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塔之歌》醉鲸

16、第16章 旧世界

　　我是个巫师。巫师不该对巫术大惊小怪。寒鸦搓着拇指被自己抠起来的死皮。她必须这样做，否则的话，下场不是昏过去，就是在某个不适当的时候叫出声来。大半夜的，不会再有人造访这间特别的图书馆了吧？寒鸦警惕地打量影子图书馆的窗户。

　　倘若真如青岚所说，影子图书馆都是进入的女巫自行打理的，那么它的玻璃窗可真是干净得不像话。地板和书桌也是一副常有人使用的样子，偏偏老书架的犄角旮旯积满土灰，散发出一股介于发霉和油墨气味之间的特殊味道。在影子图书馆所有看上去最好不要乱碰的古物中，两扇大玻璃窗格外突兀，仿如是在笨拙的模仿白日里的那一间，但窗户本身却如影子一般黝黑。黑乎乎的玻璃窗反射出齐光的巫火，窗户的另一面绝不是寒鸦熟悉的那座图书馆花园。它坐落的无尽的夜色里，凝视着黑夜，也被黑夜凝视。

　　“影子图书馆里有许多建塔时代的遗物。建塔初期，能说话的魔树就有四种，影子图书馆收藏了其中一两株打造成书架，完全可能。”齐光对偶然被唤醒的巫术书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她以一种寒鸦从没在她身上看过的姿势摸索书架，寻找唤醒它的办法。寒鸦咬着嘴唇，宁愿刚才的经历是一场梦。要是今天一整天都是梦境就好了。一觉醒来，我已经毕业，披上杏黄色的袍子，入学的年轻女孩都仰望着我，尊称我为“老师”。

　　“你们唤醒它的时候，有什么反常的事发生吗？”齐光询问。“硬要说有什么特别，就是她的手碰到了书架。要不就是她来不及清洗的袍子，袖口上的血渍，到头来，还是她。一个你从没正眼瞧过的小个子。”姬扬故意要让所有人感到难堪。她自己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靠向背后的书架。放肆的她对老书架的牢固性一无所知。书架的某个部分在她一靠之下折断，木头断裂的声音很快被散落一地的书本替代。姬扬反应很快，没能如寒鸦期盼地一般摔碎屁股。她舔着嘴唇，站在散落一地的书籍前面，像个不小心摔碎花瓶的木讷孩子。旁观的青岚比她上心得多。她一面嘱咐“小心一点”，一面弯下腰，很自然地收拾起书本。寒鸦顺势蹲下来。在她家里，一旦家务出了差错，不论是不是她干的，收拾残局的总会是她。青岚的举动让寒鸦自在，有人作伴，她的卑微就不那么显眼。寒鸦蹲下来，拿起脚边的巫术书。书本远比看上去的厚，她毫无准备，受伤的手虽然早已用治疗法术处理过，偏偏这个时候又开始隐隐作痛。

　　不是单纯因为受伤，或者书本厚重的原因，让她感觉不适的，是书页当中蕴藏的法力。这是一本蕴含魔力的书，极有可能是一本禁书。寒鸦抓着书脊，心脏咚咚地跳。血红封皮的巫术书似有生命，跟人一般温热。我不应该好奇，更不应该翻阅。

　　“《血魔法传奇》？这种禁术就算在影子图书馆里，也不容易找到。”寒鸦的举动引起青岚的注意。她凑过来，寒鸦捧书的手开始颤抖。她极力掩饰，端着书忘了应该将它归位。“血魔法是邪恶的巫术，从来不以书面记载的形式传授。你们所见的，最多不过是记载了血魔法师事迹的传记而已。”齐光对血魔法师的传记没有兴趣，她继续摩挲书架。姬扬的兴致被她的解说勾起来。她走过来，摸向封皮。寒鸦侧身躲开，把书揽进怀里。温热的封皮与她胸口相触，让她的心脏紧缩。“你不知道吗，你越是不给我，我就越想得到。”姬扬探身来抓，寒鸦不由分说，抄书就揍。青岚挤进两个人中间，制止闹剧。“图书馆内禁止打闹，影子图书馆也是图书馆。身在塔内，忘记行事得有章法了吗？”

　　“切，你最好把刚才的话说给光之巫女听。躲起来偷偷亲嘴的人还有脸说别人！”

　　“不准再提那个！”青岚挥舞胳膊，巴掌结实地落在姬扬背上。打得好啊，青岚同学。姬扬这家伙，如果说有什么特长的话，就是特别欠揍。寒鸦偷笑，受过伤的手无意识地在魔法书的封皮上摩挲。不经意间，她的手不知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地方，魔法书忽然间热得吓人。热力瞅准寒鸦手上的伤口，直钻进来。一股不属于她身体的热流溯流而上，沿着她的脉管涌向心窝。寒鸦吓得缩回手，魔法书落到地板上，自然摊开。风的手指翻动书页，冷风自书页间吹出来，钻进寒鸦的袍子里，沿着她的小腿往上爬。

　　青岚和姬扬也在打寒颤。贴在老书架上寻找机关的齐光停手，转过来的脸格外慎重。翻动的禁书畏惧她的视线，迟疑了片刻，正要再次翻动，老书架上的书忽然间垮下一长排，将暗红禁书压得动弹不能。

