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塔之歌》醉鲸

28、第28章 流氓行径（下）

　　“嘘，别做声，出声的话，乖宝宝可是要被大灰狼叼走的唷。” 姬扬抱起手臂，轻手轻脚踱向二人。

　　为了彻底禁绝低年级女学生穿过回声长廊与男生相遇，除了在路口设置路标和结界，缄默姐妹们还在长廊的石窗上悬挂了巫术风铃。这些风铃不为风所动，只对女人的声音敏感。风铃捕捉到女人的声音，便会接连大作，继而引来附近巡逻的红眼乌鸦。

　　“一旦被冠上放荡的名声，可就全完了，可爱的白英小朋友。”姬扬轻声细语，横过手掌划过脖子。白英现下的脸色与她的姓氏极为相配，苍白若雪。瞧这可怜的孩子，吓坏了。“谁能想到呢，咱们班出了名的乖学生，私底下居然如此奔放。”

　　“少血口喷人了！小英不是那样的人！”男学生声如洪钟。他义愤填膺的脸被吸顶灯照得泛出油光，正对着回声长廊黑洞洞的窗口。风铃悬挂在显眼的地方，铃铛下苍白的符纸垂成一道直线，对男人洪亮的嗓音无动于衷。姬扬等了一会儿，直到他话语的回音不再从走廊尽头反射回来，方才开口。

　　“很遗憾，她是不是那样的人，不由我说了算，也不是你说了算。你瞪着我干什么？难不成在你眼里，我是受缄默姐妹所托，专门来捉奸的？”她尽量压低声音，说得小声。然而白英还是一副快被说哭的样子，颤抖的下巴把她的委屈和恐惧泄露得一干二净。

　　你就那么害怕？姬扬说不清是在生谁的气。她舔了舔嘴唇，忽然间不想放过难得的，捉弄循规蹈矩的乖学生的机会了。

　　“当然了，姐妹们上周刚刚强调过，同学之间应当互惠互助。升学在即，不知道帮助一位出身良好的优等生摆脱禁忌之恋的泥沼，可以为我增加几点学分呢？”姬扬摇着肩膀，大咧咧地打量白英。乖乖女受不了她的视线，转过脸欣赏漆大巫师的雕像。那位故去许久的白塔奠基者也在望着她。野史记载，同为十二巫之一的易平大巫师曾与漆子坞大巫师是一对情侣。当时易大巫师已有意迎娶漆大巫师，然而在漆大巫师眼里，白塔的设计建造工作更加重要。出于不可考的原因，男巫等不到女巫完成她的壮举。面对情人的离弃，女巫发誓以白塔为子，终身不嫁。不知道最终搬进白塔办公的易大巫师在昔日情人的子嗣体内工作，是何等样的心情。

　　而且你们，出于什么目的要把漆大巫师的雕像打造成满腹委屈的神情？她看起来简直跟她身边这位担心自己名声败坏的女巫学徒一模一样。

　　无名火飞一般地蹿上心头，姬扬来不及掩饰，而那男巫学徒会错了意。他挑衅地扬起下巴，警告姬扬。

　　“你以为你是谁，风纪委员吗？女巫学徒严禁进入回声长廊，威胁别人之前，先想想自己的处境吧！你破坏封印，在晚钟响起之后逗留白塔，加上上个月已经被抓住过一次，这些罪名加起来，岂是献上一对热恋中的情侣可以抵消的？”

　　啪，啪，啪。”姬扬慢悠悠地拍响巴掌。“好一个‘热恋中的情侣’。孤家寡人的我嫉妒得直发酸呢。”

　　“你真是的！”白英拽男生的袖袍，撒娇似的摇晃，然后转向姬扬。“你不是风如羲，向来不喜欢她打小报告，欺压同学那一套，对不对？语涛，对人家客气点。”

　　他叫语涛，不知是否有姓氏。姬扬打量面前的男巫。他的学徒长袍已经是高年级的款式，三更半夜还有心情跑到第二层来跟学妹幽会，应该不是毕业在即，忙着最终考核的四年级生。可惜他的发色和名字都不出众，教学区域也始终隔了一层，查起来可不轻松。

