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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齐歌(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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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鸦从未想过自己可以坐在中庭的草坪上,还是在上课期间。魔法材质的墙壁允许阳光在适当的地方通过,金色的光芒通过中枢附近的环形区域,以及楼层间的螺旋长梯射入,照在手上的感觉和在天空下并无二致。草坪有阳光的温度,灌木带就在背后五步的地方,叫不出名字的白色花蕾藏在修剪整齐的灌木中间,更远的地方栽种了桃,梨,枇杷,木兰,芙蓉,铁树,以及在墙外很少见到的棕榈树和椰子树。
风也是温热的,带来桃花,梨花,以及围坐在周围的同学身上的香味。阳光透过叶片,在她们的肩膀和头顶留下斑斓的淡金色,其中一些生来幸运,发色更浅者的发顶,已经是令人侧目的金黄色。当然其中最耀眼的又是齐光,眼下她的头发几乎是纯白的,笼罩着朝阳的辉光,看上去跟画册上那些穿着小小长袍的天才巫师一模一样——只在墙外发行的画册——寒鸦酸溜溜地回忆。更不公平的是,她的确天赋异禀。自从她们遵照新上任的班主任的命令,来到中庭草坪上围坐成环之后,那位名叫齐歌的新老师的视线,就很少从齐光身上挪开。
瞧她的发色,她的容貌,她冷淡孤高的神情。她就是白塔,我们其他人只是西桥一街挤成一团的苍蝇馆子和小旅店罢了。
“她好看吗?”
寒鸦倏地缩回脖子。对上青岚笑意盈盈的眼睛,脸颊不由得热起来。不对,为什么我要心虚?又没偷吃她家的干粮。齐光难道是她家的熏鱼,看也不让看了?寒鸦游移不定,有些不敢看青岚。青岚抿嘴微笑,抱起膝盖,套着小麂皮靴子的脚优雅地并拢在一起。上学的时候,寒鸦曾在走廊里远远看过一眼,以为就是女学生经常会穿的那种短靴,眼下她才发现,红褐色的皮靴上雕有细致的涡纹,皮靴的底子看上去也价值不菲,更不用说它油光锃亮,细心打理过。
寒鸦缩回脚,绝望地拉扯袍子,歧途让袍摆盖住她来不及打理,满是尘土的帆布鞋。真是倒霉,昨天回到宿舍,累得倒头就睡了,帆布鞋来不及擦拭,鞋面补丁的缝隙里塞满土灰,简直不能更显眼了。
“你总是看着她,在开学时候的主席台下面,饭堂的角落里,在沐光森林,还有守护灵导论的第一堂课,你会撞到树上,也是因为回头看她吧。”
“我——”寒鸦别过脸,踩住自己的脚尖,“你,你不看着我,怎么知道我在看她?”
青岚嘻嘻而笑。“那是因为,我一直在她身边啊。”
“你在她身边,就算我看她,也,也不管你的事吧。她又不是你的东西。”
“她不是东西。咦?”青岚顿住,被自己逗笑。寒鸦也想笑,她咬住嘴唇,努力不发出声音。
“好啦,你明白我的意思。她不是‘那种东西’,但她是我的,记得这点就好。”
她是你的?寒鸦侧目。眼前的青岚和平常没有两样,笑意盈盈,梨涡浅浅,散落的阳光在她眼中投下漂亮的光斑。寒鸦被她盯得心生胆怯,转过头去,嘴里偏不服输。“是不是你的,她都……总是站在高处,站在人群的最中心,谁不看她呢。”
谁不在意她呢。寒鸦抱着膝盖,身边的同学或坐或半躺,超过半数都望向齐光。她被点出来,走向全班圆环的中心,老师站在那里等着她,手里拿着捋平的报纸。“看看今天的《白塔之声》,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齐光接过老师递来的报纸,展开只瞥了一眼。“净空法案与日月齐光……”她毫无感情的念白惹来一阵哄笑,齐光微微挑眉,待嬉笑声渐渐平息,继续念道:“纪念伟大的封印巫师皇甫悠先生诞辰一百周年。头版全是老样子,明河洁净如常,十二巫会议于昨日召开,白袍萧明玉被光荣评选为预备十二巫。”她边说边翻开报纸,意兴阑珊的模样分明在问,有必要继续吗?
“还有什么?百年不遇的大天才眼里还有什么?”齐歌心存挑衅,从青岚的眼里,寒鸦看得出来,齐光不喜欢这样。“你说,咱们的新老师是不是有点那个啥啊……”坐在青岚右手边的乌蔹低声问。青岚满不在乎地耸耸肩。“是为了测量她的所谓器量吧。初见齐光的巫师很多都爱这么干,她不喜欢,但她必须习惯。”
别开玩笑了,“必须习惯”?没在龙尾沟住过一天的家伙,哪里体验过“必须习惯”?