　　地板上盘旋的阴风顿时止息，行露吱吱叫着蹦到老书架上。齐光收回手，抱在胸前。“你还要继续假装吧？你根本没睡着吧？也不是普通的巫术造物。要是魔宠的话，按照现行的魔宠管理条例，主人去世五十年后，其亲属不再保留魔宠的所有权。对于无主的老魔宠……就算是就地焚毁，也不会有人追究的。”齐光打了个响指，橙红的火苗从她两指之间喷出来，照亮昏暗的房间。

　　“哼，把老夫当作小孩子戏弄吗！”老书架声若洪钟。有生以来，寒鸦还是第一次见识会说话的书架。微妙的气流吹过书本间的缝隙，喷了寒鸦满脸灰尘。她大打喷嚏，惹得老书架“呼呼”笑。

　　“不对，我要严肃，严肃！”老书架咳嗽两声，更多的灰尘落下来，姬扬满脸嫌弃，远远绕开书架前的位置，站到齐光背后，招呼行露回来。鼯鼠沿着老书架爬上爬下，好奇地嗅闻，抓挠，全没把主人的命令当回事。

　　“这样就对啰。魔宠，绝不仅仅是宠物，而是巫师与万物间的承诺，都记牢了吗，小姑娘们。”
　　齐光冷哼一声，全然不似主席台上的乖顺模样。青岚偷扯她的袖袍，赔笑道：“您见多识广，我们这几个还没升上三年级的低年级学生，都要靠您照拂呐。”老书架闻言，惬意地把架子里书的摇得哗哗响。青岚躲到齐光肩膀后面，鼻尖贴住她的袍子，抿嘴偷笑。

　　“嘿，要是每个进来的小姑娘都像你一样明事理就好啰。两百年来，凡是把我吵醒的家伙，没一个肯听劝的。十八年前——还是二十年前，把老夫吵醒的那两个小家伙——”老书架没有眼睛，即便有，它也没看到青岚的小动作。它像个十年没见过儿孙的老人家，絮叨起来没完没了，低沉的嗓音闹得寒鸦耳朵嗡嗡作响。她刚要走神，齐光先于她不耐烦起来。“等下一次有人将你唤醒，你再跟她唠叨二十年前学徒的故事吧。我们几个都很忙，要是找不到能让红眼乌鸦活命，或是抹去它记忆的做法，就要跟你心心念念的女学生一样，凭空消失，再也不会跟你聊天了。”

　　“哦——你是说，会陪我聊天？”老书架惊掉两本厚书。它们一前一后，掉落在老书架先前放下的一长排古籍上。压住《血魔法传奇》的书堆被新落的书本推开，老书架深怕没被发现似的，把一整列的书籍抖得满地都是。

　　“看，看什么看！好孩子不能看那个的！”

　　“哪个？《血魔法传奇》？”

　　“嘘——禁忌的名字，禁忌的巫术，提也不要提！呸呸呸，快漱口，洗干净眼睛，忘掉关于它的一切！否则的话，梦魔今夜就要潜入你们的梦境中，偷走你们的灵魂了！”

　　“梦魔说早就不流行了，老爹。”姬扬掏着耳朵。“你的时代过去啦，只有古时候的人，才动辄谈论什么灵魂。我们现代人都只看评级，以能多挣票子为荣的。”

　　“哦……哦——所以才没有新朋友来看我吗？”老书架寂寞地晃动身体，古籍的厚封皮相互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只要我把处置那乌鸦的法子告诉你们，你们就会忘记血魔法的事，对吗？”老书架摇晃得更厉害了，直到最后失去平衡，撞倒后面一排书架。老书架粗鲁的举动引起连锁反应，第一排书架倾倒之后，毫无挣扎地向后倒去，带倒第二排，第三排。书架倾倒的巨响伴随老旧书册扬起的灰尘，把几个年轻人年轻人一口气掩埋住。咳嗽声此起彼伏，老书架用不着呼吸。它假装瞧不见众人的状况，吱呀着扬起沉重的身体，在昏黄的尘埃中惬意地左摇右晃。

　　“最右排的土黄色架子上，有一本绣有知更鸟的蓝皮书，还是藻绿色的？瞧不清楚，老书架的眼神可不如你们小姑娘的好啰，嘿嘿嘿。”老书架摇晃得四脚笃笃响。它一定是故意的。寒鸦边咳边抱怨。

　　它看起来幼稚，其实早就算计好了。明知无法拒绝，故意撞翻一地的书，强制我们陪它到深夜。这样下去，整理完图书馆，天都快亮了。要不干脆别管现场，拿到想要的就跑吧。难不成影子图书馆也有个什么影子姐妹，追到教室里来，要拿别人辛辛苦苦挣来的学分做威胁不成？

　　可是其他人有夺路而逃的意思。走向书架尽头的高瘦背影是齐光，青岚招呼姬扬一起，把倾倒的书架立起来。更多的书掉下来，寒鸦一边叹息，一边捡起掉在脚边的几本。

　　首当其冲的是一本粉色封皮的大开本，跟寒鸦迄今见到的所有印刷书籍都不一样，封面是彩色的，正中画了一位骑雕的女巫。老天爷，缄默姐妹要是看到她巫师袍开的高叉，一定会气到当场昏过去。更过分的是，女巫露在外面的大腿上满是花花绿绿的图案，即便在龙尾沟，要也有最流氓的男人才会那么做。骑着雕的女巫看上去很开心，风托起她那头浅栗色的长发，长发上面写了几个大字——女巫师春季穿搭指南。寒鸦翻了几页，红着脸合拢书，扇飞的灰尘引起姬扬的注意。她连忙埋首捡书，把图书堆成一摞，挡住那本光是封皮就难以描述的老书，也挡住书后面涨红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