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梦》夏之嫣然

6、海神之怒

　　来到云洲，不知不觉已经三日了，不是贪玩没有赶路，而是在这古代，赶路的确是一件十分痛苦与缓慢的事情。且不说坐在木质车轮的马车内沿途颠簸，光是三日还没有摸着云州的边际，我真的不知道万一等那咒语能用了再次念错的话我还能不能撑到云都去。
　　又过两日，我们来到了与云洲交界的鄀城。
　　这一路行来十分不太平，盛夏正是海啸肆虐的时节，这云陆之内唯一地势低洼而临海的州县自然无法幸免。经过狂风暴雨的洗礼，到处一片荒芜，生灵涂炭。被海水泡的发白发胀的尸体，房屋的残骸，孤独无助的孩童，哭喊的妇女，衣衫褴褛的难民……随处可见。前世不是没在电视上见过天灾人祸，地震、飓风、海啸、干旱、病毒……这些肆虐在人间的魔鬼之触从来就不曾因年代的推进科技的发展而停止过。尽管如此，第一次直面这可怕的灾难，看着人类在大自然面前是如此渺小，如此无力，如此孱弱而不堪一击，内心深处某个地方还是忍不住深深震颤，涌现出一股股森森寒意。就算是曾经经历过的死亡，也没让我产生过这样的恐惧。
　　“我们要出去，呆在这里只会是死路一条，放我们进去……”
　　“开门，开门……”
　　“没用的，没用的，你们不用再挣扎了，神已经将我们抛弃，是我们的罪孽太深重，你们没看到吗？海神怒了，海神代表神明来惩罚我们这些贪婪的人类了……”
　　“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咳咳……救救我的孩子，放我们进城吧，求求你……”骨瘦嶙峋的少妇手中抱着面色青紫的婴儿,趴在地上抱住守门卫兵的腿。那卫兵只是一脸嫌恶的睨着她，并没有任何动作。
　　“求你啦，救救我的孩子……”少妇并不因卫兵的冷漠而放弃，只是一味的拉扯着他的盔甲。
　　那卫兵终于到达了忍耐的极限，一脚踹开了少妇，她翻了两翻，倒在地上，狼狈万分却坚定无比的将孩子护在怀中，并未伤到分毫.
　　那面目青紫的小小生命，似是感受到了母亲此刻正在遭遇不幸，“哇”的一声嘶吼起来。“宝宝，乖，没事哦……”她坐在地上，柔情万分的俯视着怀里的孩子，小心翼翼的摇着像是看待世上最美好的珍宝。
　　看到她这个样子，鼻头没来由的一酸，我想到了我慈爱的父母，那对得知我生病后曾经倾尽所有也誓要将我医好的中年夫妇。如何能忘他们慈祥而坚定的眼神？如何能忘他们无私的呵护？如何能忘午夜梦回时相依在我床头暗自抹泪的身影？如何能忘得知我只剩下三个月生命时他们一夜之间斑白的鬓发？哪怕是相隔两世，哪怕是身处不同时空，哪怕是再也不能相见，那刻骨铭心的骨肉亲情已深深植入我的肺腑，无法释怀，无法漠然，无法消逝。如今，我撒手而去，在另一个时空莫名重生，他们是否正对着我的遗像潸然泪下呢？
　　不顾满月的阻挠我走上前去想要扶她起来，她本能的保护怀里的孩子，反手一挥，人没有扶住却被我生生撕扯下一只袖子，一只手臂突凸的暴露在外面，或许，那已经不能被称之为手臂了。原本白皙的皮肤上爬满了紫红色的斑状疹块，有些部分已经化脓，流出粘稠的黄液。看着那可怕的一幕，我胃里一阵翻腾。
　　虽然她拼命遮挡着，却足够在场的所有人看个仔细，接着便是一声声恐惧的呼喊和惊叫。
　　“瘟疫……这是瘟疫啊……”
　　“瘟疫……天哪，黑神又回来了。”
　　“神果然放弃我们了么？天要亡我……”
　　只一瞬，人群已是四下逃窜，争先恐后的和地上的妇女隔绝开来，我手里捏着那半截粗布袖子，愣在原地忘了行动。
　　“放我进去，我要进去…我不要死…我不要死在这里……”更多的难民，奔涌着，冲向了门口的卫兵，与他们撕扯在一起，有的甚至慢慢的顺着城墙外树攀爬上去，准备翻进城去。城楼上的卫兵手握长矛奋力格挡着疯狂的人群，场面陷入混乱之中。
　　一个卫兵不知是有意还是错手，杀了一个难民，那个狼狈而瘦削的男人捂着留血的胸口，躺在地上，颤抖了几下便没了动静。看着这一幕，陷入疯狂的难民们渐渐安静了下来。
　　一直沉默而嫌恶的看着这一切的卫兵终于开口讲话了：“谁再反抗便是和他一样的下场，海神之所以发怒，便是你们这些愚昧贪婪的渔民得罪了海上的神明，如今黑神也开始惩戒你们让你们感染上瘟疫，如何还能让你们进入城中把灾难带给鄀城的百姓？我等也只是按照上级的命令镇守在此，你们最好不要与我等为难，不然便是他的下场。”说着，他鄙夷的指了指突凸的躺在地上的尸体，停顿一会儿，城门外便又响起另一波更为惨烈的呼喊。