目光焦点的齐光行动上倒是能与她学生代表的身份相称。她把报纸翻了三遍,努力要从满是陈词滥调的纸堆中提炼出一两条足以引得赞扬的总结,最后视线落在报纸的折痕上。“我看到的是,一位跟岳聆风老师,以及白塔内我所接触到的其他老师都不相同的巫师。”她背起手,把报纸藏在身后,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我想她把我们带到这里来,除了让我们享受白塔内的巫术之光,一定有其深意。”
“噢,你比我想象的会拍马屁,出乎我的意料。”齐歌懒洋洋地拍了拍巴掌。她背后的白英下意识地抬起两只手,发现周围的同学没有几个跟随的,吐了吐舌头,把手藏到身后。风如羲少见地面色铁青,注视齐光的凶恶眼神让人不得不怀疑她俩是否生出了什么嫌隙。得了,两个人的马屁都拍到了马脚上,这位新上任的班主任,比小陀螺还难伺候。
“你的记忆力很好,对文字十分敏感。告诉我,末版中缝里刊登了什么。”齐歌续道。
“讣告,共十三条。占据最大版面的是高阶巫师何嫣然。上周三夜里,何教授与世长辞,她是十二巫之一风原的妻子,退休前曾是训诫塔的三位负责人之一。其余的也都是巫师,等级最低的是刚刚毕业的文玉。她的讣告也最为简单,只说了她毕业的时间,甚至没提及她擅长的巫术。”
“一周内有十三位女巫去世,”齐歌重复道,“再看你的周围,你看到了什么?”
“你,同学,花园,包括其中的植物,喷泉,十二巫塑像。”
“只有这些?”
齐光扬起下巴,表示对老师满是陷阱的问题的抗议。“还有一些不应该被看见的东西,我不想连累任何人。”这下子,一直紧绷着脸风如羲枯木逢春,忽然精神了起来,镜片后面亮晶晶的眼睛来回扫视。真不想连累任何人的话,她干嘛说出来?寒鸦难得地不在这方面谨小慎微,有了打量别人的余裕。什么嘛,姬扬那家伙根本没有在为她自己担心嘛。她的魔宠也不见踪影,不知跑去哪里快活了。虽然没有命令禁止携带魔宠进入白塔,但怎么说呢,希望它没有跑太远。不管哪个校区,不时有虐待他人魔宠的流言传出,这样的事虽然令人反胃,却不在缄默姐妹或监察兄弟的管辖范围内。
这类事情细想起来,难免让人腹诽。为什么他们连女巫师的袍子在脚背上几寸都要在意,却可以忽视花园里魔宠的血迹呢。难道因为它们不是人,不会说话,不能成为巫师吗?如果我不是跨过了明河,在他们眼里,是不是也跟魔宠一样?寒鸦抬起头,白塔遮蔽天空,她看不见云彩,只有一群白色的鸽子,飞舞在瀑布般的璀璨金阳中。鸽群环绕中枢,不知疲倦地拍打翅膀,不管它们怎么飞,也脱不出白塔的墙壁去。
“还有这座塔,你眼之所见,耳之所闻,心之所想,全都是她。”齐歌笑容苦涩。“你所看到的,都是白塔想让你看到的。”草坪上的窃窃私语戛然而止,齐光想说什么,最终隐忍不发。寒鸦听见青岚的叹息声,转向她时,她正望着远处十二巫的塑像出神。那是白塔的总设计师漆子坞,她的肩头站着她豢养七十三年的魔宠,鹦鹉“小障”。她也跟讣告上的女巫一样,在一个春天的夜里与世长辞。
“你再告诉我,十年之后,你会在哪儿,能看到些什么?”齐歌接着问。齐光不假思索:“升学,毕业,得到巫师魔杖,被允许自由施展巫术。一切顺利的话,我会在第六层,领导光系巫术的工作,坐在我的独立办公室里,俯瞰这片区域。”轻蔑的浅笑挂在齐光脸上,跟她超群的记忆力一样自然,让人讨厌不起来。
“也许你是对的。”齐歌颔首,把手背到身后。“那么,一百年之后,你会在哪儿,又能看到些什么呢?”
