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医者 ...

  •   贺朝迷迷糊糊地醒来,翻身摁了下手机,凌晨三点。他慢吞吞从床上坐起,摸着墙走进了卫生间。
      他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找到墙上一条浅绿色的线,伸手摸了一下,刺眼的强光使他皱着眉又闭上了眼睛。
      大门处突然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贺朝 一个激灵,连忙走到门边。门开了一半,从外边踉跄进来一个男人,腹部是一大片的血迹,身上白大褂的其他地方也斑斑点点地沾着血。男人虚弱地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贺朝一会,像是终于认出了他一般,从苍白的嘴唇里挤出两个字:“贺朝……”说完,便身子一软,向前倒去。
      贺朝心中一惊,忙上前一步扶住他,可是这个人突然变得很重,他被压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贺朝干脆躺下让男人趴在自己身上,挣扎着想把男人轻轻推到地板上,右手却被抓住,接着他听到一声如梦呓似的低语:“不要动……”
      一只几乎感觉不到体温的手覆上了他的眼睛:“不要看……”
      贺朝僵在那里,只感觉到男人很轻很轻的呼吸喷在他的脖颈处,弄得他有些痒。不多时,他的皮肤再也感觉不到男人的呼吸了。
      贺朝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他使出全身力气喊道:“老谢——”
      贺朝猛然惊醒。
      胸口处被重物压着,脖子痒痒的,耳畔是轻微的呼噜声。贺朝把身上的猫掀飞到地上,猫在身体触到地板后立即弹起,“喵”地一声就朝贺朝扑去。贺朝抓起手边一个枕头反手朝猫一扔,猫和枕头一起滚落在地。
      “喵!!!”
      猫朝着贺朝“喵”了两声,一溜烟跑出了房间。
      贺朝这才发现自己心脏狂跳不已,出了一身冷汗。
      贺朝拿起手机看了下时间,凌晨五点,比他闹钟定的时间还要早两个半小时。贺朝最近有点起床困难户,平时九点起他都嫌早,现在他躺回床上,却再也睡不着了。
      他打开手机通讯录,拇指在“小朋友”的名字上悬了一会,忽然意识到现在有点太早了,于是把手机丢在一边,只好作罢。
      紧接着,他抓起手机,迅速把电话打了回去。铃响了一分钟还没有人接,他不死心地挂断,又打了回去。这次铃响了足足有半分钟才接通,不及他开口,对方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干嘛?”
      “啊哈哈,”贺朝干笑两声,“没干什么,就是想问问,小朋友你有没有想我啊?”
      电话那头顿了顿,贺朝仿佛听到了轻微的吸气声:“……贺朝,你找死。”说完,对方“嘟”地一声把电话挂断。
      听起来没什么事。不知为什么,贺朝心中总觉得隐隐有些不安,也许是刚才那个梦太过真实。贺朝到卫生间洗了把脸,又走到桌旁,从抽屉里摸出颗糖拆了丢进嘴里,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看项目文件。
      快到八点的时候,贺朝给猫添了把猫粮。那只猫只是瞥了一眼,不为所动。
      “哟,贺俞橘,连猫粮都不吸引你了?”
      贺俞橘是一只四岁的橘猫,它光荣地完成了“橘猫都胖”的使命,体型比一般橘猫还要胖上一圈。四年前有一天贺朝下班回家,下公交车的时候无意和蜷缩在车站角落的一只小流浪猫对视了一眼,直到走到家门口了,经过谢俞提醒他才发现那只小流浪猫就这么一直跟着他回了家。谢俞微微皱着眉丢给贺朝一根火腿肠,叫他把这只猫打发走,没想到贺朝蹲在家门外边给猫喂完火腿肠后竟然直接把猫抱了进来,准备放家里养着。
      “不行。”谢俞斩钉截铁地拒绝,“家里有一个你已经够麻烦了,骚哥。”
      “我有你说的那样吗?”贺朝说,“你看,一定是我英俊潇洒玉树临风,才使得这只猫看了我一眼就被我迷得神魂颠倒,就这么跟着我回了家。你说我们不能辜负了人家猫姑娘的一片心意不是?”
      谢俞低头看了看猫的某个部位:“它是公的。”
      “……公的也没事,这说明我的帅,地球上的生物有目共睹,无论公猫母猫,都会被我迷得神魂颠倒。再说了,公的又怎么了,我面前不就站着一个迷恋我的人吗?”
