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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金石之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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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恒升任司学之事,原是我一手促成,本是件开心的事。
然而在他任司学第二日,我便有些后悔。
遥想从前裴恒任监学期间,授业课少,凡他授业之日我必到学堂,对我来说也算不得艰难。
可自从他任职司学,便日日盯着我出席,一旦旷缺必亲自带人来找。
从鲁府回来那日起,我带着重重心事,开始对他避而不见。
为免与他对面,自此宗学堂的课业我日日不落,课业一散,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逃离。
好不容易熬到了月尾的休沐之日,预备睡到日上三竿,却被梓锐拍门吵醒。
我瘫坐在床上,垂着头睡眼惺忪朝他说道:“梓锐,你要是给不了我一个满意的回答,信不信我将你丢进四方山上的万蛇窟?”
“咦~”梓锐龇牙鄙夷一声,向我回道,“我也不想来搅三公主清梦,可那苏公子已在府门前巴巴地等了半个时辰,看门小厮见他带着几布袋东西,瞧他可怜,便让我前来通报一声。三公主既不想见他,那我去打发他走。”他说得漫不经心,期间还打着哈欠,囫囵听不清。
“苏公子?哪位苏公子?”
“就是那个教坊司的花魁,苏沐公子。”
“苏沐?”我有些吃惊,他怎会在休沐之日找到我府上?这种日子里,他该是最抽不开身的。
待我梳洗更衣,甫一推开房门,只看到苏沐同梓锐一起,正忙着搬进来些麻袋。
我走到他跟前,问到:“苏沐,你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怎会今日来找我?”
苏沐朝我微微俯身算作一礼,却不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只道:“苏某给三公主带来些不值钱的玩意儿,此番尚未完成。不若三公主且先去忙别的事,一个时辰后回来,便能见到。”
我见他表情神秘,点头应下。又吩咐了梓锐着人给他帮忙,便安心去吃早膳。
待我练完功回来,走过庭廊一看,靠着北厢房外墙的小院中,依势多出来一片点点艳丽、郁郁葱葱的花草。
乍然间,我这一向光秃秃只有两颗玉兰树的月璃府,多出了一片春色。
“原来是蔷薇。”我站在院前,打量着这些开得灿烂的蔷薇。
那夜在教坊司廊下一眼看中的花,如今也开到了我的院里。
我转身朝苏沐点点头,夸道:“好看。”又信步走到在庭院的石桌旁落座,眼神示意苏沐一起坐下,问道:“苏沐,上次林七可有伤到你?”
“劳三公主惦记,苏某无碍。”他安然坐下,眉宇间却掩藏着几分焦虑。
“那就好。”我不说破,等着他开口。
不多时,他便道出了今日来找我的真正用意。
“苏沐出身卑贱,三公主一贯待我以礼、护我周全…”他面色深重,从未如此郑重与我说话,“所以今日苏某也顾不得僭越,前来要与三公主说一番闲话。”
我视苏沐为友,初识之时虽常言行轻浮、戏弄于他,但他却总能以一颗玲珑心透过表象知我本意、化我苦闷,这也是我起初便高看他一眼的原因。
可今日他一反常态,先是找到我府上,此时又说要讲闲话,倒教我好奇,这样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明白人,是要来说一番什么闲话。
我抄起桌上茶壶,倒好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送到他面前,端起另一杯茶抿了一口:“我听着呢,你说。”
“近来,我常见裴公子进出教坊司…”苏沐看着我,直言不讳,“三公主既心悦于他,怎能任他与林七小姐日日相对?”
原来是这事儿,我心下暗哂。
我扫了扫衣服前襟上洒落的茶水,轻轻浅浅地说道:“他若真的喜欢林七,我便去求母亲将婚约解除,玉成其美。”
“你?!”苏沐的惊讶之色溢于言表,抬手饮了一口茶,定下心神后说,“传闻都道三公主自小欺负林家小姐,苏某却知你一直在维护照顾她,虽不知为何…”说着他似乎比我这本尊更激动起来,“但那可是裴恒,你心悦已久的人!你也舍得?”