“我——我会成为最顶尖的巫师,参与制定白塔的规章——”
“然后占据某一天《白塔之声》的末版中缝。不要急着反驳我,冷静下来,想想看,想想你所擅长的,你在意的,你所爱所恨的,百年之后将会怎样。其他人也一样。”齐歌望向姬扬,然后转过来,面朝寒鸦的方向。她是在看青岚吧?被老师惦记,寒鸦不知道是好是坏。她应该不会跟小陀螺一样,紧盯着学生有没有违纪,但是被她记住,究竟会怎么样呢?没事就得回答百年之后该当如何这样的问题吗。
百年之后?寒鸦没想过那么遥远的问题。困在龙尾沟的日子里,她想的最多的,就是如何才能离开阁楼,住进巫园。备考那三年,她甚至在枕头下藏好了麻绳,一旦落榜,她的未来就是它。至于以后,只要能留下,等待寒鸦的就是小陀螺和齐歌这样的生活,带着一届又一届的学生,直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讣告上。
“人的死亡会有两次。一次是生命终结的时刻,一次是所有那些跟她有关的人也都入土,遗忘了她的时候。最终,关于我们所有人的一切都会遗失在风里。”
“那,那些功成名就的人呢?成为十二巫那样的巫师,就能永远被人记住了吧。难怪书上总是说,十二巫是不朽的。”有人小声反驳。寒鸦环顾草坪,没有找到出声的人。齐歌压根没有寻找的意思。“一个人的存在,就只有擅长什么派系的巫术,修了一座塔,留下几幅画像吗?一个人在乎的事情,有几件可以写进法源乡的史书里呢?”
如果是我的话,出身龙尾沟的事情最好一笔带过。寒鸦不自觉地抠着手指。人的死亡有两次。齐歌的话在她脑中不断回放。“人”的范畴里,可能没有寒鸦。她抠着拇指老茧,掀起死皮,偷偷打量青岚。她在看齐光,毫不掩饰地。被一个人满含温情地注视是什么感觉?寒鸦同样没想过,她甚至没料到自己会有关注这档子事的一天。青岚一定会记得齐光。齐光出身巫术世家,朋辈之中多的是跟她一样识文断字的巫师。他们都会记得她,以好或坏的形式。谁会记得你呢,寒鸦?当你躺进棺材之后,谁会来到你的墓前,为你送上一束鲜花?
人都死了,即便无人搭理,也不会觉得难过了吧。
寒鸦把脸埋进自己的胳膊里。她褪色的旧袍子散发出龙尾沟才有的,被浆洗的味道。只有在墙外,人们才用棒槌敲打衣物的笨办法洗涤。对母亲阿葵那样的洗衣女来说,为贵重的袍子上浆是额外收入的来源。要是被她知道我偷她的浆粉自用的事……寒鸦嘴边浮现出得意的微笑,眼底却微微发热。她长叹一声,引来青岚的侧目。草坪正中,齐歌让齐光回到队伍里。她举起手打了个响指,环绕中枢飞行的鸽群忽然间改变方向,直奔草坪而来。女学生们或欢呼,或惊叫,有的扬起脸,观赏羽翼间洒落的阳光,有的抱住头,深怕自己千娇百媚的脑袋沾了鸟屎。鸽子滑过学生们头顶,作业本凭空浮现,掉落在每个人的面前。寒鸦捡起属于自己的那一份。作业本封皮与日常用的一模一样,翻开来既没有常见的十二巫名言警句,也见不到学生规范,就连作业本必须有的灰色隔条都见不到,取而代之的,是完完全全的白纸。
老师用了某种召唤术,她的能力已经强大到可以影响远在高空的鸽群吗?寒鸦把作业本翻得哗哗响,嗅闻其中巫术的味道。花斑鸽子丢下她的作业本之后,降落在草坪上,背起翅膀闲庭信步。黄色的符纸绑在它赤色的脚踝上,被草叶挂住,扯出老远。
如果用了符纸,就另当别论了。即便如此,召唤术仍然是低年级难得一见的奇术,寒鸦根本不知道得升到多高的年级,才有荣幸一窥门径,而能够召唤活物的召唤术,则被列为十大禁术之一。
“下一节课,留给你们自己,记录下现在的心情和感想,明天下早课之前,交到我的办公室来。允许你们采用任何形式,小说,诗歌,绘画,巫术,挑自己喜欢的就行。现在,散。”齐歌说完,拍响巴掌。她的形象忽然间变得扭曲,稀薄,而后在一片惊呼中化作一片黯淡的云雾。那只带给寒鸦作业本的花翅膀鸽子咕咕叫着,扇动翅膀,穿过最后一道烟缕,飞入高塔灿烂的朝阳中。下课钟声在很远的地方响起,很快引发白塔的共鸣。从第一层到第四层,从东校区到西校区,三十二口铜钟齐鸣。雄浑的钟鸣声中,草坪上的鸽子扑扇翅膀,一个接一个飞离草地,融入那不可直视的晨光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