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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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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4
虽然罗刹的过去十分让人心疼,但顾云梦的头脑还没有糊涂,他还记得,琴白就是在仙魔大战中,被罗刹打到四分五裂,凑巧登仙的。
他向唐承影略略瞥了一眼,那肥鸟心领神会,扑腾到罗刹的肩膀上,说道:“师门确实不幸了些,但多少住了那些日子,还是有些同门情谊的吧?”
罗刹这人嘴虽然快了点,但头脑也不慢。听到这话,便瞥了唐承影一眼,不屑道:“你要问琴白的事情,直说就好,何必兜这些弯弯绕绕,莫非你们正道之人,就是爱这般虚与委蛇?”
唐承影吃了瘪,委屈地看了一眼顾云梦,心下之意:这是你要我说的。
罗刹看他们俩眉来眼去的,有些不耐烦:“我同他不过是仙魔大战罢了,你若是要听这事,我同你讲就是了。”
天山派的入门甄选,每五年一大选,三年一小选,将山下凡人家的、山腰上修真宗族的适龄孩童选入天山派初始修行。
琴白来得比罗生晚上六十四年,是一次小选入门的凡人子弟。
小选与大选不同之处在于,小选几乎都是门内派各位真人,根据天降异象去各户人家中接弟子。
也就是说,小选的孩童,天生灵力旺盛,成为修真者不过是迟早的事。
有灵根的凡人本就罕见,但在天山派这样的大派之中,也不是没有,不过门内凡人出生的修真者,多半仅仅筑基便终了此生,一生中因为资质太差、很难再进阶。
在这种情况下出生于儒商世家的琴白入了门。
他家虽不是修真门第,但是家大业大,山下和山腰、甚至山顶上的修真者,所吃所用、半数都来自于琴家,因此连天山派的掌门都要敬琴家三分,更是派天酬、天勤两位真人将琴白迎入门来。
天酬真人看中琴白的家室,先下手抢了琴白做他的弟子,这便促成了罗生与琴白的初相识。
罗生过去在门派,因为出身微寒,即便天酬真人面子上护着他,仍为门中多数弟子所排挤。
越是十来岁的少年,越是容易做出嫌贫爱富的事情,倒也不足为奇。
罗生虽然生性傲慢,但罗家的家事压在他的肩膀上,也让他不得不曲下他的脊梁,在天山派中,尽量不去惹眼,时间久了,也就变成了被门派弟子取笑的对象。
“惹天惹地,惹不出罗生一个屁。”这原本就是一句骂人的话,也只有新入门的琴白不晓得罢了。
琴白入门的时候年纪尚小,不过八岁,不通世事、不懂道理,刚刚能念得字而已。
内门的其他弟子不仅看不惯琴白凡人的出身、也不看好他日后的修真之途,却又惹不得他,干脆避之如蛇蝎。
而天酬真人,身为师父,带了百余弟子,尽管有心优待琴白,也是无暇分身,那么这样的事情便轮到门中既无地位,又多的是时间的人来做——那边是罗生了。
琴白由罗生一手带到十五岁,那时罗生入门七十一年,仍旧不过是筑基,每日看别人后来居上,心急如焚。
这时天勤真人禀明掌门,说琴白入门七年,尚未筑基,责备天酬真人耽误弟子,强行将琴白带走。
罗生看着这一幕无比羡慕,却又无从说起,人变得更加阴郁、闭门不出。
又过了三年,罗生不知天酬真人所口述的练气功法实为倒行逆施的魔修法诀,以为自己能够成功进阶,召了天雷,被劈得奄奄一息,这时天酬又安排杂役将魔修法诀悄悄卖给罗生,造出一幅天山派的功法皆是私下买卖得来的假象,引得罗生怒火攻心、心中邪念四起,果然不到两个月,不仅入魔、也达到了魔修的练气期。
这样一来,罗生对门派更加失望。他入门后不到一年便筑基,之后七十年都未能达到练气,几乎耗尽了他当时一半的寿元,而此时的琴白,入门七年,却连筑基都达不到。
顾云梦当初所梦见的,正是琴白归入天勤麾下,与罗生相见那时,罗生又气又急,怕自己一手带大的小子重蹈覆辙,但因为师出不同,话也不再能说得通透,只能自己空着急罢了。
后来那段时间,天酬真人又找到罗生,装作十分后悔的模样,说这一切都是掌门所定下的试炼,不过他已入门,就可以修之后的功法,此时再拿出《三千世界洪荒逍遥真经》,罗生如获至宝,更对师父百依百顺。
可惜天酬算错了一点,无论是道修也好、魔修也罢,随着修为进阶,头脑都会更加清明,罗生本来就不笨,哪里看不出天山派对他耍的把戏?
