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塔之歌》醉鲸

21、第21章 神龙之眼

　　“放开我！我可以说，我什么都可以说！求求你们，别这样——求求你——让我去见训诫官，我什么都告诉他，我都告诉——”

　　“现在哭鼻子，早干什么去了？有什么话，留给神龙说吧！”

　　牢头猛推了寒鸦一把，砰地关上门。寒鸦连扑过去的力气也失去了，眼睁睁看着他放下牢门挡板。铁门上巴掌大的小窗转眼间关闭，老头黑色的轮廓与长廊的灯光一起，消失寒鸦的世界里。
　　无光的暗牢有如野兽的铁口，将寒鸦吞噬。空气变得腥冷，石头做的地板凉得像冰，寒鸦的抽泣声回荡在狭小的牢笼内，没有人听见她，没有人回应她，没有人来解救她，她抱起肩膀，抖个不停。

　　他们会怎么处置我？训诫塔外围的石牢被称为神龙之眼，大巫师们会如何处置神龙眼中的沙子，寒鸦根本不敢去想。

　　骗子，全是骗子——

　　都怪齐光和青岚，在白塔里干些见不得人的事——

　　都怪姬扬，跟我咬耳朵说我们会没事的——

　　怪小陀螺，她把每个人都保下，偏偏选了我当替罪羊——

　　我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伤心的地方？不到这里来，我又能去哪里呢？为什么法源乡这么大，却没有一个地方，能容得下龙尾沟的寒鸦？

　　寒鸦试着爬起来。她颤抖的手臂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害她再次跌倒。这次监牢的石壁碰到她手伤的腿，她疼得大叫，猛地缩回脚。无意之间，她碰到了什么东西，那东西被她的脚勾飞，正巧打在她脸上，又硬又凉。寒鸦低头去看，石牢近乎无光，她连自己的手都瞧不清。然而老天爷偏在这时候想要帮她。令人迷惑的眩晕之中，石牢发出隆隆的巨响。寒鸦以为自己饿昏了头，直到身体开始向远离牢门的墙壁滑动，她才意识到旋转抖动的并非自己，而是栖身的牢笼。

　　神龙睁开了他的石眼。

　　墙壁扭曲，呻吟，颤抖着，腥冷的风挤过松动的砖石，盘旋嚎叫，猛推寒鸦单薄的胸膛，拉扯她乌黑的头发。夜空敞开她坦荡的胸怀，而寒鸦随着倾斜的地板，坠向月夜。她连尖叫也发不出，双手乱抓，在抠了满手泥灰之后，终于碰到墙壁上的一根铁管。她立刻握紧它，把身体拉过去，紧贴在墙壁上，而后铁锈的刺痛感才传递出来。风呼呼地在脚底呼啸，云成了雾，不紧不慢地钻过洞开的墙壁。有个东西滚落过来，掉进寒鸦领子里，她低头去看，原来是一只苍白的指骨。在意识到之前，寒鸦已经开始尖叫。那声音简直像另一个人，她惊恐万状，撇开白骨，与此同时，支撑她身体的扶手忽然间断裂。

　　我死了。

　　寒鸦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的身体与残骨一起，坠向塔外。她大睁着眼，石砖的缝隙不断从指间滑过，偏偏没有一道可以抓住的。身体失去支撑的瞬间，那天与姬扬一起，腾挪于月下的感觉掌控了她，但再没有谁的手能够抓住她。原来她的手，是一只巫师的手。失去意识的瞬间，寒鸦的想法仍然如此可笑。她来不及嘲笑自己，便彻底昏了过去。

　　“蛇神的眼泪，蒲公英的翅膀，随风而起，驱云而下——他妈的，掉得太快了——白绳，束缚它！”巫师的吟唱拨动月光的琴弦。雾状的云扭转成绳，射向洞开的牢笼墙壁。但愿没有打歪，下坠的速度太快，神龙之眼看上去不比老鼠洞大多少，即便是白绳这种最初级的光系法术，用寒鸦的身体施展起来，也着实别捏。还好这家伙虽然天赋平平，倒也算勤学苦练，换了一个灵魂掌控，肌肉的记忆依然健在。白绳准确无误地探入神龙空洞的黑眼眶中，冲向半锈的铁管，将它缠绕。碧落念道“收”，白绳在绷紧之后立刻回卷，将她拖回牢笼。

　　碧落的肩膀撞到地板，上一次现身时，她被草警按在泥里痛殴，肩膀仍然残留着即将脱臼的疼痛感。撞击让她大叫出声，与此同时，满是锈迹的铁管吱吱呀呀，快要承受不住白绳的拖拽，从墙壁上脱落。“石甲术！”情急之下，碧落只能舍弃吟唱。擅长土系法术的是寒鸦，不是她，幸好身体还记得。土块肉眼可见地凝结起来，包裹住即将脱落的铁管与墙壁。碧落深怕铁管再次脱落，操纵石甲术，令土块挤进铁管与墙壁的缝隙中。墙壁下居然是一个空腔！碧落猝不及防，眼见包括铁管的土块纷纷涌入墙内缝隙，她连忙停止施法。

　　“该死，蠢货！”碧落翻过身体，平躺下来。她瞥了一眼被土层包裹的铁管——或许应该称其为栏杆——稍稍用力摇了摇，起码比先前结实，只是支撑这副单薄的身躯的话，问题不大。碧落稍微松了一口气，专为了配合她似的，倾斜的牢笼也在缓缓上扬，最后伴随隆隆的噪音停下来，地板恰好是不会把人倒出去，但也必须保持清醒的角度。

