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红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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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山河破碎，狼烟四起，赤子撕裂衣襟，刺破胸膛，用滚烫的心头血，染红火一样的旗帜。
老家是一个落后的乡村，唤作赵家窝棚，乡人多是赵姓的，我们几个别姓家，显得格格不入，又有点惺惺相惜似的，走的很近。
刘四平也是外姓人，但是他和我们不同，我们是落地的柳絮，已有了几分家业，他是飞蓬，不知道有没有子嗣，所以外姓群体也不欢迎，本家人也不欢迎。他是专职乞讨的，偶尔也兼职守墓，平日住在山坡上一个野坟旁的洞里，有时穿一身掉色的军大衣，往来于家家户户，孩子们见了便呼啸着跑过去，大喊着“乞丐！乞丐！”，他也不气，笑着摸出些狗尾草编的兔子，野花做的头环，孩子们快活的拿走去玩，却不敢带回家里——父母说是坟边的产物，晦气！
他是格外喜欢我的，原因无非是我叫他刘爷爷而不是乞丐罢了，我是无所谓的，他却乐的很，和我的爸妈说：“这孩子有礼，要做大官的。”爸妈听了高兴，多给他几个钱，有时还附带一个半个馒头，我于是对他有些讨厌，觉得是一个油嘴滑舌的小人，他却没有眼力见，瞧见我，摆摆枯枝一样的胳膊，喊道：“吴家的小子！你来一下！”
我厌烦他的大部分，尤其那简直把空气搞变色的臭味，却独独对他那无论到哪都带着的红旗感兴趣。
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乡下孩子，大多对红旗啊，枪啊的感很大兴趣，我们大都弄个白布，泡在红果汁里弄成红的，那红色是一种不纯粹的红，斑驳的白色，有的地方色重有的地方色轻，有的孩子拿着家长从县城买回的绸的好旗，我们都要聚过去看一看，无奈爸妈到市里工作，我和爷爷奶奶生活，一两年不去县城一次，自然只能用劣等的红旗，那可是低人一等的标志。刘四平的红旗很漂亮，不是绸的，但是红色很艳，像血一样，无数孩子都曾试过搞到它，但他都严词拒绝了，我想着他是对我偏爱的，也许我可以搞到那个旗子，于是日夜盘算着。
那个旗子又得意洋洋的飘在我家门口了，我从门里探出了个头，他见了，很开心的呼唤我，我慢慢地走过去，在距他三两尺的地方停住，抿着嘴，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他向后面看了看，又看看我，挠了挠头，说：“吴家小子，你怎么了？”我做出一副要哭的样子，说：“刘爷爷，他们欺负我。”他摸摸我的头，我破天荒的没有躲避，他于是几分高兴几分郁闷地说：“怎么欺负你了？”我有点着急的说：“他们笑话我只能用破红旗...”话没说完，他就摆摆手，瞪了我一眼：“你小子打我红旗的主意？不错啊这么小就会谄媚人了。”我真的挤出几滴眼泪，看着他，他把头别过去，“没商量，明天给你带个柳叶鞭子算了。”然后他就一瘸一拐地走掉了。
我很气愤，得到那红旗的欲望却越发强了。夜里翻来覆去，爬到床底下，掏出藏了好久的压岁钱。
第二天他果真带着一个柳叶鞭子来了，还是很亲昵的摸了摸我的头，把鞭子递给我，还教我怎么用它打出鞭炮一样的响声，我假装认真的学了，随后掏出握的湿漉漉的200块钱，说：“爷爷，我想买你的旗子，200块钱。”那时候，对于我而言200块就是一笔巨款了，他看到那钱，浑身也是一震，摸了摸干瘪的肚子，又抬头仰望了天空，闭上眼睛，半晌不语，“人命，又值几个钱呢？”我感觉他既像问我，因为周围只有我一个，但他又像问自己，因为他盯着的是路过的一只鸡，他干干的笑了，一瘸一拐的走掉了。
