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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长姐之伤】 ...

  •   我将折扇合了起来,面带笑容,心情颇好。再看裴恒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如常淡然,脸上却也是春风拂柳。

      我起身转头走到梓锐跟前吩咐道:“梓锐,长姐在城边客栈救治伤民,你吩咐厨房仔细做些可口的清粥小菜,亲自给她送去。”

      梓锐知我一向重视长姐,得了吩咐不敢拖延,赶忙应了而去。

      回身落座,发现裴恒已将我桌前狼藉收拾一空。

      待我坐定,眼前兀地多出一个手掌,只见那手骨节如葱白,掌心纹路分明。

      “什么意思?”我不知裴恒此为何意。

      “回礼。”他只答我两个字,面上神情一副名正言顺。

      见我看着他一阵迟疑,他继续说道:“这柄绸扇是我亲手所做…”说着他收回了手,“三公主自是应当好好儿想想如何回礼。”

      我听他这样说才明白,原来前几日他拘在房里是因为做扇子,并非什么我所以为的害羞。

      “这是自然。”见他给我递了梯子,我自然要顺着下来,“你且容我好生想想。”

      看他点点头,又抬手执起玉壶将酒倒满一杯,递给我:“早闻三公主是千杯不醉,今日可否让裴某见识见识?”

      接过他推来的酒杯:“那就给你见识见识。”仰头一饮而尽。

      想我陈芊芊自小到大,传闻中尽是说我一无是处,但其实我也有旁人比不得的三样事:一是武功高强,二是千杯海量,三是言出必行。

      既然裴恒有意想要了解我更明白些,我自是理所当然地喜出望外。

      “裴恒,我给你见识我的酒量,那你能不能答应帮我一个忙?”我将空杯回递给他。

      我当然知道自己这是蹬鼻子上脸了,从前裴恒对我多看一眼,我都已经心满意足,只是如今春分逼近,我也再没其他人可找。

      却不想,裴恒并没有觉得我得寸进尺,淡淡接过我手中酒杯,只道:“说来听听。”

      我看他不拒绝,应当算是答应了大半,接过他递来的酒,赶紧喝完同他说:“是这样的,长姐生辰是在春分之日,如今眼见将至,我却不知道该送她些什么,你才学渊博,可否帮我想想?”

      “那往年你都送些什么?”他手上不停,继续给我倒酒。

      “长姐如今喜好研学医术,近几年我都是到处寻找这些方面的古籍孤本,算是贺礼。”说着,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太好意思“但是如今,日晟府的医书古籍比母亲藏书阁里的医书还齐全了,也就不太好意思再送,也实在寻不着了。”

      裴恒听我一番解释,沉思想想,回道:“死物不行,那便猎些活物赠她,对比你那些千篇一律的医书,也算不得失礼。”

      “别提了,有一年我悄悄得知长姐心心念念一只兔子,颇费了些心力寻了来全城最漂亮的。可不想,长姐生辰当日兔子无辜惨死,害我给长姐的贺礼也白白落了空。”回想起来,此事当时还与裴恒牵扯了一段过节。

      裴恒蹙眉好像也想起了那段往事,却不提及。倒好了酒又递给我:“那你当时,又是如何知道大郡主想要一只兔子的?”

      我闻言接过他的酒,神秘一笑:“我偷看长姐的遗……信笺知道的!”

      花垣城大郡主将遗书当话本子写的事,还是避人耳目些的好。

      “既是如此,再看一番不就知道了。”裴恒说得理所应当。

      我蹙眉狐疑道:“你不觉得如此行事,不太好吗?”

      他反问道:“有何不好?”

      “额…虽然本意为善,但毕竟是私窥他人秘辛,颇为无礼。”

      “三公主何时这般遵纪守法了?”

      额,好吧,我不得不承认自己怎么都说不过他,但对再去偷看长姐遗书之事也有些惶恐。

      “可若被发现了怎么办?”

      裴恒看我一眼,将酒杯抬送到我面前:“凭你的武功,也会被发现?”

      “我武艺高强,轻功却差。”我坦然承认自己的不足,又补充道,“轻功不如纵马,我还是更喜爱骑马。飞檐走壁的轻功,浮夸。”

      “那要是真被发现了,就直言问她,又有何不可?”

      我看着裴恒,萎靡不振起来:“长姐不会同我说的。”经年已久之事,如今提起,仍不免一番伤怀,“多年前,自长姐的双腿因我而废,便再不曾与我深谈。”

      许是见我神情颓丧,裴恒将原本已经朝我递过来的酒,收了回去兀自喝下。

      “我只听说大郡主是遭人毒害…”裴恒不明白,“怎么会是因你而废?”

      我看他一眼,沉默着从他面前取过玉壶和酒杯。

      一杯一杯又一杯,待一壶酒喝完,略感微醺之际,才将一桩已尘封近十年的旧事,揭开幕来。

      “你别看如今长姐待我疏离,儿时数她与我更亲厚。只因我们三姊妹中,二姐自小勤于课业,而我俩按母亲的话来说,一个是伶俐调皮,一个是倔强淘气,甚为投机。”

      我神思过往,追忆当年,说到此处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我想,整个花垣城除了我,再没旁人会知道,花垣城大郡主最喜爱的,竟是跳舞。

