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禾尽起》TunaFish

25、第 25 章

　　0.

　　你进入我的生活

　　就是进入我的房间

　　我的椅子我桌上的纸

　　就是进入我的一分为二的面包

　　一分为二的苹果

　　就是进入我的头发我的嘴唇

　　就是进入我手臂环抱的空气

　　就是进入我的寂寞

　　我的石头我的光荣

　　以及我的无言可告的岁月

　　你进入我的生活

　　就是进入我的生命

　　—————王寅《你进入我的生活》

　　1.

　　十月五日傍晚的音乐台，在经历了一整天声嘶力竭的洗礼之后变得柔和，稍作修整之后，夜间将迎来名声大噪的乐队们的表演。

　　狂欢的夜晚之前，是安静的黄昏。

　　穿着校服衬衣的少年站在夕阳下，背对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看着面前皮衣绑在腰间的乐队酷boy，笑得很柔和。

　　“张真源！”

　　宋亚轩没有老老实实地喊真源学长，大概是腰上的皮衣和身上的老头背心给了他勇气，又或许是身后的家人给他他底气，他跑过去在对方的胸口来了两拳头，不轻不重，

　　“我们赢了奖金！一万块！”

　　“我知道” 少年抄着裤兜，笑着，“恭喜你。”

　　“你怎么来了？”

　　你们不是……补课吗？

　　“下午英语联考，我写完了，就来了。”

　　提前交卷了，来见证你的重要时刻。

　　“怎么来的？”

　　“坐车来的。”

　　“什么车？”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就......打了个穿城的出租车而已。

　　“你看到我们表演了吗？”

　　“嗯。” 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点头，“看了最后一首歌的末尾巴。你的歌。很燃！”

　　“哈哈哈哈哈哈哈！对！” 亚轩笑了，骄傲极了，“最后我们三场表演都是自己的歌，第一首是漫漫的那个！第二首是翔哥的，最后那首是我的。”

　　“你们很棒！” 不是客气的夸赞。

　　眼底印着夕阳，亮堂堂的。

　　原本耍酷的乐队少年低下头，有点点不好意思。不过他很快抬起了头，眼巴巴地望着真源，

　　“我爸爸妈妈来看我表演了！我也不知道！你看你们都不告诉我……”

　　张真源笑了，看向一边站在少年背后不远处慈眉善目的老人家们，气质出众和宋亚轩长得很像的漂亮女人，还有帅气的宋爸爸。

　　很羡慕你呢。看你开心，我就忍不住靠近你呢。

　　“想给你惊喜呀。”

　　“嗯？”

　　“你的家人”张真源对着偷眼往这边看的宋父宋母那扬了扬下巴，笑着说，“他们是想给你惊喜呀！”

　　是的呀，小宋想，歪着脑袋看着张真源：

　　“那你呢？”

　　我啊，

　　我也想给你惊喜啊！

　　天空盘旋着飞鸟，秋夏之交的傍晚很漂亮，他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我呀！我来给你扎起啊！精神小伙儿！”

　　2.

　　国庆节归来，学生们就算心还野着，也不得不收拾思绪，归于平静，马上是第一次月考，月考过后，学校将迎来一年一度的秋季运动会。

　　课间，别人在忙着做卷子巩固，渴望在月考的时候拔高名次，而严浩翔同学，在练习用左手做卷子。

　　“干什么！”

　　贺峻霖忍无可忍，使劲地把严浩翔的爪子从自己左手上掰下来：“严浩翔！能不能认真一点！！”

　　“什么啊！我很认真好不好！选择填空还有第一二道大题我都写了呀！”

　　严浩翔对自己的进步颇为满意。他坐在贺峻霖的左手边，有的时候，严浩翔会偷偷在课桌下面牵小贺的手，得用右手。但如果要写作业了，就不好牵手了。

　　“那第三四五六题你就空着么！？” 贺峻霖胆子大了，还拿钢笔敲了敲某人不老实伸过来的手。

　　“我这不等你教我嘛……”

　　“你好歹自己先想一下啊！”

　　“我想了。” 严浩翔挑了挑眉毛，“可能我需要一点点激励。”

　　“什么激励？” 贺峻霖问他。

　　小霸王咬了咬手中万宝龙的钢笔的笔帽，硬邦邦的，有点硌牙：

　　“来自小贺的激励。”

　　“说！”

　　就知道你葫芦里有药，

　　“要什么奖励？”

　　“什么都可以吗？”

　　“你说来我听听。”

