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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005

      两人在客栈开了一间房。顾云梦跟琴白睡惯了,晚上洗漱一毕就爬到床上,披着被子等琴白。
      “琴白,”顾云梦见琴白靠在窗边,好像是在看月亮,问道:“你在看什么呢?”
      琴白没听到他说什么,他背对着顾云梦,口中念念有词,右手负在身后,藏在袖子里掐指推演。
      顾云梦赤着脚走到他身边,把琴白给吓了一跳:“你做什么!”
      小孩儿有些委屈:“没做什么呀。”
      “不穿鞋袜。”琴白叹了口气,“刚刚不是洗干净了,又要踩脏了。”
      顾云梦倒不以为然:“再洗就是了。你在看什么,我喊你都听不见。”
      “月亮呀。”琴白说道。
      顾云梦瞥了一眼窗外:睁着眼睛说瞎话,天上黑漆漆的一片,哪来的月亮。
      “你早点洗漱呀,早点睡,然后我们早点起,明天还要赶路的。”顾云梦说道。他们本先并不打算在城中歇一晚,但考虑到马匹的更替,加上多日来都是在车中闷着,人也是要透透风,才在客栈里要了间房。
      琴白却说:“你先睡吧,我晚一些。”
      “你是有什么心事么?”顾云梦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我总觉得你好像有些心事……”
      琴白笑笑,说:“哪里来的心事,我去打点水来。”说罢推开门叫小二去了。
      顾云梦坐回床上,两条腿支在空中晃荡来、晃荡去,等他回来。
      琴白去了很久,外头一点动静也没有。
      顾云梦从床上蹦下来,跑到门边看看,走廊里乌黑的一片,没有灯火、也看不到人。这时他开始觉得有些害怕,琴白去哪儿了?怎么还不回来?是不是就这样不告而别回去逍遥世界了?
      冷风一吹,把桌上的烛火给卷灭了。
      楼里传来踢踢踏踏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两个人在爬楼梯,其中一人说道:“客官,热水我给您送上去,还要捎什么话不?”
      另一人答话的声音很低,顾云梦听不清楚,他不想管了,只想回床上坐一会儿。
      没过多久,小二上来了,他一手拿着烛灯、另一手提着一桶热水,嘴里嘀咕着:“这门怎么没关……”放下热水,才发现顾云梦坐在床上,被吓得叫了起来:“客、客官!——”
      很少有的,顾云梦只是抬头看了那人一眼,什么话也没说。
      小二放下水瑟瑟缩缩就往后退:“水、水给您放这儿了,我、我先退了……”
      “不是有话捎给我么?”顾云梦问道。
      “话?”小二愣了一下,“没有。”
      原来连话也不给我留。
      “你下去吧。”
      那伙计匆匆忙忙走了之后,重新点了灯,倒了些水认真把身上又洗了一遍。
      躺在床上又等了许久,直到灯烧灭了,天也泛白了。
      他还是没有回来。

      顾云梦这一觉一直睡到晌午才醒,醒来还觉得累得慌,眼睛里大概长了什么东西,睁也睁不开。
      屋里小二放的水早就冷了,顾云梦也不管他冷的热的,先赶紧把眼睛洗了几遍。
      没一会儿,这水里居然冒出些丝丝缕缕的白色东西,把他吓了一跳,赶紧对着铜镜看看自己是不是害了眼疾。
      这时有人推开门进来。
      顾云梦还以为是店小二又送什么来了,他忙着检查自己是不是病了,顾不上回头:“东西放着就行了,我一会儿瞧。”
      “什么东西?”琴白问道,“你买了什么?”
      顾云梦愣住了,先是在镜子里看了一会儿,又慢慢回过头去,目不转睛地盯着琴白。
      琴白被他盯得身上发毛,自己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怎么了?”
      “你不是,走了吗……”顾云梦说道,他不敢相信,琴白竟然回来了。
      琴白被他说得哭笑不得:“我为什么要走啊?”
      “你一夜都没有回来。”
      琴白听到这话,果然皱了眉头:“你等了我一夜?”