名门正派亲手扶植的魔修,不过是一颗随时可以销毁的弃子。
罗生十分清楚,不管天山派真正的目的何在,他是在大选的众目睽睽之中被天酬真人迎入天山派的。一旦他魔修的身份被曝光,门派为了保全“仙修第一正宗”的地位,一定会当场将他击毙。
就这样心惊胆战地过了一个甲子,罗生修得金丹,便以修行之名拜别了天山派,易名罗刹。
自此之后,罗生再也未曾回去过,他在魔界最底层的魔域勤加修炼。
一直到仙魔大战的来临。
修魔、或者修道,难道真有是非高贵之分么?
罗生从前是相信唯有修道一途能够救宗族、能够成大业,而他阴错阳差成为魔修之后,不仅没有被心魔侵蚀,也结识了不少灵智清明的魔修。
这时魔的概念,在他心中便和从前不同了。
魔修图的便是随心所欲,而道修也是以自己的准则活着,两者放在一起,好像并没有什么差别。
那为何便要对魔修另眼相看?
罗生觉得自己既已入魔道,便应当将对道修的执念放下,他也确实放下了。
按照魔修的方式重新活着,不仅修为增长得十分快、连心情也是前所未有的放松。
又过了两百年,他已进入化神中期,只因隐姓埋名,所知者甚少。
这时天山派突然打出仙魔大战的旗号,要率领道修一派清缴魔修。
罗生真是冷眼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在他看来,这一切也不过就是天山派的一贯作法罢了。
那逐渐腐烂的“名门正派”到撑不下去的时候,便自导自演一出好戏:它先将逍遥世界的道修集合起来,收拢一批势头正旺的道修大能,然后利用天山派在逍遥世界中第一且唯一的假象,发起一次征讨魔界的战争。这实际是为了借魔修之手,将那些不愿被它收编的大能杀死。这样一来,天山派自然长青不老,稳坐道修头把交椅。
罗生不禁悲叹一声:自诩名门正派,干起草菅人命的事情来,连魔道中人也要自叹弗如。
这一战便如此,匆匆地来了。
他没想过当年的小师弟会成为战场上兵戎相见的人。
他只感慨道:天勤把琴白养得真好。
有了本命法器的琴白,出落得玉树临风、一表人才,跟那年八岁拖着鼻涕到处跑的小傻子相去甚远。
然而已经晚了,他已经来不及将这些事都告诉琴白了。
魔修有奸险凶恶之人,而道修也有为了一己私欲置人于死地者,如今魔修已经被逼到生死关头,哪还有退缩的道理?
琴白那时也已是元婴后期,是放任他杀了其他弱小的魔修、还是眼看着他被别的大能杀死?