　　过火了当然就不可以。不能太惯着你。

　　“去约会！”

　　“……”

　　他妈的老子每天陪你晚饭后百步走不是在约会？

　　乐队不排练了，午饭后去天台上给你讲物理题不是在约会？

　　放学回家你说想去河边吹风我就陪你去那不是在约会？

　　所以：

　　“你说说，什么叫约会？”

　　“不知道，这个我得问问严妙妙。” 这个问题难倒小霸王了。

　　“严浩翔。”

　　“嗯？”

　　“严妙妙给你的情感咨询券还有几张？”

　　“八张吧大概……”

　　就知道一定是严妙妙又给你出了什么恋爱招数。没有售后服务的那种。

　　小贺歪着脑袋想了想，觉得严浩翔最近确实比以前认真努力多了，虽然偶尔会假借学习之名耍赖，但好歹学习态度是端正的，作业也都自己写了，上课的时候也老实记笔记了，临近月考也不出去瞎逛了，就连“严浩翔”这个名字说出去在新来的高一年级面前都没有什么威慑力了。

　　最后他拉了拉严浩翔的衣袖，许诺对方：

　　“你如果这次进了年级前四百。下下周六就不补习，去约会。”

　　“……” 翔哥眼睛瞪圆了，“四百？你小看我？！”

　　？？？？？

　　怎么？不够有难度？还有两天就考了……

　　“ 那三百五？”

　　“不了，你都说了是四百。”

　　某人得逞了就得寸进尺：“ 约会可以牵手在街上走吗？”

　　奈何另外一个是打地鼠一样的教导主任：

　　“再说。”

　　……

　　宋亚轩从教室外面跑进来，手里拿了张表格，满面愁容，温柱柱见他难得丧气样，问他怎么了，

　　“啊！高一体育部那个干事！叫什么曲猛冼的！给我报名表的时候只跟我说每个项目要两个人，但是没有说每个参赛人员最多报两个项目！”

　　小宋苦恼地又看了看自己填的那张高二二班运动会参赛人员名单，

　　“翔哥一个人报了八个项目。现在要整改……我的天！我上哪去找另外三个翔哥这样的。”

　　“你报了八个项目？？？” 小贺敏感地捕捉到了关于某人的信息，回头问试图用左手写物理选择题的严浩翔。

　　“马上要变两个了，” 严浩翔淡定地翻卷子。嘴里罗列了项目名称：

　　“男子一百米，男子两百米，男子四百米，男子四乘一百米，男子一千五百米，男子跳高，男子跳远，还有铅球。”

　　“你报这么多干嘛？”

　　“还不是当时……” 严浩翔警觉地看了一眼正发愁的宋亚轩，斜了身子靠近小贺的耳朵，“还不是当时觉得霖霖对我一点意思都没有，我就寻思着怎么展示一下我的魅力……”

　　教室里并不安静，窗外的鸟儿还跟着闹腾，贺峻霖的脸一下就烧开了，恼了推开严浩翔，岔开话题，

　　“正经点！你看你把小宋愁的！想想办法！”

　　除了几个团体项目是夏猛龙规定人员参加的以外，其余个人项目都是自愿报名的原则。

　　也不知是怎么的，少男少女们在私底下活跃得很，但在于代表班集体参与体育赛事这件事情上又格外地矜持保守，推说自己不行。

　　要不是翔哥报了八个项目，温柱柱搞定了女生的名单，宋亚轩又拉着小贺两百斤还有几个宿舍舍友撑了撑场面，那张报名表估计都填不满。

　　如今要砍掉严浩翔四分之三的项目，宋亚轩愁煞了。

　　宋亚轩把自己脑袋上的毛都抓乱了，对着班里埋头写作业的脑袋们嚎了一句：

　　“运动会报名！还有六个空位！先到先得！夏老师说了，如果我们拿了团体第一，周五的晚自习就可以不上，她请我们看电影！”

　　“看电影啊？！”

　　“真的吗？”

　　“体委！真的吗？！”

　　周围竖着耳朵写作业的同学们捕捉到不同寻常的信息，原本规避参加运动会试图趁运动会的时间摸鱼的学霸们突然又表现出了对项目的兴趣。

　　“千真万确！”

　　“那是！必须拿第一啊！”

　　“我的天！宋亚轩你不早说！”

　　“体委！我可以跑一百！”

　　“体委！长跑我可以！”

　　“体委！跳高我行！”

　　“体委！我扔东西能扔挺远的，帮我报个铅球吧……”

　　“你们等等！翔哥！你要留哪个？”

　　严浩翔自在地靠在椅背上，闲适得像个大爷，“我都行。”

　　说着少年偏了脑袋，看向他的某某，“霖霖，你帮我选两个！”

　　……瞧把你得意的。

　　那我不客气了，你就能者多劳吧！

　　“一千五和四百米。”

　　“行啊，谋杀亲夫。”

　　3.