      “嗯。”顾云梦轻轻答道,他这会儿才注意到琴白手上提了许多吃的:酱饼、糖糕、还有糖葫芦。
      “是我不对。”琴白赔罪道。他把其他的东西都搁在八仙桌上,单单把那串糖葫芦递了过来:“这东西只有冬日才能吃到,我给你赔不是,好不好?”
      难得,顾云梦摇摇头,没有接过来:“你去哪儿了?”
      琴白皱眉:“我们不是说好不说这个么?”
      “不说这个?”顾云梦反问道,“我们是说好不提我的梦境,怎么变成不提你去哪儿了?”
      琴白顿了片刻才说:“反正不提这些罢。”
      顾云梦心里又气又急,口齿也变得伶俐起来:“不提?是不是等你哪一天回了逍遥世界,我也只能在这儿像条狗一样等着主人回来?”
      “我早让你睡了,”琴白现在听他这样说,也生了气,“谁让你等的?是我么?”
      这话像是一盆冷水浇下来:“对、对,你、你是没让我等……”顾云梦真觉得自己太自作多情,简直是好笑至极:“你说的都对,是我逾矩。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何必跟我一个小小凡人多啰嗦!”
      琴白刚刚说完那句就已经后悔了,他急的是小孩儿一夜没睡。顾云梦是他心尖上的人,他哪曾舍得说过一句重话。
      “我今天起来已经想过了,”顾云梦接着说道,“你要是走了,我一样是要吃要睡。”他现在是没有归处了,好在四肢健全,天大地大,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我不是这个意思。”琴白叹了口气,“你听我说。”
      “我听,”顾云梦说,找了张椅子坐下来,“你说,我都听着。”
      琴白说:“我是去找人了。”
      “嗯,”顾云梦应道,“说完了吗?”
      琴白刚想点头,顾云梦又说:“那你继续去找‘人’吧。”
      “现在不用去找了。”
      “怎么又不用去找了?”顾云梦笑道。他平日里笑起来就是甜甜的少年滋味,这会儿不知同谁学的皮笑肉不笑,皮囊尚好、心若死灰。
      “找不到,先不找了。”琴白解释道。他实在是不知道如何再同顾云梦解释了,平日里这人看起来通透人情世故不假,但对手都是些他视如草芥的家伙,如今心头好向他发难,整个人变得一句话也不会说了。
      “找不到便不找了,”顾云梦重复道,“那你找到了,还回来么?”他还是那样笑着:“仙人,果然是‘无迹可寻’。”
      琴白一怔。
      他没想过,顾云梦竟然是这样想的。
      心底有些发酸:他以为的互相信任与信赖,到底还是怀疑与不满。
      “我昨夜……去见罗刹魔君了。”琴白说道,“我怀疑是罗刹在你身上动了手脚。没有告诉你,是我不对。”
      “你的不对?”顾云梦摇摇头,“你哪里不对了?你又没让我等,是我一厢情愿。”
      “不是这样!”
      顾云梦淡淡地看了琴白一眼:“那便请仙人赐教。”
      琴白深吸了一口气:“那次,你梦到我是天山派弟子。”
      “所以怎么了?”顾云梦冷笑,“小世界中的幻象皆是由现实所化虚影,这点你知我知。再说,我有此梦又和魔君扯上什么关系?”
      “梦境并非幻境。幻境中所知所闻,是因为你身上有此人气息,而梦境则不同。你从未去过逍遥世界,也未曾听我说过师门的事情,怎么能知道天山派?怎么能知道我师兄的事?”
      顾云梦愣了一下,终于意识到其中猫腻:“那你为什么怀疑是罗刹?”他问完自己也想到了,便自答说:“是因为我从他的幻境出来,然后回去唐门就做了这梦,你认为他的幻境对我造成了影响?”
      “没错。”琴白应道,“魔修道法多阴险。你还记得你在幻境中还发生了什么事情么?”