我愤愤的把钱掼在地上，又赶快捡起来。
夜深了，我翻来覆去。“去偷！”我坐起来，可是一想坟茔地边上总有些诡异的传说，就缩了回去。“有什么怕的？”我又坐了起来，突然几只乌鸦嘎嘎的飞过去，我又缩了回去，我抱着枕头，“罢了罢了，早晨再去吧，他平素不是7点才来吗？”昏昏沉沉的睡了。
也许是心里有了心事，第二天凌晨三点就爬了起来，天蒙蒙亮的，我拿了个手电筒，向着他“家”走去，长满了青苔的坟，其实没多可怕，我站在坟前鞠了一躬——这是农村人的传统，然后摸索的进到洞里去了，洞里陈设很简单，一张草席，一层薄被，两根蜡烛，光很朦胧，依稀可以看到两瓶飘着浮渣的酒，他就在草席上，我梦寐以求的旗子在他旁边，我点着脚尖过去，又觉着不妥，于是改做匍匐了，用手摸索着，好不容易摸到旗杆，突然一只大手抓住了我的手。
“啊！”我急忙向回抽手，可是他却攥紧了，“好你个小子，我就知道你歪心思没完。”抬头一看，他早坐在那里了，大手一抬，就把我拎起了，一个乞丐竟有如此力量！我怕极了，眼神躲躲闪闪，妄图找到一个替罪羊，可终究是徒劳。
他松开我，我抬腿要跑，一声呵斥：“坐下！”，我知道跑不掉了，就乖乖坐下了，他眼睛转了转，问：“10岁了？”我点点头，他笑笑，拿起酒杯，倒了半杯白酒，“你喝了，饶了你。”我赶忙拿过酒杯，咕嘟咕嘟喝下了，嗓子却辣的出去，眼泪飞了出来，呼呲呼呲喘着气，他又笑了，自己也拿了一杯，笑着说：“小子，急了，像我这样抿着喝。”他慢悠悠的喝了两杯，脸有些发红，问我：“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没回答，只是摇头，他笑了笑，“朝鲜人民志愿军第5师第三团六连第七班班长”我惊了，不想他还有这重身份，他接着说，不顾我的愕然，：“知道这旗子的来历吗？30多年前，我们被困在一个山洞里，美国鬼子的机关枪把洞口封的严严实实，我们都以为没有活路了，就准备死冲，至少杀他几个。”他抿了一口酒，接着说：“但是我们不舍得啊，那时候都才二十几岁，我还没成家呢，我的小雨还在等我回去呢。”他顿了顿，叹了口气“于是我们就把地图撕成几张，用刺刀划破胸膛，就这儿，”他敞开衣服让我看看，一道好长的疤，“用血写了一封信，给家人的，大家心里越发悲壮，就拿仅剩的白布，用血染红了，作为冲锋的旗帜，就是你现在看到这个，我们当中的小周，冲锋的时候撞了我一下，我滚到山底下去了，捡了一条狗命，”他又停了，眼睛盯着微微进入洞里的晨曦，眉宇间看不到欣喜或是幸运的痕迹，“唉，他们，就在外面，我陪了他们30年了啊...”他可以返乡的，但是他留在了这里“一会”。他看了看我，说：“走吧，你该吃早饭了，你爷爷奶奶也该着急了。”我走了，这个佝偻的老头在我心中，忽然高大了起来。
后来去城里念了中学，就很少回去了，对红旗事件，也忘却了，高中毕业后，又去看过他，他还是很硬朗，但是眼睛上有了一层白翳，他很欣慰地看着我，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要去大学读书了，仅是唠唠家常，他告诉我人心险恶啊，但是真善美总是存在的，要开心点，心情不好向他要柳叶鞭子，我俩哈哈的，他忽然谈起我偷旗子那事，我有些愣，他看我不太记着了，就把红旗给了我，要我别弄丢，我看他还是穷酸，就告诉他城里有政策，像他这种退役老兵可以领补助的，他笑嘻嘻的说半截入土了，还给政府填什么负担，然后就送我走掉了。
后来据说那洞塌掉了，他被活埋在了里面，人们就在原地给他修了个坟，此后我便没听说过有关他的事情了，只是红旗，至今还留着。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红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