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鹂与翠柳》弄泥

12、再遇

　　他的手臂上有一块痕迹，就像一朵血色桃花，颜色鲜艳明媚，绝对不会是他故意画上去的。而让宋陵匪夷所思的是张珣手臂上相似位置也有一个，他小时候就有的，但是貌似……崔皇后之子手臂上没有啊。

　　宋陵在后面暗暗地打量李万青的侧脸，居然有些迷之相似张珣，同样的棱角分明，只是张珣更显凌厉。

　　是自己想多了吧，宋陵摇摇脑袋，把奇奇怪怪的想法都驱除出去。
　　哎……医书看多了，总要偷偷买些画本子看看的嘛。真是糊涂，宋陵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李万青在前面拉着车，田叔也放下手里的活儿，拿把蒲扇在车边走着，边给宋陵扇风。

　　“田叔，不用不用，我不热，李大哥才辛苦呢。”看见李万青脖颈上流落的汗珠，宋陵有些不好意思。
　　“哦，哦。”田管家反应过来，忙跑到前头去给万青扇风。

　　“田叔，我也不用，快到地方了，还是您给自己扇吧。”

　　“这……那好，我就自己扇了。”
　　于是田叔就只好给自个儿扇风了，还感叹这都是好娃娃啊。丫头善解人意，万青这个后生也知礼上进，倒也是挺般配的一对儿……

　　田叔边给扇风，也殷勤地给万青扇一下，顺便也打量一下，越看越觉得这个后生确实是一表人才,露出了姨父喜爱般的笑容，想着娘子也说起过陵丫头的婚事，这么个俊小伙儿自己找上门来了……怎么也得考量一下，是不？
　　田叔扇扇子越发殷勤了。

　　“谢田叔。”感受到耳边凉爽的风，李万青偏过头来，露出一个阳光的笑容。

　　道路悠悠，清风和香，慢慢地，宋陵卸下力气来，干脆躺在了草毯子上，咬过一根杂草，发现居然还挺新鲜香甜的，若不是脚受伤了，那就是十二分的惬意了。
　　视野悠悠地掠过蓝蓝的天空，宋陵感觉自己仿若在飞，她渐渐闭上了眼睛，感受此刻的宁静。

　　这样的宁静并没有享受太久，李万青卖力地将宋陵送到了白云庄子前。
　　“来来，慢点、慢点。”
　　两人合力搀扶着宋陵走到院内，田叔高声喊道：“阿芬呐！出来出来，丫头受伤了。”

　　“怎么回事？”田娘子腰间围着围布，手里是一个大盘竹编框子，里面是些药材，她正好要拿出来晒晒。
　　田娘子放下东西，赶忙过来，“这是上哪儿了？让婶子看看。”

　　“还行还行，田婶，我看就敷点草药，再包扎一下就好了。”

　　田娘子一个不赞同的眼神飞过来，“这都磕破皮了，你看这裂的，怎么这么不小心，还疼吗？”

　　宋陵嘿嘿笑着，“不疼，不疼了。”
　　下一秒不知道扯到了哪里，下意识地说：“诶哟……咝。”宋陵整张脸都微微皱起来，像是吃了个大柠檬。

　　“你看你。”田娘子接过李万青搀扶的手臂，这才意识到还有个外人在。
　　“是万青呐。”

　　田叔说了:“这丫头不知道是怎么弄到了，两脚丫子上都是泥，多亏了万青，是他用小车把丫头给推回来的！“

　　“那真是太感谢了，孩子，中午饭就在婶家吃吧？”

　　“啊，不了不了，谢婶子。既然妹妹没什么事，那我就先走了，我的豆腐担子还在田间道上摆着呢。”

　　这样说了，田氏夫妇也不好多留人家，想着后面再去谢礼。李万青也是一溜烟儿地跑了，连带着那辆小车，他家每天就靠着卖豆腐和田地里的庄稼过活，这一帮忙也是废了人家不少工夫。

　　“来，来，先清理一下吧，都是泥。”田婶说。
　　......

　　后来宋陵的脚是由她自己治好的，没有去找郎中，而卢大夫早已回东宫了。通过自身的学习，宋陵发现行医倒也不难，闲暇时还会治治猫狗鸟兽，在山上拜托田叔帮她开垦一块地，打算夏季来种些药材。

　　小脚好了很多，仍旧用纱布绑着，走路不太方便。但是不妨碍她想要出去走走的心。

　　这天田叔和田婶都要去镇子的钱庄上报账目顺便领开支，宋陵就打算到荷塘边洗衣，拿了个棒槌，带着一桶自己的衣裳。她在塘边的大石板上坐下，正要拿出衣裳来洗，就看见巷子那头一个高高的人走出来，肩上是一担担子，还是熟悉的豆腐。

　　白云飘动，骄阳慢慢洒下灿灿的光芒。李万青眉头微皱，抬头看了看快要到晌午的天色，加快了步伐。

　　“李哥！”一个娇娇俏俏的声音传来。

　　他定眼看去，满目的荷塘绿色，小荷露出尖角，岸边柳枝随风飘扬，娇憨的少女头绑巾条，朝他甜甜地笑。
　　李万青呆了一瞬，马上恢复心神。

　　“妹妹！你的伤怎么样了？”

