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灵馆》笔墨山

4、新娘古怪 误入的红衣

　　亡灵馆并不是寻常的饭食茶馆，又因为处在地府入口，鬼差不时会来歇脚。一批批的亡魂早就化成一团团的光，顺着赛天仙的指引进了后堂的愿房。
　　愿房虽然有阵法的护持，但是难免会有亡灵生前不甘，继而传出凄厉的叫声。刚出屋子的蔚灵正好赶上新一批的亡灵进馆没多久，迎面就是一阵哀哀哭泣。
　　那声音传入耳中，哀情入骨，令人神魂震动，纵使她修行多年，也差点失了心关，共情落泪。蔚灵凝神不语，看着隐藏在黑暗中的屋子，眉头轻蹙，心里不由感慨。
　　又是一个可怜的姑娘。
　　这种事情见过不少，她也曾身在其中，现在也只是一个过客罢了。如此，她只做冷面，迈步进了前面。
　　昨天的刀客并他的随从并没有她这样的招待，只是在桌子上趴着休息了一会。这会也被这群阴间客吓得不轻，不安地坐在那边，一点也不敢惊动这一屋子的各路神通。
　　蔚灵打一绕过屏风，直面地就是一张吊舌棺材脸。饶是见过几次，她心中还是有点怯意。奈何这人早就察觉到自己的脚步声，一双黑瞳死死地看过来，然后毫无情绪地开口：“我见过你！”
　　让无常鬼见过可不是什么好事。
　　换做以前，蔚灵不知慌成什么样了。现如今嘛，她八风不动，依旧不停脚步，直直朝他走去，最后也像这人一样，在柜台前寻了一张脚凳做好。
　　一边淡然开口，一边自己伸手从柜后面端出一碗面食。
　　“几日前，酆都集市，蔚某卖给大人一枚鱼形镖，你我自然见过。”
　　无常鬼哦了一声，见她挑着那碗面翻检，不由好奇。
　　“这面，我吃过吗？”不知为什么，他闻着有股熟悉的味道。
　　这话倒让蔚灵不解，她抬头看了对方一眼，见这人盯着碗里的面出神。她一向为善，故而又摸出一个碟子并一双筷子，最后从自己这里分了一些面过去。
　　无常鬼不知她是刻意还是真的不知道，愣了一会，最后在对方的目光中，弯腰将脑袋凑在桌上。
　　然后用力嗅了嗅。
　　一股黄气从碟子上飘出，蔚灵隐约闻到一股相似的面香，然后眼看着那股气进了他的鼻子。
　　倒是忘了，做了鬼，要想尝东西，只有上供一个法子。
　　她这没点香，也不叩拜的就请客，对一个舌头外露的无常算的上失礼了。
　　无常却没有计较，闭眼品了一会，只道：“粗等饭食。”
　　蔚灵：.......
　　那你还惦记？
　　“一碗粗制面食自然进不了无常大人的眼。”
　　语调拖得老长，声音带了点刚刚清醒的慵懒，其中又有几分埋怨，明面说东西配不上大人，暗地里的意思嘛...