罗生手下生风、咄咄逼人,甚至故意打掉了那把宝琴。
他意在将最后一击微微偏开,放琴白一条生路。
哪想天勤真人以为他真要伤琴白,护徒心切、飞身到琴白面前阻挡、却被琴白一把推开。
于是偏巧那道掌便真的劈到了琴白身上。
罗刹当时心道:完了。
罗生入天山派第三十七年夏天,还只是筑基的他,迎来了母亲的恶讯,自此之后,罗氏宗族见他进阶无望,新生子嗣中也再无有灵根者,变放弃了重兴一门的奢望,搬下了山去。
阿妈死后,罗生自然也放下了对宗族的牵挂。他从天山派出逃的时候,唯一心里还念着的,只有他的小师弟。
那个他亲手从奶娃娃带成小少年的师弟。
而刚刚他那一掌,把他最后的念想也劈完了。
一时间他只觉得天旋地转,甚至没有察觉到天勤真人召来的天雷狠狠地打在他的身上。
他只见自己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眼前突然浮现了雪白的台阶。
那台阶明晃晃的,刺得他眼睛痛。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慢慢地爬上了那一层层台阶。
第一层的时候,想到了母亲;
第二层的时候,想到了过去家里的小院子,丛生的杂草、天空的飞鸟;
第三层的时候,想到了曾经日复一日刻苦学习的法诀,曾经信手拈来的道修符箓;
第四层的时候,想到了天山派;
第五层的时候,想到了天酬真人慈善的微笑、同门挖苦的嘲弄、还有地下室的阴冷;
第六层的时候,想到了自己低眉顺目地请求云游修行的样子;
……
他那样一层一层地爬,到最后一层的时候,他仿佛看到了琴白。
他的师弟,一点一点从一个小豆丁长大,手抚长琴、独当一面。
罗刹微微一笑,踏进了天门。
是,飞升。
唐承影深深地叹了口气,把顾云梦从罗刹的故事中拉回现实。
大概是因为那些梦的原因,顾云梦觉得罗刹的过去就好像在他眼前演了一遍一样。
从过去的痛苦、矛盾、隐忍,到后来的觉醒、悟道、释然,全都仿佛自己也经历了一遍,让他久久说不出话来。
修真界有这么一句话:
食得十万八千苦,方为九重天上人。
唐承影曾经以为唐玄歌吃的苦已经够多了,如今见了罗刹才自愧弗如。
顾云梦回过神,抓过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大口。
罗刹翘着脚看着他,说道:“怎么,如今我这故事,是干着你了?”
顾云梦看着茶杯,轻轻问道:“你会救琴白的吧。”
这句话却不知哪儿触了罗刹的逆鳞。
他冷哼一声:“那是他自己的造化。”
说完,他也不想跟顾云梦多解释,直接化作一道黑云离开。
只留下顾云梦和唐承影两个人,一脸莫名地大眼瞪小眼。
“这人怎么回事?”唐承影不禁骂道,“不是他说自己爱琴白爱的死去活来的吗?”
顾云梦也不明白,可他觉得罗刹对琴白的感情不似作伪,只能摇摇头,将此事揭过:“他帮忙,是情分;不帮,是本分。”其实从他入魔城至今,罗刹能够出手相救,就已经是意外之事了,“好歹他曾帮你我逃离了苏狸,如今在这儿也算没了性命危险,救琴白的法子,我们自己再找吧。”
唐承影刚刚说罗刹,也不过就是图一时嘴快,他心里哪儿不清楚罗刹的好?
既然顾云梦这样说了,他自然也就跟着这台阶下来,说道:“琴白现在不过是要尽快恢复修为,免得他魂魄的灵力耗尽,这样说来,也不算大恙。”
顾云梦苦笑连连:这还不算大恙,那什么才叫大恙?
唐承影本是想安慰顾云梦,看那小少年脸色,才晓得自己讲错了话,一时间也不知道接什么好。
顾云梦顿了一下,说道:“以我们现在的灵力,能回到凡人界么?”
唐承影仔细想了想,说:“如果你能冲破封印,尚可一试。”
见此事有一线希望,顾云梦立刻问道:“我刚刚进了罗刹的梦里,算不算是破了封印?”
这次换唐承影苦笑道:“与其说是你进去了,不如说是罗刹‘请’你进去的更好。我在一边看得清楚,他说话时,身上有微弱的灵气颤动,应该是激着了你的灵力——就像上次一样,你是被动的。”
“那便算了”,顾云梦反过来安慰着唐承影,“我觉得魔界的法子一定比凡人界要多,蹲在魔界,说不定更有希望。”
唐承影点点头:“是了,你能这么想也好。”他飞上顾云梦的头顶窝着,又说:“过一会儿那女人要来送饭,不妨我们问问她就是了。”
“她?”顾云梦眼乌珠咕噜噜一转:“我是怕她……”
这言下之意,两人都懂,怕她不仅不救,反倒把琴白往死里弄,那就不妙了。
“总之,你先同她相处试一试,总要认识些人,才能有办法。”
这话说的在理,顾云梦点头应道:“总之边走边看了。”
这边在罗刹的宅邸,小酒领着凛真人七拐八绕地进了一处奇怪的房间。
这件房子,在宅在的西边角上,面朝北、屋内日照却极好,凛真人几乎是一进去,就被里面的阳光晒得晃了神。
小酒笑嘻嘻地调侃道:“好姐姐,没见过这样妙的屋子吧?”