      “贺、朝,”谢俞撸起了袖子,“你找死。”
      谢俞并没有揍自家男朋友,而是看着猫说了句:“我们……不适合养猫。”
      得到小朋友的妥协,贺朝高兴无比,当晚就让小猫饱餐了一顿。第二天,贺朝就发现了一个大问题:白天他们都要去上班,家里根本没人,而且有时候谢俞要值夜,有时候自己要加班……好像真的不适合养猫。
      但是男人嘛,就要对自己说过的话负责。贺朝硬着头皮把猫养了下来,还用一顿挨揍换来了这个他觉得很不错的名字:贺俞橘。
      这一养就养了四年,当年的小流浪猫如今油光水滑,从浪迹天涯变成了现在娇生惯养的一家之主,贺朝和谢俞也从当年的小心照料变成两个对猫该骂就打,该打就揍,还不得不任劳任怨的铲屎官。
      而现在,贺俞橘蹲坐在地板上,甩着尾巴不给铲屎的好脸色。趁那人转身,它立马扑上去对着贺朝的鞋和裤脚又扑又咬。贺朝一脚把贺俞橘踢开:“活腻歪了是吧?等老谢回来我非得让他把你解剖了不可!”说完便关上房门,上班去了。
      走出楼道的时候贺朝看了看天,晴空万里。
      贺朝中午不回家吃饭,下午一点多的时候忽然乌云密布,下起了暴雨。这时他收到一条来自谢俞的消息:“到了。”贺朝心里嗯了一声,没有回复。
      这雨下了一个下午,到了傍晚才停住,天还是阴沉沉的。贺朝走出公司,觉得在这样的天气下穿短袖确实很舒服,但时间久了还是有些凉了。天气预报说从今天开始会有持续一周的暴雨和降温,请市民朋友出门记得带伞。
      贺朝刚打开家门,贺俞橘就从玄关上一跃而下,跳到他脚边,声色俱厉地“嗷嗷”控诉另一个铲屎的是如何叛主,竟然不给它供奉食物。贺朝忙打开一个猫罐头安慰它受伤的心灵:“嘘——他在睡觉,别吵醒他。”贺俞橘从善如流地闭了嘴,“哼”了一声表示原谅。
      贺朝在厨房里“乒乒乓乓”地搞了一阵,炒了几个家常菜,期间还顺便击退了一次贺俞橘的偷袭。把贺俞橘用一盆猫粮伺候好,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卧室,推了推床上的人:“老谢,醒醒,起来吃饭。”
      谢俞迷迷糊糊地应了声,哼哼唧唧问:“几点了?”
      “六点了,起来吃点东西。”贺朝在谢俞嘴唇上亲了下,“为什么不把衣服留给我来洗?你补觉最重要,没必要把衣服洗了。”
      “……没事。”谢俞慢吞吞坐起,扶着贺朝走到餐桌边,盯着饭碗发了会呆。
      “哥,我没胃口。”
      “吃点吧,你都瘦了。”贺朝夹了点菜放到谢俞碗里,“多吃点肉。”
      谢俞轻轻“嗯”了一声,低头开始扒饭。
      每周总有那么一两天小朋友都格外乖巧,乖巧到令他心疼。
      谢俞实在没什么胃口,勉勉强强吃完了一碗饭,回到卧室去了。贺朝收拾碗筷的时候余光瞟到贺俞橘蹑手蹑脚地进了卧室,他以最快的速度把碗冲干净了,打算到卧室去把它拎出来,结果发现贺俞橘好脾气地趴在谢俞膝盖上,让谢俞有一下没一下地给它顺着毛。
      贺朝觉得谢俞撸猫的姿势有点别扭:“是不是这小王八蛋吵醒你了?”他拎起贺俞橘后颈,和它大眼瞪小眼片刻,贺俞橘张牙舞爪地要去挠贺朝的脸,奈何和这个人类比起来它的爪子实在太短,只好一使劲灵巧地从贺朝手里挣脱出来,回到了它高贵的猫窝。
      “没有,”谢俞抬起头笑了一下,“下午已经睡了一会了,现在继续睡,待会晚上又睡不着。”
      谢俞这淡淡一笑,撩得贺朝没来由地想捉弄他一下。他捏着谢俞下巴:“你今天很奇怪啊,小朋友?”
      谢俞把他的手打开:“你有病吧?”
      “那既然你睡不着,我们做会运动怎么样?”贺朝按着谢俞肩膀把他推到床上,“做适量运动有利于消化食物,改善睡眠,是吧谢医生?”
      谢俞皱了皱眉,用膝盖顶了贺朝一下:“嘶……给老子滚下去。”
      贺朝感觉手按上了一块有点硬的东西,他立马收起玩笑,隔着衣服在那里摸了摸:“这里怎么了?”