      顾云梦想了想:“我……我先是掉到一个草垛上,后来罗刹化作一只大鸟降到我身边。他同我说了几句后,我就变得很困,再睁开眼,周围变成了冰天雪地。”
      “然后呢?”
      “然后我变成了一只小兽,被一个巨人抱在怀里,他对我说了好多话,我记不太清楚了,好像有一句是说‘人的一生,除了刚出生的时候,很难再有纯粹’,后面他又给我取了名字。”顾云梦回忆道。
      “什么名字?”琴白问道,眉头紧蹙。
      “就这个名字啊,”顾云梦指指自己,“顾云梦。然后说,要带我去什么地方,偷偷瞒着别人把我养大。”
      琴白突然想到,他之前入定的那个环境,在冰天雪地之间,有一只小兽蹒跚而行……这其中,难道有什么联系吗?
      “还有别的吗?”
      顾云梦再认真想了一下:“没有了。不是你说那幻境里一切都是真实的么?”
      琴白考虑再三,还是把他入定的事情也一并告诉了顾云梦:“你还记得当初我们第一次遇上臭道士那次么?”
      顾云梦点点头:“是在宫中那次,你灵力透支,差点就没回来。”
      “对,正是。”琴白说,“那次我在聚灵阵中调息修养,意外入定,在境界中,也见到一副幻境。”
      顾云梦见他这般神色,料想到两者之间一定相关:“难道也是一片冰川?”
      “不仅是冰川。”琴白说,“我看到一只小兽在雪中蹒跚而行,便来到那小兽身边,把他抱起,为他输入灵力,之后他便化作人形。我还听得自己说了些话,总之是要同那小兽一起生活的意思。”
      顾云梦不由目瞪口呆,这和他的幻境也相差不远,不过琴白是那个人,而他是那个兽!这时他才有点理解,为何琴白会强调是罗刹的把戏:“这确实古怪,但也不足以将梦境的事同罗刹联系起来。”
      琴白叹了口气:“那是我在逍遥世界的一些旧事,如有机会,我再慢慢同你说吧。总之,不是一两句能说得清的。”
      顾云梦点点头。琴白这一次已经算说得多的了,如果真还有什么不方便说的,日后碰到再议也不是不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琴白试探地说道:“那糖葫芦,真是只有冬日才能吃到的。”
      顾云梦嗯了一声,接过来咬了一口,顿时满口都是糖稀的甜味和山楂的清爽,幸福得两只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好吃!”
      他这一口咬下去,两人算是真的和解了。琴白伸手拢了一把顾云梦的脑袋,小孩儿顺势倒在他的怀里,仙人叹了口气:“调皮。”
      顾云梦低低地嗯了一声,把手上的糖葫芦放到一边:“如果你昨天找到了罗刹,是不是真的就不回来了?”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琴白从这声音里都能听到那份委屈。他说:“当然不是。”
      顾云梦没有吱声。
      “我怕他找你麻烦,搜了一夜,才知道他回魔界去了。”琴白轻轻伸出手,把顾云梦抱在怀里,“你啊,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才能再多信任我一些啊。
      然而他这话并没说完,顾云梦已在他怀里睡了过去。
      嘴里,还咬着半颗山楂。
      “算了。”琴白把顾云梦手里的糖葫芦取下来,“就算是块石头,也有捂热的一天吧。”

      两人和好之后,趁着外头天好,去集市里逛了一圈,可惜年关将至,外头出摊的人越来越少,下午只有零零散散几个破铺子。
      既然如此,还不如早日踏上归程。
      正好,寄存在驿站的马车也换了好马,琴白决定在日落之前出城,继续赶路。

      顾云梦在马车里刚坐稳,就察觉到怀里有什么东西在乱动。
      原来是唐承影又跑出来了。
      这家伙一出来就冲着琴白大骂:“我不过是睡了一会儿,你还竟敢欺负我唐家的孩子?谁给你的胆子!”