　　来的自然是魑颜。
　　她先是剜了蔚灵一眼，见她满脸无辜，暗恨这人不识好歹。
　　为了让她吃上这一碗面，自己可是起了大早，亲自揉面又烧火做卤底。可她倒好，碗筷一分，竟然匀给了一个无常。
　　无常自然认识这个女子，只是往日来了，从不见她，更是没有机缘说话。眼下更是不知怎样回答，想了一下无果，只好皱眉不语。
　　魑颜才不管他的纠结，直接伸手就要抢回那碗面。
　　蔚灵眼疾手快，一把护了个严实，讨饶笑道：“是我不好，辜负了小魑的美意。这就吃，这就吃。”
　　说着赶紧吞了一大口。
　　魑颜这才罢休，见她吃得快，又唯恐噎着人，从一旁递了一杯水过去。想到往事，颇为怀念的开口：“这面，我还只给一人做过，今天你享福了。”
　　蔚灵愣了一下，莫名就想到她那个惨死的孩子，心里发苦，脸上却挂着笑意。
　　馆外趁着天意，正慢慢爬起一轮红日。微红的光亮照进馆中，映在魑颜好看的五官上。一旁盯着她们嬉笑的无常，突然生出一股泪意。
　　只是一瞬间，他就收住这种感觉。但是却皱了眉头。
　　做了无常鬼，引亡魂入川，本不应再有七情六欲，所以，为什么刚才自己会想哭？
　　他不由在这两个女子身上来回打量，正要开口问什么，一道声音打断了他。
　　“大人，事情已经成了。您可以引魂离去了。”
　　是那个叫做尤蛟的伙计。
　　公事要紧，无常把一边的招幡抓起，转身就要走。走了两步，又突然停住，对上看过来的魑颜，道：“你做的面虽然夹生，且粗细不一，味道却好。”
　　话毕，他像是解决什么大事，施施然走了。
　　留在原地的魑颜却是气个半死。
　　就连蔚灵也是惊奇，不知这位大人哪里来的兴致，非要点评一二，为着不让娇娘生气，硬着头皮，强吃了两大碗生面。
　　修行之人早就辟谷，她本是为了领情，最后却撑着了，只好比往常在馆中多呆了几个时辰。
　　也是这一顿饱食的耽搁，遇到了另一桩意想不到的事情。
　　**
　　巳正
　　亡灵馆外早就一片漆黑。
　　查许终于拿到了魂牌。他小心翼翼地将东西放进锦盒之中，然后示意手下这就离开。
　　经过蔚灵身边时候，抱拳行礼道了一句再会。本没想对方会应答，不想她却抬头一笑。
　　“出了馆，往东走。”
　　东？可是来的时候他们是从西边过来的。高人说过，原路返回最是合适。
　　查许一时有些惊疑，他拿不准对方的用心，偏头看了魑颜一眼。
　　“不想死的话，她让你往东，你就往东。”
　　魑颜也是看着这人身上还有那么一点侠义之心，所以愿意说一句点醒。再多的解释就没有了。
　　查许心中担心，可是思及她们这两天的举动，想不出对方会害他的理由。心里有了主意后，再次拜别。只不过这一次却添了一句多谢。
　　门开门关。又是过客。
　　赛天仙她们已经习惯了。只过了一会，尤蛟看着漆黑色的大门开口：“这汉子倒是不傻。”
　　竟然让手下走西边，自己独身拿着东西去了东边。
　　“你当人人都是你这样的人。”这是魑颜的鄙夷。
　　他这样的怎么了？
　　尤蛟有心和她吵吵几句，但顾忌那边的蔚灵，只冷哼一声了事。
　　私以为自己赢了的人，一脸洋洋得意，不过她也知道自己是占了蔚灵的便宜，故而卖乖撒娇：“蔚灵，这一次就在馆中多呆一阵吧。你每次来了，第二天就要走。我有好多话都来不及和你讲。而且，你不在，他们老是骂我。”
　　说着说着，又要作戏，好可怜的一副表情，眼看又要哭了。
　　赛天仙听她作妖，心说，你当人家蔚姑娘是为了看你来的么？馆主不在，便是你跪下躺下，撒泼打滚，人家都不搭一下。
　　果然。
　　蔚灵狠心收回自己被攥住的衣袖，心里抓狂：这不是你让我吃两碗生面的理由。皮笑肉不笑的开口：“有话现在说，等肚子不撑了，我可就要走了。”