凛真人也回以大方一笑,说道:“确实是个好地方。”
“那当然!”小酒得意地说道,“这儿是魔尊用来放宝贝的地方,你是第一个进来的呢!”
“我?”凛真人当然没有被他这甜言蜜语哄得昏了头,反问道:“难道不是你这小乖乖吗?”
小酒眨眨眼睛说道:“我不过是魔君做出来的下人,供他差遣、打理这院子,凛姐姐以后说不定住进来,就是主人了。”
他这话说到凛真人的心坎上,不过她还要点脸皮,立刻回道:“哪里的话,魔尊的宅子我攒几辈子的钱也买不起的,你就别笑话我了。”
凛真人也是厉害,不理小酒那暗示,光装作听不懂的样子。
小酒便依着她的意思把这话揭过去:“好姐姐,我带你看看这儿,你看这盒子!”
凛真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一个无比精美的盒子,这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做的盒子,深红的木头、红得发亮,边角上还镶着金银混股的花样,单是用眼看过去,就明白它价格不菲、不是寻常人能用得起的东西。
凛真人心想:真不愧是魔尊,什么样的宝物都是应有尽有。
“可把姐姐给看傻了!这不过是个装匕首的盒子罢了。”小酒说道,“不过小酒第一次看,也是吓了一跳,这可是凤栖梧桐木做的呢!魔尊可说了,这世上,也就做了两样东西!”
匕首?什么样的匕首得要这样的盒子装着?
凛真人看小酒那意有所指的样子,便顺着问道:“那么还有一样呢?”
“就是这个了!”
小酒立刻拉着凛真人,走到屏风后头。
那是一架琴。
琴身红得发黑,琴弦隐隐发出微弱的灵气,阳光打在上面,好像有无数的星星萦绕在周围一样。
真是一把,连外行人看了都会赞叹的琴。
凛真人也不例外。
她呆呆地看着,仿佛忘了时间、忘了自己在哪里。
只瞧得见眼前这一把无比华贵的琴。
“姐姐!”
小酒大叫了一声,把凛真人拉回了现实。
她这才发现,小酒堪堪拉住了她的手,她差一点点就要摸上那把琴了!
小酒义正言辞地说道:“姐姐,这可是魔君的宝贝,你若是碰了,我是不好交代的。”
凛真人如梦初醒般地将手抽了回来,不好意思地搓着手说道:“是我失态了。”
小酒嫣然一笑,他笑起来真是又可爱又好看。
他顶着这张脸,安慰凛真人,说道:“也不怪姐姐,这把琴是特别的,我第一次看,也差点摸上去。哎呀,给魔尊打了两天屁股,可是痛死我了。”
“魔尊这么宝贝这把琴么?”
“姐姐你问什么傻话呢!”小酒说道:“这么好看的琴,谁不爱不释手呀?再说了,这琴,魔君还说……”他故意卖了个关子,一双大眼睛看向凛真人,仿佛在说:快问我呀,讨喜得不得了。
凛真人原本因为差点碰到那琴,还有些慌张,小酒这般卖乖,让她心情好了不少,自然笑了:“好小酒,别瞒着姐姐了,快告诉姐姐吧!”
小酒凑在凛真人的耳边说道:“魔尊说,这是琴白的本命法宝,一定要好生看着呢!”
说完,他跳跳蹦蹦地拉着凛真人出了屋外,嘴上还说着:“不早了呢,不知道魔尊大人什么时候回来了呢!小酒想他了啦!”
而凛真人则为刚刚的那句话所震惊!
本命法宝!