      琴白好不容易跟小孩儿和好,被唐承影这么一说,脸上发烧:“是我不对。”
      唐承影可不饶他,飞到琴白的头顶上,一下一下地啄他的脑袋:“你这个坏东西、欺负我弟子、打你、我看你还敢不敢……”
      顾云梦在一边看这两人的滑稽模样,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琴白一脸无奈地说:“你看,他已经原谅我了,你也饶了我吧。”
      唐承影拍拍翅膀:“现在知道讨饶了!”他飞到顾云梦的肩膀上,大声说:“你放心吧,你还有我,就算他不在了,我一直陪着你!”
      顾云梦心知这是唐承影和琴白故意做给他看的,但还是心头一暖,应道:“好,若是琴白再欺负我,我就请承影前辈治他!”
      唐承影点点头,十分得意:“你看我不给他头上叮十来个包呢!”
      琴白只好转移话题,问道:“你睡了这么久,好些了么?”
      唐承影转过身,撅起屁股对着琴白:“关你什么事。”
      “好吧,”琴白故作惋惜,“我这里还有一块上好的灵石……”
      顾云梦感到肩上的唐承影震了一下。
      “……还有灵泉水……”
      唐承影有点站不稳。
      “……还有灵植的种子……”
      只见顾云梦肩膀上那只百灵鸟一下子掉下来,咚地一声砸在车厢底部:“我、我……”
      琴白桀然一笑:“都落在逍遥世界了。”
      唐承影气急败坏:“啊!!!”
      顾云梦在旁边笑得差点岔气。

      唐承影这次醒来,明显比之前好了不止一点半点。三人在一起,话比之前多,日子也过得快点。除了必要的休息,这辆车几乎是昼夜都在赶路。半个月的光景转瞬即逝,终于让他们在年关之前赶到了南京。
      早上城门一开,三人的马车就排在清晨的队伍里进了城。
      一百三十七年后,城墙比从前老旧一些,行人的服饰也比过去要新潮一些。石板路旧了,画舫换了新的,秦淮河依旧夜夜笙歌。
      顾云梦坐在车里,看着外面街景变换,终于体会到“物是人非”四个字。
      在宫中也好,山东也好,都是他没有去过的地方,自然不会伤景,而南京城,不一样。
      琴白和唐承影都察觉到了小孩儿的心绪变化,但也无从开口安慰。
      他们是仙人,早就看惯了这样的变迁。
      大概是近乡情怯,等到了医馆门口,顾云梦反而赖着不肯下车了。
      唐承影没闹明白:“你不是最想回来,怎的又不肯下车了?”
      琴白弹了一缕灵气,打在笨鸟的头上:“别乱说话。”又哄着顾云梦:“别多想,至少我们先回来了。”
      琴白这下打得好,把唐承影的脑子打清楚了一些:原来顾云梦是怕见不到周六。他们启程回头的时候,是猜想周六还活着,因此一路上顾云梦都是急着想要回去,同周六一起过年。
      真正到了家门口,万一周六已经不再,只是留着他的名号,这又该如何是好?
      唐承影是急性子,管不了那么多,与其在这儿坐着猜,不如飞进去看看,他蹿起来,直接从二楼的窗户飞了进去。
      琴白挑开帘子,坐回了马车里:“我陪你在这儿坐一会儿。”
      顾云梦点点头,把帘子拉开一些,偷偷扒着窗看。
      “看就好好看,”琴白把车窗上的帘子全系起来,露出整张窗子,“别害怕。”
      顾云梦说:“我不是在害怕。”
      “好,好。”琴白应道,“反正我和唐承影都在,你不需要顾虑那么多。”
      没一会儿,医馆突然传来啪嗒啪嗒地跑路声。
      一个青年人急急从里头出来了,他的一只脚有些跛,走不快,脸上也瘫了半边,嘴里还不知道叽里咕噜地瞎喊着什么东西。
      但是顾云梦看到那人以后,直接从马车里冲了出去——
      “周六!”
      小孩儿一把抱住周六,周六一只胳膊抬不动,另一只轻轻地拍着小孩儿的背。
      顾云梦的声音里带了些哭腔:“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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