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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007

      唐承影愣了一下,问道:“什么你是什么?”
      顾云梦懒得同他前前后后地解释,直接一把抓过唐承影,摁在自己的脑门上:“我说不清,你看看就知道。”
      唐承影伸出一股灵力,从眉心探入顾云梦的脑海,通过他俩的契约将顾云梦脑袋里的片段看了个清清楚楚。只是看完之后,唐承影还是发懵:“这是什么……我不知道啊。”
      “我,我是他怀中那个,”顾云梦比划着那个灰色小兽的样子,“你看清了么,像这个样子的。”
      唐承影点点头:“我当然看清了,但我确实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停在顾云梦的头顶,坐了下来:“我没去过其他世界,就算对逍遥世界有所了解,只是因为我复刻了唐玄歌的记忆。而他之前也未曾见过这样的东西,你问我,我当然不知道。”
      说到这里,唐承影有些不开心。他说得好听点,叫做画中仙,难听点,不过是个器灵而已。
      顾云梦虽然看不到唐承影的蔫样,但是听这声音也大概猜了出来。他心底也不好受,说道:“反正也不重要,至少琴白还活着。”
      “活着?”
      顾云梦说道:“我阿爹早已不在三界,小世界中能见到他,说明琴白曾遗落在他身上的那缕残魂还未消散。”末了又补充了一句:“我是这样猜的。”
      唐承影应道:“此言不假。”
      他又想起来顾长夏所说那句“为人留下”,心中不由感慨。在唐门时,他们得知顾长夏是魔君、人人应得而诛之时,唐晚多次哀求他,请他保住顾长夏的性命。
      那时候的那小子,分明不知道顾长夏真正的身份、也不知道顾长夏真正的性格,甚至连顾长夏的真容都没有见过,就全心全意地将欺师灭祖的罪名都压上、将自己的性命都压上。
      真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本先他以为顾长夏是块捂不热的石头,对唐晚不过逢场作戏一场,还好这一回总算明白,原来顾长夏只不过是嘴上逞强罢了。
      为唐晚这臭小子放弃了三界逍遥,真是两厢深情,彼此不负。
      唐承影叹了口气,说道:“琴白还活着就好。”
      世事真是无常。
      天道不变,而人多变。
      仙人,本应超脱生死,哪怕被打得魂飞魄散,也能安然无恙地过下去,却就在他们一起的柴米油盐中九死一生。真不知道是琴白的幸,还是不幸。
      唐承影联想到逍遥世界那头的唐玄歌,也不知道他如今怎样了。
      顾云梦听唐承影久久没有下一句话,心情好像还是阴郁得厉害,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其实他心里也不好受,寻找琴白的线索就此又断了,只能知道这人还活着,就是最大的慰藉。
      好像心里头原本的石头落了下来,却被人把心里其他的东西都掏空了。
      这时,一直在旁边安静坐着的周六发声道:“要寻仙尊,我有一个法子,不知道能不能行。”

      周六后面所说的事,真是让唐承影和顾云梦都大吃一惊。
      原来琴白一行人离开之后,医馆四周便经常有不明人士来扰。
      之后数年,朱棣曾私访过几次。帝称,纪纲曾向他禀报,京中有一医馆十分古怪、装神弄鬼,言辞之间暗示这医馆恐怕是建文残党所开。
      但他想起不久前纪纲曾借建文藏匿之名,请兵出剿唐门,一门血案最后不了了之,其中蹊跷绝非三言两语能够说尽。朱棣本就多疑,且后来纪纲专权日益凸显,皇上并非莽夫,故而决定要亲自查一查这医馆。