　　十月是注定繁忙的季节。

　　用一首吉他曲竞争上岗的体育委员宋亚轩除了激励大家报名和积极组织训练以外还有一个作用，就是专门承接各种没人报的项目，比如最难跑的“四百米”，比如拉小贺一同下水的“三级跳”。

　　和张真源相隔万里不认识难不倒他，换了地区上学难不倒他，每月月考难不倒他，乐队表演难不倒他，科技社搞小发明也难不倒他，但区区一个“四百米”做到了。

　　“啊！太难了！我究竟要用什么速度跑啊！”

　　月考后的一周，大家都放松了许多，报名了运动会的同学下午放学的时间段会到操场上临阵磨枪。

　　张真源拿着秒表，站在终点线上，

　　“一分零一秒。”

　　“怎么样？” 小宋跑完一程，难受得捂着肚子，蹲了下来。

　　张真源见他这样，也蹲了下来，伸手把小宋一推，让人直接躺倒在跑道旁边足球场的草坪上，

　　“跑完了不能蹲，就是躺着也别蹲。会晕。”

　　“哦。”

　　小宋累得不行，都没力气翻滚，任张真源帮他摆平了四肢，还算舒服地躺好，“啊！一分零一秒什么水平啊？”

　　“挺不错的水平。” 张真源中肯地说，“再练练可以进决赛圈。”

　　“……那校记录是多少啊？”

　　“50秒左右吧” 张真源也躺倒在小宋旁边，“但是你也不用想着破校记录……”

　　天空还是蓝色的，飘着淡淡的白色云朵，少年们躺在跑道旁边的绿色草坪上，训练间隙聊起了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小宋已经不叫真源学长了，开始直呼其名：

　　“真源，今年确定不参加项目吗？”

　　“不参加，我得在广播站播稿子。” 张真源指了指东边看台顶部的一间带玻璃窗的房间，“就在那里，可以看到所有比赛。到时候我也给你写几个加油的稿子。”

　　“哈哈哈。那你要说什么啊？”

　　“说高二二班的运动健儿宋亚轩同学，迎风奔跑，突破极限，冲刺终点，加油！加油！加油！”

　　播音腔。

　　“哈哈哈哈！什么鬼！” 小宋似乎从高速剧烈运动里缓过了力气来，手臂一横，打在张真源的胸口，“怎么这么土？”

　　“哈哈哈，往年运动会我听见这种稿子最多。”

　　“女生们给你写的？”

　　“有吧。” 张真源眯起眼睛，“因为我参加比赛嘛。”

　　“什么项目？”

　　“四百米，四乘一百米。”

　　“那你跑多少秒？四百米。”

　　“五十秒。”

　　“……所以你是校记录？！” 小宋提高音量。

　　“是吧。” 张真源轻轻笑了一声。

　　“那我真厉害，找了你帮我训练！”

　　“嗯。”

　　“张真源。”

　　“嗯？”

　　“我每次考试你都说要奖励我，你记得吗？”

　　“记得。”

　　少年们都躺着，看不见对方咧开嘴冲着天空笑。

　　“我每次都说我要积攒起来换个大的。你记得吗？”

　　“记得。”

　　“那我说，如果我四百米拿了名次，可不可以把这些积攒的奖励一起用了？”

　　“行啊。” 张真源向空中伸出手，抓了抓远处的云朵，“说来听听？”

　　“我先不告诉你。” 小宋把手收回来搭在肚子上，满腹心事地盘算，“到时候告诉你。希望你不要觉得为难。”

　　“这么有难度的吗？”

　　“嗯，很难，很难。”

　　到底是什么事情这么难呢？

　　他，会答应吗？

　　他都专门来看我乐队表演了，

　　应该会答应的吧？！

　　4.