修真界谁人不知本命法宝的厉害?!若非身死道消,敢问谁的本命法宝敢将与别人之手?
如此说来,除非那叫琴白的已经死了,否则他和罗刹之间的关系,可不是一两句能说完的!
凛真人脑中飞快地想着:罗刹分明一提到过去就大发雷霆,却还细心照料这师弟的本命法宝?那琴白到底死没死?他俩之间是单纯的师兄弟么?还有那叫顾云梦的少年,若如在他自己所说是琴白的道侣,那他到魔城来是为了什么?
而那顾云梦说话之间言辞闪烁,对她尚有顾忌,凛真人若是想弄明白这些事情,光凭她自己怕是不行。
这时小酒突然抱着凛真人的胳膊,撒娇道:“好姐姐,小酒都带你去里面见宝贝了,你什么时候带我见见那个新来的小家伙呀?”
凛真人眯了眯眼。
她问道:“小酒呀,你为什么总想着见那小家伙呢?”
“因为小酒真的很寂寞呀……”
凛真人不说话,冷冷地看着小酒。
小酒拉耸着脑袋,小声说道:“因为小酒只是怨灵,跟诸位魔君讲话时,总是有些害怕……但是听说他虽然是人的样子,其实内里只是只妖兽……小酒觉得能跟他玩儿……”
原来这小家伙以为顾云梦和他是同道中人——出身卑贱、被人点化,才迫不及待地想要见一见。
但她还是板着脸说道:“此事要我同魔尊商量之后才有定论。”
小酒一听事情有转机,立刻眉开眼笑地说道:“谢谢姐姐、好姐姐、对小酒真好!”
他兴冲冲地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又跑回来说道:“姐姐,小酒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凛真人心下一动,面子上仍旧不露声色:“真的?”
“嗯!”
突然狂风大作!
整件宅子摇摇欲坠!
小酒高兴地喊道:“魔尊大人回来啦!”
霞光满天的时候,凛真人终于提着食盒敲响了顾云梦的门。
她整个人容光焕发,一看就都知道心情不错的样子。
顾云梦见他来了,赶紧迎上去,接了她手里的东西,说道:“好姐姐,可把你给盼来了。”
凛真人一下午,尽是听人喊她好姐姐了,不由笑道:“说什么傻话呢。”
“哪里傻了。”顾云梦偷偷瞟了一眼唐承影,那肥鸟对他点点头,于是,他接着说道:“我一个人在这儿都无聊死了,外头说不定都是些奇奇怪怪的人,可就盼着你能来了!”
凛真人爱怜地摸摸他的脑袋,说道:“既然你在这儿这么无聊,魔君那儿有个小鬼,才百来岁。不如下次我带他过来给你解解闷儿?”
顾云梦本来就想多结识些魔道中人,凛真人此话同他与唐承影的算盘不谋而合,当即应道:“还是姐姐想着我。”
凛真人见他答应了,也欢喜得很,她现在就巴望着小酒能从顾云梦那里套得话来,也算了了她一桩心事。
于是她便回道:“哪里的话,魔尊让我好生看着你,我当然是要将你放在心上的。”
这两人一来一回互相夸赞,只把一个人恶心得不轻——那就是唐承影。
他这老器灵从没想过人与人之间逢场作戏能做到这般地步,分明前一日,这凛什么的东西还把顾云梦骂得连娼妓都弗如,这会儿还演上情同姊妹戏码了。
还有顾云梦这个小崽子,什么时候也学会耍滑头了?
他愤愤地踹了一脚桌上的茶壶,陶瓷杯具立刻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顾云梦瞥了一眼他,那眼神带着点嫌弃:这不咱俩说好的么?
唐承影当然明白,但他还是闷闷不乐,或者说,因为明白,所以更加郁闷。
凛真人给顾云梦布了菜,顾云梦再次邀她同食。
不同于上次,这次她大大方方地坐下了,拿出两副碗筷,看来是早就做好了打算。
唐承影被恶心得不行,干脆一拍翅膀,飞出窗外了。
凛真人看着那小鸟飞出去,还笑道:“这小东西也真可爱,飞出去还会飞回来么?”