      “没什么,不小心被划了一下。”谢俞有些不自在地扭过头,“现在给我滚下去。”
      “不小心被划了肩膀?谢医生,您这是做什么手术呢这么不小心?”贺朝又摸了摸,“老谢,不许瞒我。”
      谢俞叹了口气:“行,不瞒你,你先起来。”
      贺朝翻身在床边坐好,谢俞解开一粒扣子,扯了扯衣服把肩膀上的纱布给贺朝看:“已经包扎好了,没多大事。”
      “昨天晚上做了个手术,病人突然大出血,本来是让一个护士去告知家属情况的,后来我听到外面有争吵声,觉得情况不太对,就出去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家属不知道什么时候手里多出了一把刀,我看那个护士应付不过来就去拉了她一下,没想到……没事,后来我们叫了警察,已经把闹事家属带走了,那个病人也平安。”
      贺朝心疼地摸了摸谢俞的伤:“还疼么?”
      “当时是有点疼,不过我没想那么多,继续帮着手术去了。不过那个护士倒是吓得够呛,手术完她帮我处理伤口的时候手一直在抖。”谢俞无所谓地笑笑,“没事,反正又不是一次……”他忽然意识到什么,闭了嘴。
      “不是一次两次?老谢,你一直在瞒着我?是不是你之前也受过伤没有告诉我?”贺朝不轻不重地在谢俞腰上掐了下,“小朋友,欠收拾啊?”
      “皮痒了是吧?”谢俞回嘴回去,“医闹倒不是一次两次了,受伤我倒是真没想到。没事,不用担心,只是皮外伤,已经没多大问题了。”
      贺朝摸了摸下巴:“那你这算是工伤吧?医院有没有赔个款或者让你休几天假?明天你是不是可以不用上班了?”
      “嗯,赔偿有,不过休假我推辞了。我负责的那几个病人……我放心不下,要是我休息了几天,他们就有几天找不到我。”
      “老谢你……”贺朝在谢俞脸上轻轻摸了摸,“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
      “那就要看看你想怎么死了。”谢俞笑了起来,干脆从床上坐起,邀请道,“反正也睡不着,不如我们出去走走?”
      傍晚的风有些凉,贺朝在短袖外边套了件薄外套。天气还是阴沉沉的,路上有一些在散步的老年人。好像有很久没有和小朋友出来散步了,刚被雨冲刷过的世界湿漉漉的,又很干净,像小朋友的心一样干净。
      “妈知道吗?”贺朝问。
      “不知道,她要是知道了,又要担心,还会劝我不要当医生。”谢俞说,“我会找个机会让她知道的。”
      “那你又是怎么想的?刚刚知道你受伤的时候,我也想问你,”贺朝突然有些欲言又止,但还是说了出来,“能不能不要做医生了?”
      谢俞没有回答。
      两人就这样各怀着心事散步,沉默着一直走到河边。谢俞找了个地方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贺朝愣了一秒,换个方向帮他挡住风口:“学坏了啊,小朋友。”
      “我向我妈坦白的那天,她晕倒过一次。”谢俞自顾自地说,“高考填志愿的时候,不知怎的,她晕倒的样子突然就占据了我整个脑海,所以我报了医学院。”
      “杨老教授曾劝过我走科研方向,但是我还是选了临床。临床和科研不同,要面临许多突发状况,第一次面临闹事的时候我就想:为什么家属把病人交到医生手上却又不相信医生呢?或许当时选择做科研的话我就永远不需要考虑这些问题,但我知道那不适合我。”
      “做医生更累,也要有更多责任和担当,你会亲眼见证一个生命的诞生或者死亡,游走于生死的边界,你会经常觉得自己的无能为力,觉得生命实在是太脆弱了。”
      贺朝看着谢俞絮絮叨叨地说着,他几乎没有这么多话的时候。玫瑰收起了刺,冰山融化成清泉,碧玉变得色泽温润,岁月磨去了他的棱角,使他变得温柔。青年在闪闪发光。
      “但是这样,我才更加觉得生命是神圣的,医生是一个神圣的职业。即使有那么多无可奈何,但我是医生,我想多治好一个病人,多挽救一条生命,这是我要做的,也是我应该做的。我从来没有后悔当一个医生。”
      “嗯,我知道。”贺朝用力撸了撸谢俞头上的毛,“你朝哥我就是料事如神,昨天晚上做梦梦到你受伤了,浑身是血的回了家。”
      “哦,”谢俞有意曲解了贺朝的意思,“所以是你咒我,害我受的伤。”
      眼看着谢俞站了起来,贺朝赔着笑脸后退一步:“哎小朋友,你身上有伤,不能动手。”
      “是吗。”
      “别别别,大庭广众之下成何体统……不对,你看在我刚刚帮你挡了风的份上……”
      贺朝见情况不对,拔腿就跑,谢俞立马追了上去。晚风鼓起了贺朝的外套,河面倒映着两岸的光,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贺朝一个转身,谢俞刹车不住,撞进了贺朝怀里。
      “回家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医者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