　　“金秋十月，丹桂飘香，运动场上，彩旗飘飘，一中的运动健儿们斗志昂扬……”

　　随着校长万年不变的开场白，运动会拉开了序幕。

　　当然，运动会嘛，少不了每个班级半分钟的风采展示环节。爱找存在感的少男少女们想尽了办法引起呼声，就算是实验班稳重的学霸们也不例外。

　　“刚刚一班那伙人放的那什么叽叽歪歪的音乐？”

　　站在自家班级队伍里的严小霸王捅了捅前方的小贺同志，“你看见他们干啥了吗？”

　　“哦。他们好像是让几个男生跳了女团舞。”

　　“……” 严浩翔挑了挑眉头，“哗众取宠……”

　　“挺有意思的。” 小贺纠正严某人对别人班级满怀第敌意的引战评论。

　　“怎么？你喜欢看？”

　　哎，我倒也没有说喜欢看啊……

　　“ 那我还是觉得咱们Cos斧头帮的节目酷多了……”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想的。

　　当一整个学校的年轻好动分子们出尽了风头心满意足的时候，正式的比赛也就开始了。

　　除了体育部的工作人员和参赛人员，所有的人都被赶到了足球场东西两侧的看台上，三个年级七十多个班级，一个萝卜一个坑有序地坐下。

　　男生女生早已准备好零食桌游相机还有望远镜，哦，还有用来心里安慰的七科练习册。

　　贺峻霖的三级跳是田赛，和径赛是同步进行的，大概长跑比赛比较无聊，所以放在了早上。

　　要展现魅力的小严同志穿了身凉快的短裤背心，露出精干的身材，可惜他对象远在球场另一端的沙坑边排着队等待比赛，和他大眼瞪小眼的只有一班可恶的陈达，一帮一看就是被赶鸭子上架充数的男生，以及一位脑筋看上去不太正常的把气球绑在身上说是可以减轻自身重力以达到加速效果的胖子。

　　真是，能不能有个实力相当的对手。

　　“贺峻霖。”

　　球场另一头，一位高大帅气的男生拿着记录板，点着参赛人员的名字。小贺用别针帮宋亚轩把号码牌别在衣服上，一边喊了声 “到！”

　　对方眼睛黑亮亮地，不知为何，男生盯着贺峻霖看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在记录板上画勾。

　　“你是第一组，排在左边的队。”

　　“好的，谢谢。” 礼貌地冲对方点头微笑。

　　“哼。” 小宋似乎不太喜欢这个体育部干事，小声告诉小贺说，“就这个家伙，叫什么曲猛冼的，高一的，给我传假消息！你要小心他！”

　　“……”

　　他应该也没什么坑害我的理由吧……

　　广播站里开始广播，据说投稿可以加团体分，各班班主任开始疯狂催促看台上观战的文豪们提笔写广播稿。

　　于是，我们揉着手腕扭着屁股做准备活动的小宋同学就听见了熟悉声音念自己的名字。

　　“他是擅长音乐的体委，是活泼好动的开心果，是阳光帅气的班草，高二二班的宋亚轩同学！加油！花儿为你开放，河水为你流淌，二班的激情随着你荡漾，你是最棒的！”

　　.......

　　沙坑离运动场西侧的看台比较近，正好对着高二年级的位置，贺峻霖第一组比赛，排在队伍里可以看见温柱柱和两百斤等一帮二班的同学挤在看台的边缘的位置，挤眉弄眼冲他喊加油。

　　也不知道加什么油。

　　从来没有代表班级参加过什么比赛，紧握着拳头，手心里有汗水。

　　心里悬着一颗石头，不安稳，他下意识地望着田径场那头，一千五百米第一组里某人红蓝相间的运动装备很是显眼，离得远，看见了他，才稍微安心了一点，又迅速担心起有没有人给他打气。

　　第二组比赛的小宋早已在沙坑边上占据了一个绝佳的位置，据他说，是要监督裁判，毕竟量距离的是那个叫曲猛冼的不靠谱的家伙。

　　轮到贺峻霖跳的时候，远处正好一声枪响，他下意识回头，正好瞧见那道鲜艳的身影一马当先，把绑了气球的胖子远远地甩开。

　　就不该担心你……经常被何魁罚跑一万米的人，怕什么一千五百米。

　　原本有些紧张的人松开了紧握的拳头，似乎从某人身上获取了力量，一股气加速助跑踏上白色的板子，单脚跳，跨步跳，最后一下整个人飞了起来，落在了离沙坑边缘距离可观的位置。

　　小宋在旁一边说着“可以可以这一波稳了”，一边紧张地叫他宁可往前扑过去吃土，也不要往后倒。

　　从沙坑站起来，小贺抬头正好看见严浩翔打面前的跑道上绕过，少年的刘海跟着摆动，线条好看的大腿肌肉正在卖力地工作，挤在看台上的同学看见翔哥激动地尖叫起来。

　　看见他就忍不住笑了起来，运动会激昂的气氛也让原本小心谨慎的贺峻霖大胆了起来，用手凹了个喇叭，小贺对着那道身影大声地喊

　　“严浩翔！加油！”