　　“狗屁巫师，狗屁白塔！”碧落抹着额头汗水大骂，“狗屁不如的寒鸦！”擦完汗水，她开始检查身体。老天真是不公平，让她和寒鸦共享这幅单薄的，天资平平的躯体。更不公平的是，寒鸦不清楚碧落的存在，而碧落呢，总是被迫在寒鸦失去意识之后，于拳脚相加中接管身体。当然了，今天是过去二十年来最为离谱的一天，倘若晚醒一秒钟，不就变成肉泥了吗？碧落猛搓手臂，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这里是训诫塔最外围，被称为神龙之眼的石牢。真是稀奇，凭她的窝囊劲，居然能惹怒缄默姐妹，被关到训诫塔里来。搞不好从此吓死，这副身子嘛，就全权交给我碧落处置啰。碧落拽着石甲术包裹的铁栏杆，搜寻寒鸦的记忆。可惜没能找到更多有用的信息。那呆子吓得傻了，翻来覆去都是求老天眷顾，别把她踢回龙尾沟。白痴，岂止龙尾沟，他们明明打算把你送到地下，去见你崇拜的十二巫。

　　碧落拽住栏杆，向牢笼外张望。天完全黑了下来，夜空乍看上去很晴朗，明月所在的部分极为惹眼，蓝得纯净无暇，云看起来好白，几乎和白天没有区别。但在天穹的远处，雾霭笼罩住地平线，海洋和陆地的分界线模糊一片，像有小孩恶作剧，抹花了未干的水粉画。

　　孤悬于海洋中的小岛，满载着十二巫的宝藏与外乡的巫术。傻子才不会动心。碧落舔着嘴唇，回忆那个叫姬扬的家伙跟寒鸦讲的话。她会是靠这种事吹牛，吸引女生注意力的家伙吗？寒鸦这根木头，完全没弄懂人家为什么对她好。只要能登上那座岛，掌握其中一两门高阶法术，无论姬扬想要什么，都可以给她。

　　唉，说什么傻话呢？要是那个寒鸦懂得在挣钱和背书的间隙抬起头来看看窗外，早就发现那些比分数重要得多的东西了。法源乡夜间的雾霭越来越浓，越来越高，碧落首次在龙首丘醒来时，它尚且在寒鸦宿舍窗口正对的那座圆塔腰部徘徊，去年再看时，圆塔的塔尖已淹没在灰霾之中。白塔已大不如前了，龙尾沟的空气一年糟过一年，总有一天，墙壁也无法阻挡的颓势将在巫园那些高高在上的眼睛前显现出来。到时候看他们怎么办，难道又要把污水都泼到墙外，指责凡人污染了巫师的天空？哼，全都完蛋才好呢！

　　碧落朝塔下望去。与海洋接壤的沐光森林跟地图上的有所不同，就在神龙之眼底下，森林被啃掉一块，海洋在白塔脚下咆哮，墨色的海水在遥远的地方撞击着岩壁，灰白的泡沫像是战死的浮尸，被喷上半空。水汽尚未上升到训诫塔的高度，便被海风吹散，腥湿的风猛扇碧落巴掌，将她推回监牢内。

　　搞什么鬼？寒鸦对这件事怎么从来没有过印象？难道白塔偷摸张开了新结界，掩人耳目？为什么不怕神龙之眼里的人看见，因为他们注定无法走出这里，不怕走漏了风声？那些红色的岩石是什么？别跟我说是摔下去的倒霉蛋的血肉染红的。碧落抚摸自己冰凉的面颊，手指因饥饿而颤抖。她再次探身查看，喷涌的泡沫沿着海崖滑下，露出底下暗红有如血块的岩壁，接着往下，岩石变成更浅的红色，几抹粉红夹杂其中，将海崖切割成大小不一的红色原野。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遮遮掩掩的红色岩壁搞不好是什么高阶巫术的象征，而今天，就是碧落我冲出龙尾沟，称霸法源乡的日子！

　　碧落兴奋起来，拉着巫术之绳，快要爬到牢笼边。就在她的手掌握住石牢边缘的时候，将她与栏杆连接起来的白绳忽然间松开。碧落失去倚仗，栽向牢笼外。生满青苔的地板，牢笼边缘，夜空，白沫喷涌的海水几乎同时迎面扑来，碧落知道自己必须再次吟唱，但那两条肿胀的倒霉小腿偏偏这时候抽起筋来。疼痛和惊恐夹击之下，即便碧落也无法冷静，她丧失了吟唱的基础，只能像个无能的凡人一样，挥舞着两只手，指望能抓住什么东西，让自己不至于英年早逝。

　　丢死人了，还好寒鸦永远不会知道。稳定住身体之后，碧落首先想到的是这个，然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右手抓了个冰凉黏糊的玩意儿。是它缠着我，还是我抓着它？碧落脑子嗡嗡的。她回头去看，一根漆黑的，影子一样的藤蔓穿过填塞墙缝的土块，伸长了手臂，缠绕住碧落的手腕。什么鬼东西？面对过那么多窘境，碧落的心跳也从来没有跳得这样快过。她壮着胆子摸了摸藤蔓，要不是她吓得疯了，就是那藤蔓里面，真有一颗冰凉的心脏在搏动。而它现在睁开黑色的眼睛，看到了碧落。碧落睁大眼睛，瞪着那藤蔓上浮现出来的，墨汁组成的死鱼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夜色一样的眼睛眨了眨，猛地抽回藤蔓，将碧落甩回牢笼内，拍在墙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