      只是因为身份所阻,不敢公然表露如此在外人看来谄媚奉迎的喜好。想来,若我的长姐是生在玄虎城,定能从心而舞,成为一代舞姿翩然的倾城佳人。

      小时候,我们俩总一起从宗学堂偷偷溜走,她去教坊司找人授舞,我去教武场和那些竞考副将的同龄女孩子们厮混打闹。

      你可知道,我们如何掩藏真实身份?哈哈,你绝想不到,长姐去教坊司打的是我的名号。而我只要是在教武场闯了祸,自报家门时,报上的自然是她的名字。

      可能是因为那时两人各担对方罪行,所以即便双双受罚,也颇有一种祸福与共的意味。到底还是长姐天资聪颖,在教坊司多有所获。只不多时,一曲破阵舞便跳得既婀娜旖旎,又不失风流飘逸。而我也帮着长姐在教武场立下威名,一时还曾流出大郡主骨骼惊奇,实为练武奇才的传言。”

      少时趣事,如今想来历历在目,回忆里的我们依然鲜活。

      我将空壶随手丢开,把腿环抱到胸前,将下巴搁上膝头,思绪开始进入到那段几乎从未回想过的记忆当中。

      “出事那日是我生辰,所以长姐和二姐才会应约前来。可是我闲散偷懒,并未提前亲自验马,也未在事先着人清理马场……这是我事后,最为追悔莫及的两件事。

      事出起因,原是我所骑的马不知为何骤然发狂,初时我还觉得刺激,贪玩便未呼救,待发现自己掌控不住,却为时已晚。

      当时,长姐所在离我最近,加上她自认是我们一群人里年龄最大的,便总觉得我们的安危都是她的责任……

      所以,她才会选择在发现我的马儿直直朝着悬崖而去之前,舍身扑向我,将我护在怀中。摔下马时,长姐将我保护得很好,我并未觉得害怕。

      后来在日晟府中,我听得医官说,因长姐落马之时坠势偏颇且怀抱着我,才会导致腿骨位移、筋脉俱损。

      那一刻,我如坠冰窖,后悔莫及。

      我的长姐,短短数日研习便可得破阵舞要领的她,此生因我再也无法纵舞。

      而我也再见不到她笑靥如花地朝我跑来,同我嗔怪:教坊司的乐人哥哥们个个都欢喜她,只是可惜自己冒的是我的名与他们相交,颇感有愧……

      自那以后,那个心比天高,却待每个人都好的花垣城大郡主,便再也难得欢笑…”

      我感觉自己分明是笑着讲出这段过往的,可唇角却尝到了一丝咸苦。

      我将脸埋在臂弯里,一时无法继续说下去。

      只听一阵衣料摩擦声,下一刻我便落入一个温软的怀抱中。

      裴恒的下巴杵在我的头顶上,周身的气息笼罩着我,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木质香味萦绕在我鼻尖,像母亲的宁神香一样,让我心安。

      “想哭就哭出来,在我面前,你不必掩饰,也无需逞强。我已见过你落泪,无所谓再见一次。”

      裴恒的声音轻轻柔柔地传到我耳边,顿感宽慰。

      我将脸贴靠到他胸口,继续说道:“长姐双腿被毁皆是因我之故,她醒转之后却不愿见我。梓年将我赶出日晟府,我便去了慎刑司,做错事就该受到惩罚。

      可是,桑奇却在慎刑司门前拦住了我。

      母亲早知我会去慎刑司,已在我之前将长姐这桩事同陆司刑盖棺定论……”

      裴恒将我抱紧了些,接下了我的话头:“所以,慎刑司告知于众的说法才会是不清不楚的遭人毒害。”

      “慎刑司的布告寥寥几字却漏洞百出,可是没人在意,没人追问凶手是谁。对城中百姓而言,不过是位高高在上的郡主失去了双腿,还不如教坊司今日又挂牌了哪位乐人值得议论……”

      裴恒听出了我的不忿,轻声说:“城主只是想保护你。”

      闻言,我泫然落泪:“我知道,母亲为了保护我什么都肯做。甚至连长姐,也都默许了这样做。可是我,无法心安。”

      裴恒的手抚上我的头,安慰我道:“那是意外,你不必全然揽在自己身上。”

      “可若不是因为我,长姐不会出现在马场。”

      他闻言没再说什么,只将怀里的我抱得更紧。

      “长姐的伤,我终究什么也做不了。所以后来我才选择习武,只有我足够强,才能够亲自保护长姐,也才能不再让爱我的人因为保护我而受伤。”

      “你做到了。”裴恒只轻声应我,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突然将我松开,眼眸似有薄薄的雾气,低头定定地看着我,“我已经替你想到,要送什么贺礼了。”

      我蹙眉看着他,等着他告诉我。

      此时厢房房门突然被人打开,我赶忙侧身,抹去脸上泪痕。

      “三公主,大郡主的饭菜已经送到啦……你……三公主?”

      又是梓锐!

      裴恒应声已经站到一旁,我迅速收拾好情绪,调整好气息,转头不悦地朝梓锐骂道:“送到就送到,我让你来回我话了吗?”

      梓锐睁大了双眼,手指着我脸,朝我过来:“三公主你哭了!”

      “你别乱说,我没哭!”遭人揭穿,我气急败坏,又准备用万蛇窟吓他,“梓锐,你信不信……”

      谁知梓锐的手方向一转,指向了裴恒:“一定是你!裴司学,你又把我们三公主气哭了,是不是?!”

      裴恒双手负在身后,面色平静地望着他,只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又”字。

      转头问我:“为何是又?”

      “梓锐!”我又羞又气,疾步往门外走去,半道上又想起折扇,转身抄起折扇就跑出了百花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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