　　我怔怔的立在当场，仿佛与周围的一切隔绝开来，如同电影胶片似的看着周围混乱着呼喊着的人群。
　　天上厚重的云层压的低低的，仿佛即刻便要倾轧而下，紧接着远处的天边闪过一道银色的丝线，轰隆的闷雷如万马奔腾般的响起，我抬头看看天空，心中一片荒芜。不是由各方神明共同统治的大陆么？不是受诸神的庇佑么？为什么自己的子民正在受苦受难却无人问津？为什么眼睁睁的看着灾难肆虐而不动用自己的力量阻止？难道，在自然面前，连你们这些所谓的神明也显得如此渺小而力不从心么？
　　”快跑啊……海神之怒来啦……”远处隐约可见的渔村里飘来一声微弱的呼喊，城门口与卫兵撕缠的人群开始尖叫着四处逃窜，转眼原本喧闹无比的场地除了紧闭的城门便只剩下我、满月以及地上那陷入呆滞的抱着孩子的可怜妇女。
　　“公主，快走吧，看样子，海水又泛滥了，再不逃就要被冲走了。”满月回过神来拽了拽我的袖子，催促我离去。
　　看样子，城里是无论如何进不去了，如今便只有找个地势较高的地方暂时躲一躲了，我四下望了望发现不远处的一个山坡，拉着满月准备离去。忽然想到那抱孩子的妇女还坐在原地，便折回来脱下身上的罩衫，披在她身上，催促满月与我一起扶起她，带她离去。满月起初不愿管这闲事，见我不依不饶的样子无奈之下白了我一眼，不情不愿的与我一起搀着如行尸走肉般的女人以最快的速度朝那山坡奔去。
　　是的，是奔，因为在我们后面的不远处，一堵两丈多高的，移动着发出绿色幽光，带着森森寒气的水墙，正朝着我们的方向席卷而来。海！是汹涌疯狂而肆虐的大海！如同一堵死神之墙，追着人类惊恐的身影侵袭而来。
　　确定自己所处的地势不至于被那可怕的波浪卷走之后，我茫然着盯着那暗绿的奔跑着的高墙，浑身的力气似是被抽干一般，看着它奔涌而来，这时候，我忽然想到曾经在某本小说上看到的一句话：海，站起来了！
　　是的，海站起来了！它走过的村庄城郭霎时被夷为平地,它无情的吞没了人们绝望的呼喊、奔逃的身影，所有拥有生命的一切，在它高大的身影前，都无所遁形。淹没、覆盖、毁灭，它带着无情而血腥的使命来势汹汹的踏平每一寸土地。
　　什么也不能做，我此刻已然超脱了恐惧，只是空洞而茫然的看着，看着浪潮中那些挣扎着的身躯。就这样，在这唯一的高地上如同许多侥幸逃脱的难民一般站着，没有人哭喊，没有人发出声音。
　　天地之间，只余下浪潮奔涌的声音：“哗……哗……”
　　整个世界，只听得见天边惊怒的响雷:“轰……轰……”
　　就这么站着，任由粗大的雨点打在我的脸上，身上；就这么看着天空由白到黑再由黑到白；就这么看着那汹涌而来的魔鬼慢慢退去。我，忘了自己是谁，移不开脚步，我的身体似是被钉在了这里，无法动弹无法逃避。
　　“公主，前面有个山洞，进去避避吧，您已经站了一天一夜了，身上都湿透了，这样就是神仙的身子也受不了啊。”仿佛经过了一个世纪，满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站了……一天一夜么？”我喃喃的开口，嗓音嘶哑，听不清自己的声音。
　　“是啊，进山洞避一避吧……”任由她扶着，慢慢朝山洞内移去，找了个还算干燥的角落靠着墙壁瘫软在地，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一般，胸口闷的无法呼吸。
　　“宝宝乖……哦哦……不哭……”被我们带回的少妇不知何时恢复了意识，坐在山洞最里面的一片阴影里哄着手中的孩子，随着声音我看了过去，胃里顿时翻江倒海起来。
　　我披在她身上的罩衫，此刻被她用来包裹手中的孩子，那条满是脓疮的手臂突凸的路在外面，瘦的不成形状。不知道她用什么东西在手腕的地方开了个口子，她将手臂凑到怀中孩子的小嘴前，把那潺潺直流的鲜血滴在孩子嘴里。那婴儿却是小嘴紧闭，大张的双眼中瞳仁涣散，鲜血顺着唇线流了满脸，灌进耳里，衬的那青色的小脸阴森无比。明眼人一眼就看的出来，那孩子，死了。
　　我推开满月，冲出山洞，大吐特吐起来，这些天一直赶路身体不适，根本就没吃什么东西，只剩下干呕，似是要把内脏呕出体外，呕到最后，我趴在地上，终于嘤嘤的哭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前两天一直在准备期末考试，考完了把这些天的一起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