“那是自然,”顾云梦点点头,“等他玩够了就回来的。”
唐承影之前在苏狸那里吃了苦头,不敢在魔城里乱窜,就只在院子里飞来飞去。
他在树枝上坐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便飞到屋顶上躺着。
魔城的阳光不同于别处,你看不到太阳在哪儿,只能看到正片天空都是红色。
这会儿天色渐暗,天色红得像凡间的晚霞,唐承影几乎要分不出自己身在何处。
好久都没有这样空下来静一静了。
天空上一朵云也没有,空荡荡的就像一张纸一般。
呆呆望着这样的天空,唐承影的眼前一幕又一幕地浮现了许多事情。
有的是过去的事情,他还在唐门时候的事情;有的是他被盗走后,在玄歌门道听途说的事情;有的是他遇见顾云梦以后的事情。
他这活着的几百年,身子从一幅画、到一个人、再到一只鸟,经历的事情从离别、到孤身一人的漂泊、再到如今。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些日子到底是算什么了。
“玄歌……”他轻轻地念叨了一声。
人人都有各自的执念。
罗生挂念着小师弟,顾云梦急着救琴白,他自己也有想去见的人。
原本唐承影就是为了重新回到唐玄歌的身边才同顾云梦定下契约,而现在却莫名其妙地陷入各种乱七八糟的事件当中。
人情就像滚雪球一样。
越相处,就有越来越多的羁绊。
唐承影叹了口气,不知道该如何说。
他当然是不舍得顾云梦、也不忍心对琴白见死不救的。
他沾了琴白多少光、受了多少恩泽,自己心里有数得很。
但又如何呢?
他也是有私欲的。
是人都会有私欲的。
唐承影突然想起来在唐门陷落的时候,唐晚曾经问过他关于顾长夏的事情。
那时候他是想着唐玄歌,狠狠地骂了两句唐晚。
他哪里想到,那不久后,他连最后一面也未曾见得,唐晚就这样没了。
再怎么说,唐门也是唐玄歌的心血。
唐承影想到这里,心里一阵酸楚。
原本,他不应该是这样的。
唐晚不过一介凡人,最多,对于他来说,也不过就是一个唐门的关联。
仙凡本就不同路,他有什么好心酸的呢。
唐承影摇摇头,心想:登仙真难。
他光活了这么小几百年,便有无数难以放下的事,若是再活几百年,恐怕连天梯的一层台阶都上不去了吧。
他这时又想问自己:为什么自己一定要回到唐玄歌的身边?
想了半天,并无解答。
这世上的事,原本就没有许多道理可以讲。
你从何而来,到哪里去,爱上什么人,又放弃了什么。
一切皆不过是时运到了,便发生了。
他只知道自己是唐玄歌的一部分,生来就必须在那人的身边而已。
他还怕自己日日和顾云梦一起东奔西走,会渐渐忘了那个人,却发现,这只不过是自己无聊的猜想罢了。
像现在,唐承影躺在空空的屋顶上,看着空空的天。
他的心里,只有那个人——
星目剑眉、轮廓硬朗,身穿一袭白衣,手拿一卷典籍,倚在窗边,含笑看他。
唐承影想到这里,自己轻轻笑了起来。
快了,等这些事情结束了,就一定能回到你的身边。
吃完饭,顾云梦把凛真人送到门外。
等她走远了,唐承影才从屋顶上飞了下来,直接落在顾云梦的肩膀上。
“你到哪儿去了?”顾云梦问道,“我跟她扯了半天都不见你回来。”
“就屋顶上。”唐承影故意说道,“我们小顾也长大了,能独自应付各路魔修了啊。”
顾云梦被他逗得笑了:“什么玩意儿。”
“不说这个,”唐承影把话岔开,“刚刚她都说了什么没?”
“没。”顾云梦微微皱了眉头,“精得厉害,什么也套不出来。”
“这就难办了。”唐承影低声道,“那她提那什么小鬼,是什么意思?”
顾云梦也注意到了这一点,说道:“我也觉得古怪。单就聊这几句来看,她倒不像之前想从我这儿套话,反而显得像个纯良无害的好人。”
唐承影忍不住笑出了声:“纯良无害?就她?”