　　魑颜瞪了她一眼，嘴里嘟嘟囔囔地，可也知道这是白费功夫。犹豫一下，手指勾了一下，等她低下头了，才悄悄地说道：“下次来，你能不能给我带一株虞美人心？”
　　虞美人自然是花，那虞美人心是什么？
　　见她不明白，魑颜不由着急，心说这东西在西海不是很出名吗？蔚灵上一次的生意不就在西海呢，怎么会没听过？
　　她只好解释：“西海，琼钰阁的百花娘子你听说过吗？点头了，听过是吧。百花娘子百花阵，阵眼就是一株虞美人心。”
　　蔚灵想了想一下，约莫听人说过，但是没有真正到过，所以她未肯定应下。
　　“这一趟的生意要去人间，若是回来的时候顺路，我就替你去一趟。但我可不保证一定能拿到。”
　　魑颜口中说着当然当然，脸上却挂上满足，心里早就乐开花了。她还不知道蔚灵么，心里最是善良，可怜她们身上有馆主的禁制，出不了馆中。凡是有求，早晚给他们达成。
　　她正要说起自己为什么要这株虞美人，不想馆外突然传来呜呜的风声。她先是抬头看了一眼大门，继而回头看向柜首。尤蛟也是不解。
　　心说不可能呀。馆外虽然像人间一般四时轮转，但是依仗地却是馆主的法术。所以，不会无故起风的。
　　“应该是有人误入。且等着吧。”
　　但是心底发虚，一双三角眼里隐约有金光闪过，波涛惊起。
　　馆主说过，若有机缘，他就能飞身离开这里。不知，这是他的机缘吗？
　　如此，蔚灵也不急着走了。
　　大约半刻过去，如恶鬼咆哮的风声中传来一阵‘噔噔噔’地叩门声，接着一个飘忽地男声响起。
　　“店家，开门做生意了。”
　　...
　　最先进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一身红衣，腰封黑色，头上的纶巾已经被吹得散了半开，手上却拿着一个铳，进门的时候踉跄着，一个不小心摔在地上。那铳脱了手，落在地上霹雳哐啷地响个没完。
　　里面的人都被惊了一下。实在是见过，来的有刀客剑客修士甚至还有妖兽，哪个不是礼数全乎，生怕惹了不自在。
　　还是头一回见这么着急忙慌的。
　　这人一边揉着自己的膝盖往起爬，一边哎哟哎呦发出痛呼。身后又进来一个，也是红衣，样貌狼狈，也拿着响铳，上前扶着第一个人，口中说着管家您没事吧？
　　紧接着，稀里哗啦地从外面挤进十数个红衣的人，其中有四个还把馆门大开，生生抬进一顶花轿来。
　　很明显，这是一队送亲的。
　　这一群人初入此地，生生受了那能吃人风的刁难，个个神色颓靡，眼神恍惚。一进了馆中便七躺八滩的铺了满地。
　　其中一个眼尖，自己动手从蔚灵桌子上倒了一杯水喝。一杯下肚，觉着味道不错，也没个谢音，步赶步去了管家面前献媚。
　　蔚灵也不生气，一一打量了这一群人。
　　管家应该就是这一行人的领头，年纪中等，身材浑圆，衣饰也是好料子，就连腰间都挂着一枚鱼形白玉佩。
　　嗯...有意思，竟然是鱼形。
　　剩下的就是吹吹打打的小厮，轿夫，还有一个喜婆。
　　嘴边一个黑痣，喜婆没跑了。
　　这一群人被风吹着都没把手里的东西丢了，蔚灵一眼就看出那个旗子上的字——大头。
　　大头？不像什么正经人家呀。
　　..
　　那管家喝了水，又在地上喘了一会，察觉自己正和别人一样坐在地上，脑袋里的高低之分立刻回来了，借着搀扶，终于坐在了凳子上。
　　直到这时，他才抬头看向周围。
　　第一眼就看见轿子边迈出一只脚，他哆嗦着说了一个不可。可惜，迟了。
　　轿子里的人已经亮在众人面前，盖头已经掀开了。
　　正对着轿门的尤蛟一个眼瘸，怀疑自己看走眼了，手指颤巍着指着那人，偏头看向赛天仙。
　　赛天仙才顾不上他呢，脑海里只一个念头：
　　这个新娘有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