　　“好得差不多了。我们正想着去谢你呢。”现在塘边没什么人，宋陵说话也听着高一些。

　　“不用不用！”李万青还是不自觉地红了耳边，看得宋陵扑哧一笑，心想这人真是太可爱了。

　　“我……我还有急事，就先走了！”李万青说完脚步不停。

　　“欸——等下！”宋陵慢慢地站起来，用腰间的围裙擦擦手，“有什么急事？我能帮得上忙吗？”

　　万青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我娘病了，从昨天开始就躺在床上没什么力气，现在恐怕是还没吃饭。”但是李大娘子怕豆腐不卖掉就要放坏了，把不管怎么说都要李万青出门去把之前做的豆腐给卖了。

　　听完，宋陵蹦蹦跳跳地上来，立在李万青面前，开口干脆，“走！带我去你家，我给婶子看看！兴许我能看。”说完咧出一个人畜无害又自信的笑容来。

　　“……也罢，跟我走吧，脚能行吗？”
　　“怎么不能行，我可行了！”
　　但是李万青还是放慢了脚步，让宋陵把一只手搭在他的扁担上，这样可以省下不少力气。

　　这里的地形并不平整，巷子两旁的房屋都是规整的，但偏李万青的家在一个小坡下，比别家的地势要矮一截。周边围着杏色砖墙，围墙外还有一条从田地挖过来的小溪。

　　李万青推开虚掩着木门，喊了一声：“娘？”

　　没有人应，他的脸色瞬间有些凝重，马上在旁边一个小草棚子下面放下担子。“妹，你先等等，我去看看。”

　　宋陵点点头，但还是跟着他进了李大娘的屋子，屋子还采光还好，摆设有些简陋了，透着淡淡的生豆腐气，但其实整个院子都是这个气味。

　　“娘，你还好吗？”李万青将床边帷幔挂起来，李大娘子唇色枯泽、头发微微散乱。

　　“谁来了？”李大娘子开口说话，声音无力。

　　“李婶，我是白云庄上的田叔婶子的远房小侄女。”宋陵上前一步，露出一个可人的笑容。
　　她肉眼可见李大娘子也回了一个微笑，只是显得很无力罢了。

　　宋陵想了会儿大胆道：“医学方面我会些皮毛，要不我来给您看看？”说完确是看着李万青，他静默之后还是点了点头，李大娘子看着已经有些神智昏迷。

　　宋陵在床边坐下，拿过李大娘子的手腕，静静地把脉，她脉象虚浮，生病显然是累的，还有些陈年的老毛病了，脾胃怕是都不太好。宋陵暗自都记下了，等把好了脉，轻柔地将李大娘子的手腕给放了回去。

　　李大娘子静静地躺着，合着眼皮子像是又睡了过去。她相貌在这个小村庄里算是再普通不过了的，一双操劳半辈子的手不大却粗厚有力，倒是和李万青一点儿也不像，以宋陵看，李万青虽然性情一样质朴，但是气质与这里格格不入。

　　宋陵站起来对万青道：“婶子应是太过劳累了，还不仅仅是这十天半个月的事儿，怕是多年来积劳成疾，身子骨总是越熬越坏的。”

　　说到这，宋陵语气又轻快起来：“没事儿，哥，你也不用太担心了。白云庄上有不少补身子的好药材，我跟田叔田婶说说，他们比我知道得更清楚。到时候就拿来炖汤配药给婶儿好好养养。”

　　李万青面色一直是担忧的，听宋陵这么说抿了抿嘴，“谢谢了，妹子，那些药我都会付药钱，一分不少，只要……我娘好起来就好了，几十年来她一天都没有歇过。”

　　他的目光转向床上昏睡的李大娘子，眼里流露出心疼、懊悔和感动。这么多年来她确实不容易，一个寡妇拉扯着两个兄弟长大，没有依靠过别人半分，实打实靠自己的辛勤劳动撑起一个失去大丈夫的家庭，还把他们养大成人，大哥娶妻生子，若不是为了万青能够好好求学，她应该已经在大儿旁边享一些清福了。

　　看见眼前的他神色暗淡，宋陵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万青哥，不用提什么算账的事，只愿是婶子能好起来。庄上好药材多着呢。”

　　李万青叹了一口气，将幔帐放下，让娘好好休息。

　　宋陵走出屋子，立在院前，抬头就能看见远方的围绕这农田的群山，山上飘渺的云雾缭绕。院里有一口井，井上是细竹竿缠绕的葡萄藤，垂挂些叶子，落下一地斑驳的光影。

　　后见李万青出来了，宋陵笑着开口道：“万青哥，你家院子可真不错。”
　　“现在已经到晌午了，你就先做饭吧，我回去了。”

　　万青挠挠头皮，再看看她的包扎着的脚，显然不是很同意，但是娘正好也需要照顾。宋陵倒是拒绝了他送她回家，径直走了。

　　她得要好好琢磨一下李大娘子的病情，劳累是一定的，但其实她没有告诉李万青的是，他娘的病没有那么简单。

　　这相当地奇怪，李大娘子的脉搏时而虚弱时而强壮有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在一次一次地跳动，再看她的唇色不仅苍白还微微泛紫，手臂脖颈上经络分明。
　　宋陵边走边陷入了沉思。

　　她还是太浅薄了，只不过看了几本医书，跟着卢大夫学了个皮毛就敢来看病，宋陵不禁泄气。但是答应了人家的事就要办到啊，得找找叔和婶子帮帮忙了。

　　这么一想，宋陵加快了脚步，她又想到或许剩下没看完的几本医书上能找到一些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