顾云梦无奈地点点头:“要不是她昨天把我给骂狠了,说不定还真着了她的道。”
唐承影想到凛真人那张脸,不禁点点头,说道:“那是,她长得确实乖。”
“乖也没用。”
唐承影猜是因为顾云梦吃了瘪,这会儿心情不好,便说道:“不碍事,反正她要将那小鬼叫来陪你,你再想想如何从那小鬼嘴里套话就是了。”
顾云梦虽然也是做这样的打算,但到底还是有些发慌:“虽说是小鬼,也百来岁了,我怕又是个人精。”
他虽然不傻,但是成日里和这种人打交道,不仅累、还是无用功,次数多了,总是有点怕的。
顾云梦心想:过去那些日子,真是一去不复返了。
唐承影又好死不死地说道:“是啊,像琴白那么老实巴交的人,也是没几个了。”
顾云梦听到这话,咕哝一声:“他才不老实。”
无奈声音太小,唐承影没听清楚,他又接着说:“人又好,又温柔,也没什么坏心眼,要是他动点什么坏念头,你我早就死了八百回了。”
顾云梦轻轻嗯了一声,心想:他哪里老实了,他就是不老实。
琴白明明会逗他、捉弄他,还会罚他……
想到这里,顾云梦的脸微微有些发烫,不过天色差不多黑透了,也看不出什么异样。
他和唐承影在院子里又聊了一会儿才去回屋里。
唐承影今天的话好像特别的多,一直在他的耳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但那些话从他的左耳朵进去,然后直通通地就从右耳朵出来了。
顾云梦一句也没听进去,只想到:今天一天,终于结束了。
此刻他终于可以从天山派的破事、仙魔大战的纠葛、凛真人的假意逢迎中抽开身来,稍稍放松一下、休息一下了。
他躺到床上,什么都没想。
他以前也是这样,到了晚上,躺在床上便什么都不想。
那时是因为他不用去想,要去见什么人、做什么事,那便去好了;不必小心翼翼、步步为营,不必计较后果、担惊受怕。
他现在明白,他当时那些不必,只是因为有人替他把这些担子全都揽了。
顾云梦叹了一口气。
唐承影骂道:“小孩子家家,叹什么气,睡觉。”说罢吹熄了烛火。
“我还没洗漱呢!”
“那你快点啊!”
……
第二日一早,顾云梦是被罗刹给弄起来的。
他还没睡醒,只觉得耳朵被人捏得发痛,整个人都缩了起来,结果越缩越痛,终于睁开眼睛。
一睁开眼,就对上罗刹一脸的不高兴。
顾云梦迷迷瞪瞪地,伸手就抚向罗刹的眉毛,说道:“不痛了。”
他这会儿还迷糊着,搞不清是自己痛,还以为是罗刹痛着。
罗刹被他这一下弄得哭笑不得,只好松开手说道:“你这小懒鬼,日照屁股了还不起床。”
顾云梦哪里理他,翻个身就要继续睡。
可惜罗刹不像琴白那般好说话,一伸手就掀了顾云梦的被子,凶道:“快点给我起来了!”
顾云梦吓了一跳,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条件反射般说道:“来了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顾云梦才彻底醒透,把自己收拾干净了才出来。
罗刹坐在老位子上,翘着腿喝茶,看起来似乎心情不错。
顾云梦便问道:“魔尊大人找我什么事?”
罗刹瞥了他一眼,说道:“琴白就教的你这些规矩礼法?晨间问安都省了?”
顾云梦愣了一下,没想到罗刹提这个,回道:“……忘了。”
罗刹哼了一声:“你哪里是忘了,八成是给他惯坏了。”
此言不假,要不是今日罗刹提了这茬,顾云梦几乎都忘了还有问安这件事。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现在补上嘛。”
哪想到,罗刹大手一挥,说道:“不必了。”
顾云梦摸摸鼻子:既然不必,你还刁难我做啥。
结果罗刹下一句话便说道:“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魔界?”
“离开魔界?”这是要赶他走?