　　可惜看台上几千学生叽叽喳喳嘈杂的现场和大声的广播将他的呐喊声淹没，严小霸王跑得又快，一溜就到了另一头，也不知道听见了没。

　　“同学!” 那位叫曲猛冼的男生量好了贺峻霖的成绩，微笑着告诉他，

　　“成绩很好！１４．３米。”

　　心情也很好，小贺的笑还挂在脸上，冲对方道谢，点了点头。

　　５．

　　如果你要问高２０１８级２班的同学们关于２０１６年秋天那场运动会有什么记忆，他们大概会忘了告诉你，小宋同学在三级跳比赛中被一班的人恶意指控压线失去了比赛资格，气得骂出了人生中第一句脏话；也许会忘记告诉你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年级第一贺峻霖同学居然弹跳力不错运动场上也能拿第一；还可能忘记告诉你小霸王严浩翔同学再次打破校长跑记录，得意得把贺学霸公主抱了起来；但他们一定不会忘记告诉你一件令人激动的大八卦。

　　十月中旬的运动会当然是选在了天气晴好的日子，下午是一系列径赛。

　　宋亚轩在受了一上午鸟气之后发现一班那个举报自己的人好死不死四百米决赛时出现在了隔壁跑道。

　　可能是那股憋屈的气给点燃了他的小宇宙，也有可能是觉得自己拿了前三就可以一鼓作气跟学长表白，总之小宋同学那场比赛跑得比从前任何一次训练都快，简直是被狗追的兔子，哦不，应该说是追逐猎物的豹子，风驰电掣，迅猛极了。

　　眼见着他在八个参加决赛的人里面排到了第三，第一是翔哥，而那第二正是一班那位爱举报的傻叉。

　　也许是老天爷一不小心让天平歪了一下，离终点就那么十米不到的时候，举报哥突然就地摔了个狗啃屎，而小宋稳稳当当成功越过终点线，和翔哥一道包揽了高二年级组男子四百米的冠亚军。

　　据说当时小宋就得意地和严浩翔一起取了个组合名叫：“四百米外一箭双雕的银河系闪耀星”

　　当然，这还不是八卦的重点，重点在于，又是比赛拿了好看的成绩，又是踩着一班那位“敌军”出了口恶气的小宋同学，想起要找张真源要奖励，觉得自己得趁热打铁，所以他一溜烟地就往广播站跑。

　　广播站本来有两位男生和两位女生轮流念稿子。也不知道怎么的，宋亚轩一口气爬上看台最高层的时候，那个屋子里只有张真源一个人在整理稿件。

　　所以，我们得意忘形，勇猛无比的宋亚轩同学见四下没人，就毫不顾忌地冲着张真源说：

　　“你看见我比赛了吗？刚刚四百米我和翔哥包揽一二名！”

　　张真源回头看见来人，站了起来，外面太阳大，所以他是逆光的。

　　他可以看见小宋因为运动而红彤彤的脸，但他不知道从窗外射进来的阳光使得宋亚轩看不见自己的表情。

　　“我来要奖励了。”　小宋说。

　　张真源还没有开口说话，小宋势镇汪洋般勇敢的告白就那么毫无预兆地直球过来：

　　“张真源！你跟我说过，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所以，我也告诉你，我喜欢你，从来这个学校之前就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这样我们就是两个人了，可不可以？”

　　张真源愣住了。

　　没想小宋亚轩这么直接，

　　直接就这么说出来了，

　　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地，不带半点含蓄地，大声地说出来了。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像倒带的胶卷一样，回放到记忆里初见的那个下午：窗外一个漂亮的男生，蹦跶着找他，举着一张数学卷子，说他有题不会做，需要大神帮忙。

　　他那会儿就想，怎么像头小鹿子，一头就闯了进来。

　　时间过得很慢，一点一滴，秒针像是永远迈不过１２的点，宋亚轩脸红到耳根，喘气的动作无限的放慢，张真源张了张嘴，正要说话。

　　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另外一个负责广播的女生跑了进来，冲到广播台前，迅速关掉其中一只闲置的话筒。

　　“学长！我的话筒还开着！”

　　宋亚轩听见了这句话，开始有点迷糊，忽然，他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了脑门心，心脏狂乱地跳，眼中靠近的张真源都变得模糊，无限放大的是那只通向全世界的话筒。

　　脑海里一万个小人开始叽叽喳喳：

　　“You are so hot.”

