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再等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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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等等
凌晨6：30，他走在微有喧嚣的路上，风夹杂着人气吹了过来，街边的商铺早已开始准备工作，再过半个小时，一天的繁忙就要开始了。他挎着洗的有些发白的布袋，一步一步向着菜市场走去。“老李，赶早市去啊。”熟人老郭停下手中的扫帚，笑呵呵的打着招呼。“哎，是啊，你吃了吗？”简单寒暄过后，又继续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挪动。老郭是一位环卫工人，已经68岁了，有两个儿子，一个是大学教师，另一个是公司高管，孙子都有好几个了，两个儿子都打算接他回家，但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放弃这份工作。他问过老友为什么还不退休回家颐养天年、含饴弄孙。每提此，老郭都会用毫不在意却隐约充满自豪的语气，摆摆手说道：“儿孙自有儿孙福，我身体好得很，再等等，也来得及啊。”
他终于挪到了菜市场，短短千米的距离，他整整走了将近二十分钟。身边的行人急匆匆的超过他，一瞬间，密闭的塑料空间充斥着讲价声、喧哗声，每个人都火急火燎的，急急赶到菜市场，奔着自己的目标便冲了过去，一边讲着价一边往袋里装，然后就急急扔下钱，急急地迈腿上车，走了。他叹了口气，不知道是因为这拥挤的人流，还是因为自己心头上难以消散的愁绪，但人活在世上，谁没点烦心事呢？他静默了几分钟，待人流稍稍疏散些，他开始挨着第一个菜摊慢慢挑，他显得很镇静，脸上甚至稍显柔和，或许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有了完全的选择的机会，那些乱糟糟的事情才会从他的记忆里暂时隐匿。他挑的很慢，慢到小贩们开始叉着腿，随意闲扯一些家长里短。
凌晨8：00，渐渐升高的光线斜照进“癞皮狗”楼道，照在布满斑驳锈迹的扶手上，楼道很静，住在这里的全是早年前的退休的工厂员工。他换了一只手拎着繁重的菜蔬，提步迈上楼梯，看着空气中漂浮的光尘，皱着眉伸手拂了拂，不自觉心头浮上一股恶心感，“真脏啊。”他如是想到。把有些弯曲的钥匙翻过来覆过去的尝试了几次，最终还是一开始尝试的那面插进了钥匙孔，“喀拉”一声拉开同样老迈的防盗门，身后只留下一道道银白的划痕。“回来了。”从里面传来老伴缓沉的声音，他将东西送进厨房，熟练地脱掉繁重的呢外套，换上拖鞋，倒了一杯水，送进了卧室。一个老太太坐在床上，眼睛上蒙着一层纱布——她刚刚做完白内障手术。握住老伴的手，将杯子递到她手上，“饿了吧，今天我买到了很多搞特价的蔬菜，还新鲜的很呢。再等等，这个月份的药就有着落了......”他絮絮叨叨，刻意放缓了声音，仿佛这样就可以使他的声音听起来更加欢快些。沉默了一瞬，问道：“还没起吗？”老伴低下头，双手握上水杯，缓缓抿了一口水，良久，开口：“再等等吧。”房里蔓延了一股令人抵触的死寂，只有杯子上方氤氲的雾气表明时间仍在流动。
整个屋子安静冷清，如若莽撞的第一次来拜访，总会不礼貌的认为这是哪一位孤巢老人的居所，但或许也差不多了。零零散散的声响来自厨房，客厅里的电视机卡带一般“嗤——嗤”地响着“脑白金......回家就......”天花板角落里一只硕大的蜘蛛在忙碌地织着网，仔细一点，还可以看到一两只小很多的灵巧蜘蛛跑来跑去。
拖鞋“啪——啪”声又响了起来，这声音一直响到过道最里侧，转了下把手——锁住了。他的火气有些上来了，狠狠蹙起眉头，抬手就是一阵拍门，“开门！”压抑的怒吼声伴着朽旧门框激烈的撞击声越发显出空旷一居二室压抑紧张的氛围。半晌，门从里面开了，开了一条缝，一股酸腐的气味率先从门缝里冲了出来，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后。他抬头对上了那一双眼睛，眼袋松弛下垂，就像里面灌了水一样，眼睛里的晶体有些浑浊，眼球布满血丝，眼角都堆满了眼屎。“你看看你什么样子！我他妈是养了个祖宗吗？”听到斥骂声，他的脸仿佛是木刻似的，只有那眼珠间或一轮，还可以表示他是一个活物。“我不吃了。”牛头不对马嘴的一句话，说完就“啪”的一声关上了门。见此，他目眦尽裂，脸上的咬肌不自觉地的抖了抖，可下一秒，便像耗尽的灯烛，只待哪来的一缕微风，只须轻轻一缕，便可吹灭那一缕火光，稍稍弯下了脊背，向来坚毅的眼睛此刻却蒙上了一层水光。他静静伫立了几分钟，身后的老式挂钟从容的敲起了的钟声，仿佛蓄积了半天的时间，特意在这时才搬出来细数。
将老伴小心的扶出来，谨慎的踢开老伴面前的物什。待她落座，他扒拉开桌上的瓶瓶罐罐，有的没承受住他的力度，哐嘁一声接连倒地，咕噜咕噜滚了几圈后，又啪的一声掉落地上，他扫了一眼，扶着椅子捡起，腰身瞬间响起咔吧咔吧的脆响，大大小小的药瓶上写满了学术性的文字“依达拉奉、胞二磷胆碱......”这一餐和平时没甚区别，仍是白菜豆腐、炖鸡蛋之流，两位老人静默地面对面的吃着，老伴幽幽叹了口气说道：“再等等吧，或许以后就好了。”他挖了一勺鸡蛋送到老伴碗里，没有开口。
他心里一直有一句没说出口的话：“等什么呢？”
外面的天已经大亮，大片的阳光透过厚厚的云层直直的洒在外面的硬化地上，明亮而有朝力，却也越发衬得这小屋昏暗而垂暮。
......
“如果你长大了，你的父母还在受累，那么你的长大毫无意义。”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再等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