罗刹点点头:“你本就不是魔道中人,没事留在这里做啥,还要我管你吃住,烦人。”
“我……”顾云梦语塞,他心里更烦:你不答应救琴白就算了,现在还要赶我走?!
他四顾一圈,唐承影竟然不知道去了哪里,这会儿连个帮他说话的人都没有!
“你别看了,那鸟给我扔屋外头了。”罗刹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我就是想知道你是什么打算。”
罗刹避开唐承影的意思也很明确,他是要听顾云梦自己的想法。
顾云梦想了想,说道:“我想救琴白。”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罗刹放下茶杯,“你难道以为世界万事万物,只要知道悔改,就真的都能回头么?”
顾云梦抿着嘴,不知道答什么。
“天真。”罗刹下了定论。
他又说:“食梦貘,杀而食可进两百年修为;奴之,可控千百人梦魇。只要你出了这院子,多得是要把你抓了的人。你还是回你的凡人界做乖孩子吧。”
“我回去了那琴白怎么办!”顾云梦忍不住叫道,“我知道他还活着!他那么虚弱,要是被人抓了怎么办?难道他不比我危险么!”
然而他这席话,只换来罗刹一个冷眼。
顾云梦心想:无论如何必须留在魔城,只有留在魔城,才有机会想到办法。
罗刹见他眼神坚定,面色如同结了一层冰霜,骂道:“不知天高地厚。”
“我是不知。”顾云梦沉声道,“难道魔尊就知了么?那你教教我,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罗刹冷笑道:“我教你?你配么?”
顾云梦顶道:“你如今见死不救,难道你就配说自己过去如何疼爱琴白了么?”
这一句话是扎到了罗刹的心尖上,气得他站起来一个巴掌就要呼向顾云梦。
顾云梦也不躲,站得直直的,说道:“只要你答应救他,你爱抽几下都行。”
罗刹的手扬在半空中,顿了半天,最后气呼呼地一摔袖子作罢:“那随你吧,你爱在这儿待着就在这儿待着好了!”
顾云梦见他松口,立刻跪下磕了一个响头:“谢谢魔尊!”
他这样更是让罗刹气得差点跳脚,在屋里来回转了好几圈。
顾云梦就一直在地上伏着,头也不敢抬起来。
终于,罗刹的步子缓了下来,慢慢走到顾云梦的面前停下来,说道:“我魔城不养吃白饭的人,你要在我这儿活过,就要和其他的魔修一样,各司其职。”
他本意是想威胁一下顾云梦,让他打消念头、快点回到凡人界。
没想到顾云梦却十分欣喜地答道:“谢谢魔尊!我一定做好!”
罗刹简直是要被他气死,懒得再说什么,摔门而去!
顾云梦这才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这时唐承影从外头飞了进来,问道:“谈得如何?”
“同意我们留在魔城了。”顾云梦脸上笑意连连,“不过要跟着一起干活,不是什么大事。”
倒是唐承影心生疑惑,问道:“他今天来是赶你走的?”
“嗯。”
“这就怪了。”唐承影说道,“他不仅不答应救琴白,还要赶你走?”
说道这,顾云梦也皱了眉头:“是。今日他差点动手要打我,我当时拿话激他,说,若是肯救琴白,打我几下也无所谓,结果他却收手了。”
唐承影叹了口气:“你说这魔尊到底在想什么?”
顾云梦也摇摇头:“不知道。”
“想不明白。”唐承影说道,“你看他对琴白,又不像是虚情假意。”
“难道是他救不了琴白?”顾云梦眉头紧锁,“他没有办法?还是会逆天道?”
唐承影白了他一眼,说道:“我不是同你说过了,如今琴白这样子,并不是大事,没什么逆天可言。不过是为他重练修为,和逆天改命没什么关系。”
“那为什么他还是不愿意?”顾云梦像是在问唐承影,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比起管我们两个,难道不是琴白跟他感情更深么?还是说登仙路以后,他对琴白放下了,所以不管他死活了?”
唐承影也不明白:“怎么可能?忘却前尘是说放下执念,又不是失忆。”
他俩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听外头传来一阵笑声。
是凛真人带着小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