      当时他一踏入医馆,便察觉到琴白昔日在医馆内外留下的灵气,朱棣亲自召见周六,并与他密谈多次,从而得知了琴白的去向,也坐实了纪纲的别有用心。
      于此,周六得知唐门惨遭灭门,琴白与顾云梦下落不明,他心知两人凶多吉少。灭门一事真凶竟是玄歌门一派,周六别无所长,只能请求于朱棣,有朝一日将玄歌门抓剿。
      玄歌门隶属锦衣卫麾下,赵四九的算盘原本是打在朱棣的头上,却没想到他跟错了主子,想到了开头,想不到结尾。
      朱棣和周六的秘密会面一直续存着。一是他本人也期望能够得到长生的指引,二是他也请周六帮他在坊间观察纪纲的动向。
      永乐十四年,纪纲已到了危及大明江山的地步,而周六也将证据整理完毕交于朱棣。陛下认为时间已到,杀伐果决,一天之内将纪纲凌迟处死,并将其爪牙一并抓获、陆续处死。然而因为玄歌门属于江湖门派,故未能将赵四九抓归于案。
      周六心有愤恨,却口不能言。
      玄歌门狡黠,像从未出现过一般消匿于江湖之中,纪纲已死,朝中无人再同江湖有所牵连,故而此事便被暂搁一旁。
      直到永乐十六年,道衍和尚病逝,追封为荣国公。和尚临终,将琴白的匕首归还朱棣,此时陛下已是近乎耳顺之年,心知仙人之迹恐无处再寻,加之清缴玄歌门无果,对周六有所亏欠,便将琴白的匕首交还于周六。
      此后不久,帝出征,崩于途中,永乐这个时代,终于划上了句号。

      而另唐承影和顾云梦惊讶的不止于此,更是此后这把匕首所衍生的事情。
      周六拿到匕首约五六年后,罗刹魔尊重回凡人界。
      周六从前只知道顾云梦曾因魔尊受伤,但从未见过此人。
      那一日,罗刹魔尊化作一位白衣书生,模样英俊、气度不凡,只是脸上藏不住他的狂傲,频频惹人注目。
      他一进医馆便直上阁楼,店里的伙计拉都拉不住,找到周六之后,自报家门,开门见山地问周六要那匕首。
      周六自然是不肯给他的,他的命,本来就是琴白续回来的,为琴白丢了也不算什么,对于来路不明的罗刹更是态度无比强硬。
      几番交锋下来,罗刹硬是不肯说他要匕首的缘由,但却松口,愿意为周六完成一个心愿。
      此时周六的母亲早已过世,他在人间唯一牵挂,只剩琴白与顾云梦罢了。
      罗刹也不知道琴白是否还算活着,只能同周六说:“这二人如今我也不知道下落如何,除此之外,若我力所能及,当为你完成一样心愿。”
      周六又问道,琴白和顾云梦是否还活着,罗刹也答不出,只能摇头。
      周六心若死灰,觉得此生无缘再见仙尊与小顾,心中对玄歌门的恨再度涌了上来,于是请求罗刹:“若是仙尊回不来,我空留这把匕首也是无用。我愿以此物,换请魔尊惩戒玄歌门一干人等。”
      “玄歌门?”罗刹问道:“他们与你有何渊源?”
      周六便将从永乐处所知唐门灭门之事同罗刹一一说来。因魔尊曾附身于道衍,故对纪纲所作所为了然于心,听完周六所言,他略一沉思,说道:“那便如此吧,我将玄歌门全数性命换这把匕首,你也可以心安了。”
      周六点点头,还抱着些期望,问道:“仙尊他们……还可能还活着吗?”
      “仙人无死生。”罗刹说道,“天道的事,我也无从得知。你若活着,便等着吧,兴许有一天还能再见。”
      周六听闻此言,双目黯然。
      罗刹又说道:“等着吧,我将那一干人等魂魄取来之时,就是你将匕首还于我之时。”说罢化作一阵黑烟离开了。

      周六说到这里,顾云梦忍不住问道:“还于他?这是琴白的东西,怎的说是还于他?”
      唐承影也想不通:“他真这么说的?还是你讲错了?”
      周六苦笑道:“魔尊真是这么说的,我当时只当他是讲错了。”
      “那先不管这个,后来呢?”顾云梦问道,“他当真将玄歌门一干人等都抓走了?”