　　姬扬明目张胆的视线让留着鬓角的语涛同学不自在起来。他突然间搂住白英的肩膀，白英起初跟姬扬一样吃惊，她扭动肩膀挣扎，却一点力气也没有，反被男巫搂得更紧。

　　“我们是认真的！我已经二十一岁了，我没能考进白塔的弟弟都快当爹了，我和她，凭什么不能……”男巫白净的脸颊霎时间变得粉红，姬扬“噗”地一声笑出来。“你的脸怎么回事，为什么那么红？我的天呐，堂堂高年级男巫，想要在回声长廊里，当着圣洁的十二巫雕像，对低年级女生做什么难以启齿的事？”姬扬努力压抑着自己拼命想要拔高的声线。她的视线赤裸又大胆，在年轻情侣身上扫来扫去。白英被她盯得面色潮红，欲盖弥彰地捂住长袍下摆，咬住嘴唇瞥向一旁。

　　“要不是怕你男朋友打我，真想拍下你现在的模样。”

　　“我跟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姬扬微笑，而男巫大声驳斥。他低沉的咆哮引来长廊的共鸣，回声经过面目呆滞的十二巫石雕，从走廊深处传回来，想必一定穿透了回声长廊聊胜于无的封印，回荡在西校区的走廊上了。在场的三个人同时被男巫的失态镇住，风穿过长廊，托起三个人的袍摆，每个人的小腿都一样苍白瘦弱。

　　不妙不妙，大大的不妙，这样下去，可能得在回声长廊里和三年级男巫打上一架，还是正义的一打二。行露察觉到主人的窘境，跳上她的肩膀，弓起脊背，竖起毛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威风。白英被鼯鼠吸引，趁她分心，姬扬赶紧默念咒语，对面的男生虽然紧抿着嘴唇，姬扬相信他也一样。

　　风的味道悄然改变。姬扬最擅长的是金系巫术，风里增加的腥甜味因她而起，但混合了令人不适的沉重水汽。白英自己就擅长水系巫术，难不成找了个跟自己同系的学长？最麻烦的是，金系巫术可以助长水系巫术的声势，虽然姬扬本身并不乐意，但不知道男巫能力的深浅，只要差距够大，违背施法者的意愿，将对方唤起的元素之力纳为己用，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

　　“你打算干什么？姬扬是我同班同学，也是你的学妹。你真打算这么干？男人欺负女人，学长欺负学妹？”

　　“她也算个女人！”语涛同学跟白英争辩，神情别扭。姬扬低下头，打量自己胸口的隆起，思考自己到底哪里不算女人了。白英注意到她的尴尬，微笑着走向她。她的笑容比男巫唤醒的元素之力更令姬扬无所适从。好吧，我就是对这种软绵绵的女生无可奈何。姬扬盯着白英的脸，懊恼地想。

　　“你不是有意要看见的，对吗？相信你冒险进入回声长廊，也有要事处理，我们不如把今晚的遭遇放在心里，就此别过？”白英想要握姬扬的手。姬扬不是那种喜欢和女同学手挽手的人，她瞥了白英的手一眼，没有回应。白英只好收回手垂在身侧，用微笑掩饰尴尬。

　　“好主意，不过身在塔内，口说无凭，不如我们交换彼此的音螺，日后也好相见？”

　　“我们不搞下三滥的勾当，没有随身携带那玩意儿的习惯！”

　　白英是要阻止男巫的，可惜没来得及。男人的愤怒回荡在长廊中，漆大巫师面目哀伤，穿过石窗的风声正是她哀怨的叹息。悬挂的风铃昏过去一般，一言不发，写有咒语的符纸疯狂旋转，白塔高层不知哪位巫师正在施法，暗紫的光透过狭长的石窗倾泻，男巫愤怒的脸半白半紫，让姬扬想起墙外土庙里那些上色艳俗的泥菩萨。

　　白英欲言又止，尴尬僵在她的脸上，令人同情。姬扬看着她，有些后悔当初没拉她的手。“坦白讲，我很多时候都搞不懂，这些男巫有什么可取之处，值得你们那样为他们付出。”话音未落，男巫的眼睛已经瞪了起来，姬扬赶在他再次发火之前掏出口袋里的音螺。

