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之约》安德瑞雅

2、往事与梦 他的目

　　他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露出几许迷茫。

　　“你真的来啦……”他开口说，“我还以为只是一个梦呢。”

　　我足尖点地，脚踩在地面却没有任何感觉。

　　“为什么这么说？”

　　“……当初与你分别后，我仍然时时记得你。我常常望向天空，想象与你再见时的样子。可是别人都说，我一定是在做梦。只有做梦才会遇见一个漂亮的大姐姐从天上飞下来找自己啊。”少年笑了笑，“久而久之，我自己也觉得是梦了。”

　　“既然觉得是梦，又为什么要来呢？”

　　“大概仍旧抱着一丝幻想，希望你真的存在吧。不过，即使见到了你，我也依然困惑，你真的存在吗？”

　　“谁知道呢？人类所见世界，不过冰山一角，浮光掠影，谬误众多。人类依靠感官去采集信息，在大脑处理后形成世界的模型。可是，信息的采集必然有一定的失真与不全，模型的形成也一定存在着臆想与扭曲。这个模型，一定是不完全正确的。人类的历史，就是理论不断建立，又被推翻的过程。”

　　我笑了笑，继续说，“他们看不见，你看见了，我就真的不存在了吗？你看不见，他们看得见，我就存在了吗？你怎么知道他们看得见的或是看不见的，就存在或不存在了呢？你怎么知道你所知的，是真理而非谬误呢？”

　　“所以，不要再纠结这个问题了，这毫无意义。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

　　少年已经目瞪口呆，完全没有再和我讨论这个哲学命题的欲望了。

　　“所以，你现在还想死吗？其实我当初是哄你的。”

　　“不想了。长大后，我也明白你是哄我的。本来这个约定，我都快随着时光流逝而淡忘了，但又忽然想了起来。所幸我还是来了。”他说。

　　我也笑了笑：“所幸我也来了。”

　　“那么，上次见面太过仓促，重新认识一下，我是陆衍。你呢？”

　　“我？我没有名字。”我随意地说。

　　“！！！？？？”他的表情很精彩，瞬间脱离了一直伪装的成熟，“为什么？怎么会有人没有名字？”

　　“或许有，但是我忘了。”

　　“……”

　　“那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随便你吧。名字对我来说不重要，毕竟除了你外没有人能看见我。”

　　“！没有人吗？”

　　“不然你以为我怎么敢肆无忌惮在天上飞呢。”

　　“……那我叫你——”他认真仔细地端详我，仿佛要从我身上看出过往来一样，“——姜秋，可以吗？”

　　“好啊。”

　　……

　　我们沿着小区人工湖散步。

　　“能讲讲你的过去吗，我很好奇，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当然。”我说，我很乐意，毕竟这是千年来唯一能看见我的人，除了他，也没有谁能听我倾诉了。

　　“我的过去，犹如人类的史书一样冗长臃肿。数千年前，在人类的王朝尚未建立，妖怪还横行于世，森林仍覆盖原野的时候，我就存在于世了。”

　　“我曾经是个人类，出生不久，就被父母抛弃了。我独自一人住在山上的神殿里，和我一起的是一只狐妖。当时的妖怪大多残暴冷血，杀人如麻。狐妖不喜欢杀人，他最爱干的事是整天睡懒觉。

　　我整天在山野里疯跑，和飞禽走兽为伴，有狐妖在，猛兽都不敢伤我。

　　时常有人上山祈愿，我和狐妖会满足他们的愿望，享受他们的供奉。我下山采买物资时往往会受到镇上人们的强烈欢迎。他们对我很好，管我叫神女。我是被他们看着长大的……”

　　……

　　我眯起眼睛，望着远方云天空明之处。回忆抖落布满尘埃的书页，将陈旧而模糊的过去呈现在泛黄的纸张上。那些人和事，都成了泛泛的影子，空洞而虚无。

　　“但是有一天醒来时，我忽然变成了现在的这个样子，没有人看得见我。

　　我在那里停留了很久，看着神殿一点点破旧衰败，杂草丛生，门庭冷落；看着玩伴结婚生子，慢慢生出白发，长出皱纹，或是缠绵病榻，或是意外而亡，最终都离我而去。

　　老树枯死，新树发芽。苔藓重新布满青石台阶，石像被风雨剥蚀了面貌。

　　越来越多的新面孔诞生在这里，越来越多的陌生人来到这里。

　　小镇不断扩大，森林被砍伐。

　　人们逐渐淡忘了我，当最后一个记得我的人也离开人世，我留存于此的痕迹，也被岁月完全抹去。

　　我熟悉的人和事都化为了尘土，埋藏在风沙里。故地风景不再，我还有什么停留的意义呢？于是我离开了。多年以后，人类世界日新月异，当在外流浪的我回首时，却发现，我早已找不回当年的路……”