      他记得之前琴白曾经找过这把匕首,发现并不在凡人界,如此说来,可能真的被罗刹带走了。
      周六点点头:“是的,四年后,罗刹找到我这里,将他的招魂幡打开给我看,里面罗罗列列了一千多个魂魄,还将其中两个点名出来,告诉我心愿已了。”
      “是哪两个人?”
      “一个是赵四九,这个鬼,是没有眼珠的,只有一片眼白,模样很是吓人。”周六回忆道,“魔尊说他作恶多端,之后将把他的魂魄炼化给魔兽吞噬,让他体会被万鬼噬心之痛。”
      顾云梦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
      唐承影从顾云梦的肩膀上飞到周六的膝盖上,问道:“还有一个呢?”
      “还有一个名曰方宇清,生前是个道士。”周六说道,“魔尊说他的修为不错,可以炼化为傀儡,永生永世不入轮回。”
      唐承影说道:“炼成傀儡便没了意识,不知痛、不知死,倒是便宜他了。”
      周六摇头说道:“魔尊说这傀儡每日有一个时辰可以清醒过来,活在自己的罪孽当中,永无宁日。”
      “罗刹反倒是个好人了。”唐承影说道。
      顾云梦却陷入了深思:罗刹曾经说过“魔修如果同道修讲道理,天道可能也毁得差不多了”,那他为什么还要信守与周六的约定,杀人夺宝,岂不更快?
      “因他确实将我的心愿完成了,我还是把匕首交于他了。”周六说道,“之后,我等了百年,终于等得你们回来了……”
      这往后的话,没法再说了。
      唐承影接了话,说道:“先回去休息吧,睡一觉起来,再做打算。”
      顾云梦嗯了一声,起身回自己的房间。
      天道好轮回,害人者终害己。
      可这一刻他却开心不起来。
      明明是大仇得报,却觉得十分窝囊。
      即使倒行逆施者最终伸张了正义,曾经失去的东西也找不回来了。
      顾长夏、唐晚、唐八冢、大师兄、唐家堡……以及琴白。
      血淋淋的现实,说起来都是嘲讽。
      哪怕迟来的正义终于来了,又有什么用呢?

      顾云梦这一觉睡得十分不踏实,梦梦醒醒、迷迷糊糊的,一直到午后才醒来。
      睁开眼睛的那一刻甚至都分不清自己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生活当中。
      在他接到掌门的命令之前,他只是唐家堡一个普普通通的弟子,是大明数百万人中微不足道的一个小人物。
      他也曾经以为别人身上的仙魔传奇和他是没有关系的。
      却未曾想到,连在自己也不是自己记忆中的那个自己了。
      他这一觉里反复听到顾长夏最后所说的那两句话——“灵智初开”和“有缘再见”,他也想不清楚那是什么意思,就只觉得像嗡嗡发作的咒语一般,逼得他喘不过气来。
      醒过来才想起来,这只是普通的鬼压床罢了。
      顾云梦自嘲地想:我不过是个灰不拉几的小兽,连个名字也不知道是什么,偏偏每一日都觉得自己和人是一样的……阿猫阿狗的,会鬼压床么?
      他坐起来醒了一会儿,一直沉溺在自己的胡思乱想之中,直到听到窗户砰砰作响,才回过神来。
      原来是唐承影在敲他的窗。
      顾云梦一边打开窗户,一边嘟囔道:“好好的门不走,走什么窗户。”
      唐承影一钻进来就停在顾云梦的头顶上,说道:“好在是醒了,再不行我可要叫周六把门给开了。”
      “怎么了?”