　　"宋亚轩 is on the air......"

　　"你的告白，全校皆知。"

　　“你出柜了。”

　　“关键是，你还让张真源也出柜了！”

　　“啊啊啊啊”　小宋同学抱头让脑海里叽叽喳喳的小人安静下来，试图挽救残局，闭着眼睛大声地吼了一句，“好啦！我们大冒险完成了！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走了。”

　　也不等张真源拉住他，也没听张真源叫他，小宋平生第一次比土行孙还要迅速地遁地逃走，出了门一溜烟以四百米冲刺的速度消失不见。

　　张真源也就拜托学妹主持一下广播室事项的功夫，再出门找宋亚轩就变成了大海捞针。

　　被自己吓丢了魂的小宋同学，没回看台拿书包手机，没回比赛场，没回教室，没回宿舍，闷头闷脑地进了附近高三教学楼一楼的厕所，把盥洗台的水开到最大，脑袋支棱过去，试图冷静。

　　“妈的……”

　　他骂了平生第二次脏话。骂的是自己。

　　张真源一定恨透了自己吧。被带着出了这么一大洋相。小宋难过的开始流眼泪。

　　他知道，真源学长有个杀了人妈妈，街坊邻居背地里也会刻薄地说一句“杀人犯的儿子”。宋亚轩悄悄翻过很多资料，知道犯人的孩子在很多事情上属于背景不干净，在学校上学会被同学歧视，评优评奖会受影。好在张真源家的事情虽然登了报纸，因为是化名，又是多年以前的，所以一中的同学并不知道。

　　他很努力很努力地在维持自己的优秀，对人友好和善，从来不生气，从来不拒绝的求助，他那么努力地要优秀，就是不愿意别人看轻自己，蔡女士说这是习惯性讨好别人，为了让自己别那么不受人待见。

　　最开始宋亚轩会因为真源对谁都很好而生气，可当他渐渐明白这其中的因果联系时，哪里还能生气，满满得只剩心疼了，一边希望自己能帮张真源分担点什么，哪怕一点点也好。

　　可是今天……他这么大声地说，“你和我说过，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我喜欢你，我要和你在一起。”

　　别人怎么想张真源？

　　小贺最初被人传是同性恋的时候，风言风语满天飞，那是什么样的待遇，宋亚轩一清二楚。

　　他无法想象这些事情一件件都发生在那么在那么努力维持优秀的真源学长身上：疏远，欺凌，有色眼镜，宋亚轩悲哀地认为，那无疑是把张真源心上的伤疤重新切开又缝上，再切开。

　　冰凉的水从水管里流出来，打在宋亚轩的脖颈上，淋湿他的头发，顺着他的脸颊，又流到水池里，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的后脑勺都麻木了。

　　我那么想维护你，那么想成为你的开心的源泉，可我是我把事情搞砸了.......

　　水哗啦啦地流，不知道是几点，有人进了厕所，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

　　没有老实呆在操场上的，能是什么循规蹈矩的学生？他宋亚轩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宋亚轩曾经表演玫瑰花的表情包至今还有许多一中同学在用，加上GOSONE乐队的影响力，他在学校还是个人人能认出来的名人。

　　所以，也不难怪走进厕所吸烟的那帮高三混子能把他认出来。

　　“ 哟！瞧瞧这是谁啊？”

　　宋亚轩被人从水池扯了起来，对方端祥了他一会，得出了准确的结论：

　　“ 这不是狗剩乐队的那个小帅哥吗？”

　　“ 你刚刚是不是表白来着？”

　　“ 跟谁表白啊？”

　　“ 哦！想起来了，一班那个张真源啊！”

　　“啧啧啧，看看你这湿呼呼的样子，被拒绝啦？”

　　“ 别伤心啊小美人！他张真源没眼光，哥哥陪你啊！” 这个男生捏起宋亚轩的下巴，胡言乱语，

　　后面几个男生叼着烟也哄笑起来。

　　宋亚轩厌恶地打开这人的手，还擦了擦下巴，结果那男生不乐意了：

　　“ 装什么清高啊！我听说你们同性恋都是四海飘零啊！要不要哥哥给你当一啊？”

　　宋亚轩闻言像是听见苍蝇在叫，根本不想理会这帮低级趣味的动物，躲开对方伸过来的手，抬脚想要出去，却被拦住。

　　“ 我要出去。”

