔尖划过手掌,带来的丝丝的瘙痒,周戍被这不轻不重的力道勾的有些心痒。
趁着这时候仔细打量了下埋头苦画的楚归。
长得还是和以前一样,清秀的眉眼却因为眼角的泪痣带上一分艳色,像一支正开的玫瑰。
长长的睫毛随着楚归的呼吸微微颤着。
周戍看得出神。
这么勾人干嘛,也不知道又是谁的心上人了。
周戍心里想的,楚归一概不知,自顾自的画的认真,临了放开手的时候还细细端详了一下。
“画工不错啊……”
见他如此自信的姿态,周戍收回手原本打算好好欣赏下,却在看到手上的……人像画时呆滞了一下。
不是不好看,是太好看了。
端正的眉眼,四方脸,高颧骨,嘴角严肃的向下板。
甚至连几分如愿以偿的神色也画了出来。
“不错啊弟弟,考上美院了?”
楚归原本听着夸赞,虽然脸上还是不动声色,但内心还是有几分自豪的,直到听到那声弟弟。
脸色立马臭了,“你就不能好好叫我名字吗?”
“不是一直叫你弟弟的吗,之前应得不是甜滋滋的吗,怎么现在不乐意了?”周戍低头看了看楚归脸色,小脸越来越黑了。
“怎么分手的你忘了?不要搞得这么熟。”
回想起当时他们不太体面的分手,周戍哽了下“……叫你阿楚?这几天我们也是要一起做委托的,叫你阿楚行不行?”
楚归想了想,点头同意,“你的名字单叫都不好听,我就还叫你周戍?”
周戍,不对沈戍一愣,他下意识不想让楚归知道,现在自己已经换了个姓氏,折中想了想“……要不,叫我戍哥?”
“你就这么想在称呼上沾点便宜?”
“……这,这不是还有别人一起参加委托嘛,给点面子呗。”
楚归暗自撇了撇嘴,这几年不见又多了什么臭毛病。
沈戍看他的神情不好看,想了想转手又是一张黄符。
楚归看着这熟悉的动作,果不其然,符纸燃尽后,那辆线条流畅的机车又一次出现在他眼前。
“我看你刚刚像是挺喜欢这车的,给你骑?”
“……我不会……”
楚归之前就不会骑自行车,放学时总闹着让他带他回家。
想起之前的事,看着楚归转身往村里疾走的身影,沈戍一拍脑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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