      “你还记得琴白曾送我一枚玉佩么?”唐承影说道。琴白第一次同唐承影见面之时,曾将一枚宝器灵玉赠给他,帮他维持小世界的安稳,后来唐承影重伤,小世界无法打开之时,也是先屈居于这枚宝玉之上修养了几日,“半柱香之前,这玉佩有了感应,似乎有另一样琴白的东西出现了,我想着,我们是不是该去找找看。”
      “另一样东西?”顾云梦皱眉,琴白所拿出来的东西无非就那么几样:送给唐承影的玉佩、送给方宇清的剑穗、送给朱棣的匕首、送给自己的外衣、以及……他那把真命宝琴。
      唐承影落到顾云梦的肩头上:“从前那剑穗是臭道士给炼化了,我想不该是剑穗,而这东西气息若隐若现,也不应是他的本命法宝。”唐承影其实还有半句话憋在肚子里:若是本命法宝被人夺取了,那还有什么气息,早都死透了。
      不过这话是说不得的,他怕了这小子,要是再同他哭闹一场,剩下半条命也要悉数去了。
      顾云梦嗯了一声,想了一会儿才说道:“可匕首早已被罗刹带走了。”
      “那倒不一定,”唐承影说道,“那匕首可是仙人宝器,修真界杀人夺宝的事情多了去了,保不齐被人偷了呢。”
      “那不如先去把它找回来。”顾云梦说道,“先拿回来再说。”
      “但要是被人偷了的话……”唐承影心虚地瞟了一眼顾云梦,难得这脸皮比城墙厚的人也会心虚,“那人若是比罗刹还要高强,我们岂不是去送死。”
      顾云梦喃喃道:“可是不送死又能怎么办呢……”
      他这个反应,倒是让唐承影吓了一跳:“你当真为了琴白连命都不要了吗?”
      “命?”顾云梦笑出了声,“唐门一门全灭,今时今日,还有何人能证明我顾云梦曾活过?若是连一个人都没有,我要这命在与不在又有什么区别?”
      “你还有我、还有周六啊……”唐承影低声说道。
      “你?”顾云梦仔细看了看唐承影,“你不是想回去玄歌老祖身边的么?怎么,突然将这事给忘了?”他看唐承影一时答不上话,笑得更开了:“不要净说些安慰我的话。”
      唐承影只能庆幸自己附的是一只机甲鸟,无论心里多少起伏,面上都看不出来。
      顾云梦又说道:“我要救琴白,我要他回来。”
      唐承影嗯了一声:“既然你决心已定,我们就启程吧。”
      他想说,若是唐玄歌落得琴白这田地,他是不是也会像顾云梦那样做呢。
      肯定的吧,就算他自己万劫不复也好,一定将全数修为都拿去救活唐玄歌。
      说到底,凡人也好,仙人也罢,哪怕是魔,都有自己所执着的东西。
      别人也许执着大道,而他们只是执着那些能证明自己活过、爱过的人。
      连他鬼迷心窍、偷食了琴白的修为,也是因为想急着恢复过来,快点回到唐玄歌身边而已。
      从本质上来说,他们都是一样的。
      “你要同周六说一声么?”唐承影问道,“我们这一走,说不定还能不能回来了。”
      “我不想见他。”顾云梦说道。
      唐承影点点头:“那好吧。”
      顾云梦心里已经有个结了,而这结,任何人也解不了。
      周六复生是他曾经期许的,可代价太过沉重。
      昨夜的他是恨周六的,恨他的复生,而今天他清明了一些,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才是罪魁祸首。
      可是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迁怒于周六。
      顾云梦想,这大概就是自己的懦弱。
      唐承影明白这种心情,他猜想顾云梦应该连自己也不想再见。
      之前那个被琴白护在身后,天真烂漫的小孩儿,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冷眼看世界的人。
      然而他们明知道一切是命运的作弄,却无可奈何。
      顾云梦说:“我给周六留张字条。”
      唐承影答了声好,停在桌上,看着他找出笔墨。
      顾云梦提了笔,却没下,犹豫了一会儿,写了几个字,想想,还是撕了。
      换了一张,又写了几行,还是撕了。
      这时,唐承影听到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顾云梦最后还是留了一句话:山水有相逢。
      末了画了个小小的东西,看不出模样。
      唐承影问道:“为何不署名?”