　　“ 那你得把我伺候舒服了。”

　　“ 有病！” 小宋瞪圆了眼睛。

　　他妈的，人倒霉的时候一定是接二连三地翻车。

　　“ 哥哥没病，放心用啊！” 那人坏笑着露出了一排因为抽烟而变黄的牙齿。

　　宋亚轩一阵反胃。

　　强行要出去，被揪着领子抵在了厕所的瓷砖墙上。几个男的摩拳擦掌，要给他颜色瞧瞧的样子。

　　“ 干什么！我又没惹你。” 宋亚轩挣扎起来，奈何对方人多势众，占了上风。

　　“ 你现在惹到我了。” 为首的大黄牙凑近，一股刺鼻难闻的烟臭味。

　　宋亚轩也不是吃素的，抬头对着黄牙的后方说了一句“老师好！”

　　然后蹭对方分神一脚踹上了男生的□□，

　　“ 啊！” 黄牙捂住下身，疼得嗷嗷乱叫，咬牙切齿地下命令：“ 抓住他！脱光衣服！揍死丫的！”

　　宋亚轩推开几个男的刚跑到厕所门口，就被扑过来的混子们按倒在地，撕扯起来。从厕所大门一路扭打，滚到了走廊上。

　　他本来穿着方便跑步的运动短裤，还有校服短袖，厮打间胳膊肘和膝盖撞得地面咚咚作响，青一块紫一块。

　　力不敌众的小宋衣服被拉起来，罩住脑袋。视线被遮挡，那么多人的拳打脚踢就更猖狂了。倒霉的小宋的力气逐渐耗尽，只能抱着自己蜷缩了起来。

　　他睁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

　　大概这事老天爷给莽撞的他的惩罚，少年颇有阿Q精神，忽略那些落在身上的拳脚，这么想着。

　　“ 你们在干什么！”

　　不知道是谁的怒吼，失去理智走调的声音，那群混子见来人突然停住了手中的动作，似乎觉得对方自己惹不起，一个个匆匆忙忙地跑掉，但跑得慢的还是挨了两脚。

　　小宋的脑袋被自己的衣服蒙着，整个背部裸露在外面，不知道风浪已经平息，还蜷在那里，一动不动的。

　　他对自己好失望。

　　他不喜欢今天。

　　绿色的水磨石地砖都被他捂热了，他被人扶着坐了起来，皮肤离开地面，贴近了一个暖烘烘的怀抱。

　　这个味道很熟悉，但他不敢相信。

　　是幻觉吧，被打得出现了幻觉。

　　刚刚那群混子是被吓跑了吗？听声音还有人被粗暴地蹬了两脚。

　　谁这么厉害呢？

　　但一定不是温温和和的真源啊。

　　只是小宋还没有一个合理的猜测，脑袋上蒙着的衣服就被对方扯了下来。

　　第一眼看到的是对方心口处校徽下面蓝色线绣的 “ 张真源” 三个字。

　　闭了眼睛再睁开，还是那三个字。

　　他猛地清醒，想要抽身逃走，却被对方有力的手臂从肩胛骨那里箍着。

　　“ 没事了。”

　　他轻声说，

　　“ 他们都走了。”

　　张真源半蹲半跪地，所以坐着的宋亚轩脑袋刚到他胸口。男生温柔地底下头，帮小宋整理湿漉漉凌乱的头发，见他那模样，又叹了口气。

　　“ 宋亚轩。”

　　“ 你说你跑什么？”

　　“ 哪有人告白了转身就跑的？”

　　“ 你都没听见我答应你，就跑得远远的。”

　　“ 害我好找啊！”

　　“ 你知道刚刚我多着急吗？”

　　落汤的小宋同学一字一句听得清楚。大脑死机了，循环播放着

　　“ 你都没听见我答应你，就跑得远远的。”

　　“ 你都没听见我答应你。”

　　“ 都没听见我答应你。”

　　“ 听见我答应你。”

　　“ 我答应你。”

　　“ 你.......” 他艰难地组织语言，害怕再说错什么话，“ 你答应什么？”

　　“ 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要和我在一起。”

　　“ 你.......你不怕吗？全校都知道了.......他们会说你，会孤立你，欺负你.......”