　　“高级货，重复录制也不会损失音质，即便交给风纪委员们，也能用上个十来年。”姬扬拎起栓在音螺尾部的棉线。棉线被染成杏黄色，与棉线连接在一起的音螺白如美玉，内里早已被收音虫吃空。海螺外壳的螺旋被打磨出一道半透明的曲线，收音虫赭色的触手整好嵌在其中。姬扬伸出食指探入音螺内，拧动收音虫的肉足。

　　“少血口喷人！”语涛的声音从海螺里传出来，虽然遥远，但显而易见是他的声音。

　　“看清楚了，这是我的诚意，以及一个女巫应有的胸怀。”姬扬举高音螺，当着语涛的面，抽掉收音虫嵌在螺壳里的触手。收音虫能够收纳声音的秘密就在它的触手里，收集了声音的触手一旦脱离收音虫，很快便会干枯死去，不再具备威慑力。

　　“我走我的，你走你的。我不会跟踪你，你也别来烦我。”姬扬拎起收音虫的触手。巴掌长的肉须起初如蚯蚓般扭动挣扎，紧接着便打起卷来，最后连颜色也开始发黑，蜷缩成团，一动不动了。

　　“我，我相信你。”

　　姬扬没理会男巫，捞起白英的手，展平她的手掌，把卷曲的触手放在她的手心。白英扬起视线。她的眼睛又大又圆，看上去几乎是纯黑的颜色，神情懵懂，就像墙外的那个傻瓜。

　　“先走一步，回头见。”姬扬快步离开。白英原本打算挽留她，情急之下忘了收敛音量，刚一开口，距离最近的风铃便神经质地抽搐起来。女巫学徒无法言语，她的男伴代她发言。“我们……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与你为敌。”

　　就是你那么习以为常地代表她说话，她顺从地不吭声，才让人生气。更让人来气的是，你们两个都习惯如此。姬扬走得更快，袍子被踢飞起来，回廊内全是她脚步的回响。“哒哒哒，哒哒哒。”她经过漆子坞大巫师的雕像，女巫眉眼低垂，哀伤地望着石窗的长影；她经过因觊觎神龙之力遭冷遇的雍易，能看到自己耳朵的传奇巫师对自己仍能位列十二巫感到满意，脸上挂着惬意的神情；她经过吕贤的雕像，伟大的男巫紧抿着唇，神情肃穆，仿佛眺望的不是夜色中的巫园，而是蜂拥而至的敌人。

　　晚风轻拂白色的符咒，拨动姬扬的刘海，她顺势望向塔外。明河是白塔沉默的影子，人间的灯火畏惧着她。橘黄的灯光于明河之外点亮，遥远的灯光有如鬼火，在河面上投下若隐若现的倒影。吊桥之外，路灯沿着龙首丘的山脊，连缀成橘黄的珠串。在白塔的这一侧，类似的珠串能望见三串，珠串之间，是被挤在一起的商店，餐馆，供高年级学生租住的豆腐块样的小楼。巫师们的居所则在遥远的东方，稀疏的住宅与大片绿地让那些自幼熟悉的街巷看上去只是一大片深蓝的影子。点点灯火犹如萤火虫的微光，点缀在浓厚的乌云之间，有位愤怒的巫师趁着夜色的掩护施法，紫红的电弧滚过乌云的缝隙，姬扬握住了拳，暗自希望那是一位不拘一格的女巫师。

　　哼，我姬扬才不是一心指望别人的孬种。扑面而至的浑浊夜风让姬扬清醒过来。她迈步离开吕贤雕像正对的窗口，急促的脚步声让身后的男学徒把一切都归结在自己身上。

　　“别这样，我是真心向你道歉的。”姬扬没理会他。在和白英低声交谈之后，男学徒再次嚷道：“你打算潜入东区？今夜东区也在检查，你现在过去，正好撞到巡逻队。我知道一条密道，可以让你安全返回西区。”在姬扬走出回声长廊之前，男巫的信纸扇动翅膀，落在她肩头。行露站起来，双手捧过信纸，姬扬回头去看的时候，已经完全瞧不见白英和她的情人的身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