      顾云梦答说:“署它做什么呢,我本就是那个模样。”
      “你不该是这样。”唐承影说,“你要人记得你曾存于这世上,就当留下你在这世上的名字。”
      “也对。”顾云梦应道,乖顺恭良,像是在说一件平常不过的事情,“那我就添上吧,顾云梦三个字。”
      唐承影在看着他在那小兽涂鸦旁边加上了名字,说道:“你是不是很在意自己的……”
      “的种族。”顾云梦接道,“当然在意。”他从袖兜里把乾坤袋拿了出来,把嘉靖赏赐的一些宝物放到了桌上:“我本以为,琴白是仙,而我是凡人,仙凡不通路,如今,我连个人都不是。”
      “不是人有什么关系,”唐承影说道,“你爹、我、琴白,哪个是人了?”
      “说得也是。”顾云梦应道,他把宝物一一放好了,“这些东西,够周六过上好日子了。好不容易重新活过来,要过舒服一些才好。”
      “你啊……”唐承影低声说道,顾云梦对周六的感情,真是说不尽了,“周六攒了一百多年的钱了,不会比你穷到哪里去的。”
      “我知道。”顾云梦说道,“可我还是想给他多留些东西吧。他日日期待着琴白和我回来,可我还是不告而别。我对不住他。”
      唐承影飞起来啄了一口顾云梦的脑门:“好了,没有什么对得住、对不住的,我们走吧。”
      他从口中吐出一个罗盘,还好顾云梦眼疾手快,接稳了,不然还没等用上,就要摔碎了。
      “这可是我的宝贝,”唐承影说道,“你会看罗盘么?”
      顾云梦白了他一眼:“你的宝贝?你刚差点就给它摔碎了。”
      唐承影不理他,飞到他头顶窝着:“我问你会不会看罗盘。”
      “不会。”
      “那也无妨,”唐承影说道,“等下我把玉佩上的灵气渡一点到罗盘上,你就顺着红色的方向去就行了。”
      顾云梦点点头:“好。”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件房间。
      他曾经在这里住过很长一段日子:刚刚认识琴白不久的时候,那老家伙曾为他在这里梳过头发;院子里那棵参天海棠,当时险些被他踹死;后来他受了伤,琴白成日守在他的床边,明明一个不会说故事的人,却要尽量找些话说,帮他解闷;他伤好了之后,他们去街上玩,琴白壕气冲天地给他买这个那个……
      再见了。
      顾云梦在心里说。
      如果人不在了,即使物在,也没有意义。只有把那个人找回来才行。
      唐承影已经飞到了窗外:“你的轻功还没忘吧?”
      “没有。”顾云梦说道,“走吧。”
      他纵身一跃跳出窗外,轻功疾行。

      唐承影的罗盘颤颤巍巍的,指针不停地飘忽打转,他两人跟着指针几次差点掉进沟里。
      顾云梦忍不住说道:“你这个罗盘还行不行?”
      唐承影哼哼了几声:“怎么不行了,这是敌人狡猾。”
      顾云梦看他一眼,那小破鸟扑扇着翅膀在空中飞得摇摇晃晃的,看起来滑稽又可笑。
      “你坐我头上吧。”顾云梦说道。
      他心里早想通了:唐承影没了琴白,想要恢复法力,难于上青天,加上为自己打开小世界消耗的灵力,估计那家伙现在也是勉强维持着没有睡去罢了。
      唐承影一听可开心了,他巴不得省点力气,一屁股就坐在顾云梦的头顶上:“你看看你,每日梳这发髻做啥,坐起来膈屁股。”
      “破木头还有屁股了。”
      唐承影被这小子呛了一声,抱怨道:“你跟那老东西(琴白)学了什么不好,尽学这损人的本事。”
      顾云梦笑道:“好歹是学会了一样呗。”
      唐承影骂骂咧咧地又抱怨了好几句。
      顾云梦被他逗得一路笑个不停。
      这孩子。唐承影想到。
      顾云梦这人,从来就是有些慢热,乖巧但不活泼,聪明而不张扬。
      过去琴白在的时候,哪曾见过顾云梦这样伶牙俐齿的样子。
      这就叫暗潮汹涌吧。唐承影四仰八叉地躺在顾云梦的头顶上,眼前是艳阳高照的晴空,身后是判若两人的伙伴。
      都是命。
      唐承影心道一句算了,嘴上反而骂道:“我说你这个轻功到底行不行,我快被你颠散架了。”