　　“ 哎。” 张真源的手罩在小宋的后脑勺上，给他按在怀里，

　　宋亚轩听见张真源的声音从胸腔的骨头缝里传来，混着对方一下一下强劲迅速的心跳：

　　“ 以前会怕吧，怕别人看不起我。”

　　“ 可是现在不怕了。”

　　“ 因为有人比我勇敢多了。他说他要帮我分担。”

　　“ 我为什么要再害怕？”

　　“ 有他在，全世界都看不起我又有什么关系。”

　　“ 但愿他不要看不起我。”

　　一字一句，小宋终于从瓦解中重构，一点一点地抬起手臂，环住对方，紧紧地抱着，暖和极了。

　　他又喜欢今天了。

　　他最喜欢今天了。

　　是下午四点，走廊外是秋天的银杏金灿灿的，叶子是心的形状，飘落在地上堆积了一片。

　　不知道哪位怀着爱意的少年在照料那些银杏树，金黄的落叶被扫成爱心的样子。

　　安静极了，漂亮极了。

　　“我怎么会看不起你。”

　　“ 我最喜欢你了。”

　　5.

　　月考成绩和运动会的奖状同一天发放了下来，严浩翔的名次可喜可贺地挂在了399的位置，周六的“约会”稳稳当当。

　　二班拿了高二年级组的团体总分第一，可尽职尽责的体育委员却没有参加班级电影活动。由是大家都觉得电影活动也没那么圆满。

　　夏猛龙找宋亚轩谈话，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拍了拍小伙子的肩膀，夸他真勇敢，又鼓励他要好好学习，争取和真源学长一样好。

　　张真源似乎没有遇上什么大麻烦，只是隔壁班的杨满对他愈发不友善了起来。好在小宋从原来花样百出地小心思变成了明目张胆，旁的那些奇奇怪怪的目光，和身边这颗大太阳光比起来，弱得微不可见，毫无意义。

　　令贺峻霖感到不解的是，自从运动会之后，自己似乎总是能撞见高一那名叫曲猛冼的学弟。而且总是在严浩翔不在的时候。

　　比如去打印室抱卷子，学弟会恰好路过，帮他拿一部分。比如去化学实验楼替老师还器材，会遇见学弟上化学实验课，陪他走一路。再比如严浩翔去球队训练而贺峻霖去食堂给两人打饭的时候。

　　学弟总是很乐于助人，看见小贺来了会让他插队在自己前面；学弟笑起来很爽朗，总是请教小贺学长一些学习上的问题。

　　友好爱笑的人总是让人无法冷颜面对。是以一来二去，贺峻霖竟然变得和这个高一大男孩还挺熟的了。

　　小宋同学从学校贴吧淘来消息，说这个人其实不好惹，是C市的一个叫银盐湖少数民族自治县上来的，据说曾经挑起过几个相邻县中学时的斗殴，刀棍相间的那种，但他父亲是县领导，所以这些动作都被压下去销声匿迹了。

　　是少数民族同胞吗？怪不得人高马大，浓眉大眼的，但贺峻霖是怎么也不相信，这个笑起来很明朗的学弟，会是什么曾经引起几个县中学生打架斗殴的人。

　　不过，和宋亚轩一样。严浩翔似乎也不太待见这个叫曲猛冼的学弟。偶尔撞见总是皱着眉头，

　　“这人打哪儿老冒出来？”

　　贺峻霖也不知道，“ 人家就刚好路过，就和我们打个招呼而已，你管他哪儿来的。”

　　但小霸王每次看学弟的眼神还是像鹰隼一般，恨不得把对方烧个洞。学弟好像也是尽量少得在有严浩翔的地方出现。

　　“我觉得他对你心怀不轨。”

　　严浩翔不高兴地总结。

　　“ 你想多了。”

　　小贺不以为意。

　　得了吧，除了你，还有谁能对我心怀不轨。

　　“ 哼。” 严浩翔抱着手臂冷哼。

　　其实他也不是太担心。

　　毕竟最近左手写字颇有进展，今后都可以握着小贺的手揣兜里。

　　什么曲么西，黑黢黢……

　　“严浩翔。”

　　“嗯？”

　　“ 严浩翔。”

　　“ 嗯？”

　　“ 严浩翔。”

　　“ 嗯。”

　　“ 我就是想叫叫你。”

　　“ 嗯，我在这。”

　　小贺知道他不高兴，但这胡乱猜测的事情根本没有可以解释的源头，憋了半天，最后他只好把左手伸进严浩翔右边的校服口袋，穿过他的指缝，牢牢扣住。

　　小声说：

　　“ 全世界我最喜欢你。”

　　小严就那么简单地开心了：

　　“ 嗯，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