我听着他这番话,佯装沉着地又给自己倒了杯茶,说不出话来。
早知苏沐善解人意,以前只道是察言观色使然,没想到他还有洞察人心的本领,连我对林七的纵容都看得分明。
“苏某自知这些话本不该出口,却也不愿见三公主日后追悔。”他瞧我已恢复神态如常,语气放缓了些,摇头叹道,“三公主在其他事上通透如玉,怎地到了自己身上,反看不清本心?”
“苏沐,你别说了。”我开口止住他,“我感激你替我设身处地考虑,若裴恒喜欢的对象换做他人,我必全力与之相争。”
他抓住我话里的漏洞,疑问:“为何是林七小姐,就争不得?”
见我面容犹疑,眼眸黯淡,苏沐不再勉强,开口说道:“三公主既自有权衡,苏某便不再多…”
“因为我亏欠林家。”我抢过苏沐的话,却又不愿跟苏沐过多解释,也不想再自揭伤疤,“此事,我自有分寸。”
苏沐不知其中原委自然满面疑惑,但见我不愿多言,便不再打探。
“既然如此,今日三公主就当苏某什么都没说。”说着,苏沐坦然一笑,起身向我深深行礼,“时候不早,苏某就此告辞。”
“苏沐!”见他要走,我喊住他,抛却方才的黯然,站起来拍上他的肩膀,对他笑道,“陪我去百花楼喝酒!”
我话里满是不容置喙的语气,他闻言朝我一笑,拱手躬身回我:“苏某不胜荣幸。”
可甫一出府,便遇上来人传召,我只得撇下苏沐,差梓锐好生招待,便匆匆赶往城主府。
“母亲,召我何…事…”我踏入前厅,见裴恒也在,坐在侧方面向母亲正说着什么,因我打断。
“芊芊来了。””母亲摆手,示意我在裴恒对面坐下,“裴司学正同我说,你近来课业大有进展。这马上就是上巳诗会了,今年你可得叫母亲好好瞧瞧你的文采。”
我看裴恒一眼,转而向母亲闷闷地委屈道:“母亲,你就别逼着我学这些四书五经了。裴司学的课,听得我直头疼。”说着,我手扶上前额一侧,假意揉了揉。
“上巳节乃是咱们花垣城的盛会,以往你总以练武为由,中途便不见了人影。今年可不许再乱跑了,陪母亲好好儿地看一次花灯会。”
“行,那我答应陪您看花灯会,母亲也得答应不逼着我去诗会。”我猜到母亲心思,明显处处想要撮合我和裴恒,却只肯答应一半儿。
“好吧,好吧,都依你。”母亲笑着,无奈地点点头。
此刻已临近用膳之时,母亲留了我和裴恒一道用膳。
一顿午膳吃得我食而不化,好不容易将母亲劝去午休片刻,这才与裴恒一同从城主府走出来。
待要分道扬镳之际,只听他问我:“苏沐在你府上?”
我疑惑他怎会知道,却不肯开口问他,低低应了一声:“嗯。”
“他去你府上做什么?”
感觉到裴恒的视线正落在我脸上,我不看向他,悠悠一句:“你又去找林七做什么?”
“苏沐告诉你的?”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见他将目光移开,双手插在胸前,偷瞧他一眼,“裴司学不会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吧。”
原以为我说话这般不客气,他便不会再与我纠缠。
谁知,他反而步步紧逼:“那你同苏沐之间,是何道理?”
我坦然回答:“君子之交淡如水的道理。”
“好。”他似是气恼,点了点头说道,“看来,三公主近日课业果真颇有进益。那你自鲁府之日后便一直躲我,又是什么道理?”
像被人捉住了小辫子,还摆到台面上来。我心下升起一股闷气,转头对上他的目光,一时之间却不知如何回答他。
难道告诉他,自己被他美色所惑,所以夜夜不得安眠?
还是告诉他,自己看出了他待林七的与众不同,愿意成人之美?
呸!
“那你呢,那日在鲁府门前,你对林七说我与她之间的纠葛,都可去找你说,又是什么道理?”我忽然想起那日分别时被遗忘的话,一不留神就问了出来。
裴恒沉默半晌,等得我都已经没了耐心,转身便要离去,只听他的声音自身后悠悠传来:“花灯会…待花灯会上,我回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