      “嫌颠别坐,起来飞啊。”
      他俩一路互相揶揄,倒也没时间去悲春伤秋,赶路的步子竟比之前快了许多。
      那罗盘将他俩引往城外紫金山。
      这山,人迹也只到半山腰的寺院。山上草木茂盛、野兽丛生,夜半还偶有狼嚎,鲜少有人敢去,除却通着的一条大路,再往上,连小径也没有了。
      顾云梦和唐承影是外来人,自然是不知道这些事的。那指针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向右,不一会儿就将两人从大路上歪到了树林中。
      天色渐晚,山上到处都是雪,光秃秃的树枝也没了夏日里那生机勃勃的错觉,只觉得异常荒凉。
      等顾云梦和唐承影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彻底迷了路,眼看夜色将近,两人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难道今天得在这儿过夜么?”顾云梦问道。
      唐承影没想到竟然丢了方向,他是无所谓,但顾云梦肉体凡胎的,在雪里过一夜,恐怕明天就得归西:“……”
      “别不说话啊。”顾云梦再逞能,到底也是个小孩儿,先前有琴白兜着底,从没考虑过留一手的问题,这会儿也是急得额上都发汗了。
      “容我想想……”唐承影从顾云梦的头顶跳下来,“咱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
      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
      他两人找了一处避风的地方。外头风呼啦啦地吹,天上云朵蔽月,眼见着又要下起雪来。
      这时东南方飘来一阵白烟,顾云梦嗅了一下,像是炊烟:“是火啊,这地方有人。”
      唐承影从他头上蹦起来,寻着那烟直往源头飞:“跟着!”
      顾云梦哼了一声,在后头跑着:“万一那是个贼人怎么办?”
      “都快冻死了,还什么贼不贼的。”唐承影飞得太快,声音传过来都有点飘忽,“你今夜要是没火取暖,也不必去找琴白了,找阎王还快一点。”
      他俩刚刚只小憩了一会儿,顾云梦的脸就从之前冻得通红,转成了苍白泛紫,唐承影嘴上不说,心里头是吓坏了的。琴白真死了也就算了,这家伙要是哪天发现顾云梦出了什么事情,还不得跟他玩命……
      幸好,不远处真有一老者,佝偻着背,驮着一个布口袋,慢慢往前走着。
      这林子里的雪真厚,那人踩下去,一步就是好深的一个脚印。
      唐承影怕吓到人家,等顾云梦来了,停在他的肩头,说道:“你快去同那老人家问问路。”
      顾云梦跑得喘得不行,冷风钻到喉咙里,又干又冰,刚想答话,忍不住剧烈地咳了起来。
      那老人家听到了动静,回过头来看了一眼。
      老人长得十分慈祥,天庭饱满、一头银发,一双眉毛长到垂了下来,拄着一根短木杖。老人问道:“年轻人,慢些赶路,风大着呢。”
      他笑眯眯地往这儿走了两步,顾云梦赶紧说道:“老人家,这么晚了,您怎么在这儿?”
      “你又怎么在这儿呢?”老者反问道。
      “我……”顾云梦灵机一动,说道:“今日想去寺里参禅问道,没想到迷了路。”
      “那真是巧了,”老者说,“我今日也是去灵谷禅寺的,不如今夜去我家做客一晚,我二人也能聊聊禅意?”
      顾云梦赶忙道谢:“那就多谢老人家了。”他受人恩惠,十分不好意思,问道:“您那口袋重么,不如我帮您提吧?”说罢伸手就要去帮老人提。
      那老人家一个闪身,轻巧地避开了顾云梦的手。
      顾云梦都看傻了,愣在当场。
      老者笑道:“莫慌莫慌,练了些三脚猫功夫防身。”他拍拍背上的口袋,把雪弹干净了才递给顾云梦:“那就多谢你了。”
      顾云梦虽然结过了口袋,跟在老人的后头慢慢走着。他心里觉得怪异,偷偷看了一眼肩头上的唐承影,只见唐承影虽然一动不动,却也偷偷瞟了他一眼。
      这时他脑里响起唐承影的声音:此事有诈,你要小心。
      那不如不去了?