　　“再后来，我抛弃了名字。名字不再有意义，因为不会有人唤我了，我作为人类的时期结束了。”

　　我平静地简略陈述了我的历史。

　　“……”陆衍睁大眼睛，一直聚精会神地听我讲述。我等了一会，他才会过神来。

　　“妖怪？这世上真的有妖怪？”

　　“有，只是他们已经淡出了人类的视线。我不就是一个证据吗？”

　　“哇哦……”他说，“所以，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我与人做了交易，代价是化为虚无。”我随意地说。

　　“……你不想弄清楚吗？”他被我的态度震惊了。

　　“有意义吗？”

　　“当然有。有谁不想弄明白自己的过去呢？找不到过去的人，怎么能算完整的人呢？你做了一个交易，变成这个样子，你就不想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我看着比我还着急的少年，摇了摇头。

　　“没必要，既然是交易，当初的我必然是认同的。想必也做好了付出相应代价的准备。我又为什么要做违背自己当初意愿的事呢？何况这么多年，我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说明问题不大，没必要深究。”

　　“……”他不再谈论此事了。

　　气氛沉默了下来。

　　于是我询问他的情况。他简略讲述了下。无非是学习，考试，比赛……这类琐事。哦，他还会拉小提琴，已经十级了。除了认识我以外，好像平静无波的生活里再无别的事值得分享了。年幼时探索新事物的热情与好奇，看向世界的天真与懵懂，好像一去不返了。

　　我有些惋惜，又别无他法。

　　“我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母亲说我会考上世界最好的大学的。”他说这些时，有淡淡的自信与骄傲。好像那是他值得被认可，并也相信会被认可的地方。

　　“你很优秀，我相信一定会做到的。”我回答。

　　【梦境】

　　我睁开眼睛，阳光透过枫树的枝桠洒在我的脸上。

　　有点刺眼。

　　我下意识伸手挡在眼前，然而似乎并不管用。

　　我放下手。大脑处于放空状态。好像酗酒之后的断片，好像书页上大片的空白。我怅然地坐了会，也不知道在怅惘什么。

　　一片枫叶飘落。

　　该准备神殿的工作了。

　　我站起来，拍拍尘土，转身却愣住了。

　　面前站着一个浑身笼罩在白色衣袍下的人。他背对着我，那背影如此熟悉，我忍不住脱口而出：“狐妖！”

　　但我喊完就后悔了，尽管身影相似，他们的气质却截然不同。何况，狐妖早死了。

　　他缓缓转身，露出被模糊光晕遮掩而看不清的脸。我惊疑不定地看着他，竭力想找出心里怪异的点，投过光晕看见他的真容，不顾是否失礼。

　　然而我怎么都看不清，越看眼睛就越发刺痛，眼泪不住流了下来。

　　“不要看了，神之真容不容窥视。”

　　他用温和得近乎虚幻的声音说。

　　他的绣袍微动。

　　我感到眼睛又好了。

　　神？世间真的有神灵？我感到惊讶又滑稽。同时又不安。神找我又有什么事呢？

　　“你与吾做了交易，将化为虚无来达成你的愿望。转化已经开始，你有七日时间适应。”见我低头看向自己，他顿了顿，“趁着尚未完成，你还有时间做最后想做的事情。”

　　“……我，”我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从指尖开始，半透明的手指，“将化为虚无？”

　　“为什么？我做了什么交易？”

　　“不可说。你，好自为之。”

　　神说完，就消散在了风里。

　　之后，我一直呆呆坐在廊前。看着逐渐透明化的肢体，巨大的荒谬和怪诞感充斥心头。

　　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然而潜意识里，又似乎有个声音告诉我。你求取了很久，才终于达成这个交易。

　　这是真的。

　　我盯着指尖，透过它看见衣裙边露出的脚。它也开始透明了。

　　我想找人诉说，然而狐妖已经不在了。而镇上的人们，如果知道了我将消失的消息一定会慌乱不已的。一直以来，我和狐妖，都是他们的守护神，庇护着小镇免遭天灾人祸的侵袭。狐妖离开后，我的存在，让这里依然保持安宁。但是一旦我消失了，被我和狐妖威慑的妖怪会卷土重来，毁掉我长大的小镇，杀掉我爱的人们，让这世外桃源消失在这乱世中。

　　想到这里，我站了起来。消失之前，我必须想出万全之策，顾不及悲伤。

　　夕阳渐沉，晚霞似血。

　　殿前的红枫微微摇曳。几片枫叶飘下，落在空寂无人的殿前。

　　……

　　“怎么了？”陆衍问。

　　“没什么，梦见多年前的往事罢了。”我怅惘地回答。许是回忆又起波澜，我坐在陆衍家的客厅里，于阳光下睡去，竟梦到那些旧事。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