      唐承影骂道:你这呆子,不去你不就当真冻死在这儿了!
      顾云梦撇撇嘴,心想,是这个理。
      唐承影说:你回头看看雪地。
      雪又下了起来,大如鹅毛,远一些的脚印都被填上了,看不出两人层走过的痕迹。顾云梦看着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不过两双脚印罢了。
      唐承影又说:你看看他的印子比你深多少?
      他不说到还好,顾云梦仔细一看,那老人的脚印竟比他深上半尺!
      顾云梦先猜说是布口袋太重,压得人脚印深了,但他接过手之后,他自己的脚印比之前深了一些,而老人的脚印却不曾变化。到这儿顾云梦也觉得胆战心惊起来:那根短杖并没有在雪上留下痕迹……
      那老者走在前头,没有发两人的异常,说道:“我名苏狸,家就在前头不远处。”
      顾云梦点头应道:“苏先生唤我小三即可,我姓顾,是家中老三。”他经唐承影提醒,留了个心眼。
      唐承影夸道:做得好,那些厉害的魔修,光是个名字就能将人魂给勾出来,你可千万不能将名字和生辰报给他。
      顾云梦心里哼了一声:我也不知道我生辰几何,我怎么报给他。
      唐承影啧了一声:指不定哪日就知道了!你先听着就是。
      苏狸笑笑:“小顾先生很有意思。”他指指前方,不知何时竟多了一个房子,也许是因为雪下得太大、天地反白,未曾让人注意到:“那便是寒舍了,小顾先生吃晚饭了么?”
      顾云梦摇摇头,他这会儿才发现忘了吃饭,要是在医馆,哪能过得连饭也忘了。
      周六一定会张罗妥当一桌好菜,荤素搭好,尽是他爱吃的东西吧。
      “那也好,今日我也未得吃饭,”苏狸说道,“我那儿好东西没有,就有几口热汤、几块饼,小顾先生可不要嫌弃。”他面色和善,眉目之间都是慈祥:“小顾先生脸皮都要冻坏了,今晚回去,我烧一锅水,你得好好去去寒。”
      顾云梦连忙说道:“苏先生哪儿的话,我这谢您都来不及,何谈嫌弃。”
      “你一路上帮我提这口袋,我才是要谢谢你。”苏狸说道。
      唐承影哼哼道:这人心肠也不像是坏的样子。
      顾云梦心想:说不定他只不过不是凡人罢了,化作个人型,心肠是好的。
      唐承影自然是同意的:这倒是,从前周六那模样也是吓人的,这人说不定是什么山精鬼怪所化,说不定就是个树精。
      树精?顾云梦问道。
      唐承影分析道:你看他那短杖在雪上留不下印子,我猜是他修为不够,化形未学好,只能将一部分本体漏在外头。
      话还未说完,顾云梦已经跟着苏狸到了他的院子里。
      果然有层篱笆挡着,风就小了许多。两人赶紧进屋,虽然屋里也是湿冷湿冷的,但好歹能让人缓过来不少。
      顾云梦帮着苏狸把屋里的炭点上了,两人又忙了一阵,才把厨房的火给烧上。
      唐承影在一旁留心观察,果然,这苏狸虽然是老人的样子,但举手投足之间还是十分利索。
      他便对顾云梦说:你看,这树精大概是只见过去寺里参禅的老人,才化成这样。
      这时苏狸把布口袋放在桌上,喊顾云梦过去:“小顾先生,你我投缘,我这里有个东西想请你帮我看看。”
      顾云梦应了一声,正要过去,只见唐承影突然从他肩头飞起,大叫道:“小顾!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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