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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少君生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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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廊檐下叶叶柔,雨晴香拂醉人头。
新月如钩,月璃府内蔷薇花旁。
我眨了眨眼睛,紧盯着面前的韩少君。
见他尝了几口却没表态,我忙问:“怎么样,好吃吗?”
韩少君瞥我一眼,嘴角上扬,笑而不语。
眼见他把整碗面吃完,搁下竹筷又气定神闲地连续倒了好几杯茶喝下,这才开口:
“三公主口味有些重,不过首次下厨没把面烧糊已算难得,再接再厉。”
我狐疑地看了看面碗,又抬眸看向他,蹙眉问:“咸,咸了?”
韩少君神态自若,朝我点点头。
难怪他吃完面猛灌下半壶茶,我沉心一想却又觉得不对:
“咸了你可以告诉我,我去重做便是。你,你这样我没法知道下次怎么改良啊!”
“不必改了,如此甚好。倒与我儿时记忆中的味道,相差无几。”
韩少君垂眸看着碗中残余的面汤,唇角含笑,连说话都是轻声细语。
不知是否错觉,我发现今夜的韩少君多了几分亲和,竟教人感觉出几分温柔。
这个心狠手辣,诡计多端的韩少君,居然也有如此平易近人的一面,倒是惊奇。
“恶狼居然也有和顺的时候?”我自顾自倒了杯茶,在嘴里小声嘀咕一句。
“今日,是我十九岁生辰…”
听到一旁韩少君的话,我刚喝进嘴里的茶水差点儿一口喷出来。
“没想到身处花垣城,还能吃到最挂念的寿面。”
我睁大眼睛看着他,搁下茶杯,双手抱拳贺道:
“恭贺韩少君生辰!少君怎么不提前知会我一声儿,你毕竟人在我月璃府内,怎能用这么一碗清汤寡水的面就过了生辰?”
“以后叫我韩烁。”
“啊?”
韩少君朝我哂然一笑,低头看着面前的汤碗,面染愁云,悠悠说起:
“自十六岁起,就没人再敢为我操持寿宴。近几年的生辰都是母亲亲自下厨,为我煮一碗清汤挂面便算作过寿。”
我听他语气有些低落,问:“你是因为心疾,所以不愿过生辰?”
“我生在惊蛰,本是万物盎然、生机勃勃之象。我六岁便能吟诗作对,十岁便已箭无虚发,十三岁时已熟读兵法,十四岁得父亲特许批阅奏章。那时,整个玄虎城上至文官武将,下至贩夫走卒,无不对我颂声载道,溢美之词不绝于耳。
可偏在十六岁生辰之日,我被诊出心疾,大夫们断言我活不过弱冠之年。所有人在得知此事后,都劝我想开些,仿佛我已经是个死人。”
韩少君目光一变,冷冽如刀:
“我乃父亲独子,原本是唯一的嫡亲少城主。可在我诊断出身患心疾之后,那群韩氏宗亲便立即向父亲密奏请求另立宗嗣,要将我取而代之。这几年来若非父亲极力反对,可能我早已被废黜。
他们表面对我百般讨好,背地里却早为我裁制了丧服、打造了棺椁,还以为我浑然不知。
我虽不挑明却弃下一贯爱穿的墨黑,顺了他们的意换上白衣,整日招摇在眼前,只为教他们看了心痒难耐却又对我无计可施。
上天不公,要我数着日子等死。可我韩烁生来不是听天由命之人,我偏要死中求生。”
“所以……”只见韩少君手中紧握着茶杯,指尖泛白,我试探着开口,“才会有去年的花灯夜暗杀,以及后来的花垣玄虎之战?”
“为求生机,我什么都可以做。芊芊,你可知一个被全天下人都知道死期的人,过的是什么日子?
每时每刻我都能感觉到内力的消减,而每年的生辰更是如同悬在我头顶的利箭,过一次,死亡便逼近一分。
今夜一过,我就只剩下一年。”
韩少君说话时面如寒冰,双目通红,视线落在茫茫夜色中。
我一时语塞,无可辩驳也不知如何安慰,只得垂眸咬唇。
默了许久,黯淡的月光下,韩少君的白衣在此刻显得甚为扎眼,我由此岔开话题道:
“就算只能活一日,那也该快活地过一日。为何要因他人所思所谋,放弃自己喜欢的东西?”
“道理是不错,可我却见不得小人得志,他们既一心盼着我死,我便让他们活不安宁。”
韩少君喉头一动,我将话语软下几分:
“诚然,韩少君的苦楚和境遇非我所能体会和揣摩,但今夜我也想劝你一句看开些,不是因为将死,而是因为还活着。毕竟沧桑人世,芸芸大众,谁又不是在向死而生?”
韩少君听我说完,偏头看定我,双眸幽黑深邃。
“从前不知,芊芊竟有如此大彻大悟之思。”
我朝他行个抱拳礼,调侃道:“韩少君过誉,不过是被暗杀得多了,总结出些经验。”
韩烁闻言勾唇一笑,颇为开怀。
我难得见他展颜欢笑,玩心不改地调笑一句:“韩少君笑逐颜开时,可比口蜜腹剑的模样好看多了!”
他不搭话,只含笑伸手替我续上一杯茶。
此刻我忽然有些想饮酒,便唤来廊下候着的梓锐和白芨分别取来几坛酒和一壶果子露。
我给韩少君倒上果子露,又给自己碗中斟满酒,抬手朝他一敬:“今夜我们不论身份不论立场,只为……这院中刚刚盛开的蔷薇畅饮一番,我先干为敬!”
月璃府的酒出自百花楼前任大厨之手,入喉后方知倒是比如梦醉更烈上几分,名唤玉髓。
推杯换盏,月上中天。
几坛烈酒下肚,我开始有些微醺,但神识仍是清明。
“韩少君......”
“韩烁。”韩少君斤斤计较地纠正我。
“韩烁!”我伸手拍在他右肩头,“有朝一日若你心疾治愈,一定得尝尝这酒!嗝...玉,玉髓,比如梦醉更好喝,只有我月璃府中才有!”
“我现在便尝尝。”韩烁说完,伸手来拿我的酒碗。
我赶忙抓住他的手,推开道:“你饮酒会引发心疾,不行不行!”
我抄起桌上最后一碗酒,赶紧仰头喝了个精光,脑海中只盘旋一个念头:盟约初定,他现在可不能死。
韩烁分明饮的是果子露,此刻面颊却有些泛红,突然开口:“三公主将我比作恶狼,我却觉得自己更像虎。”
“噗!”我没来得及咽下的一口酒忍不住朝旁喷了出来,掩嘴大笑道,“哈哈哈,虎?虎好,我也觉得你有时是挺虎的!”
韩烁唇边笑意更深,为我递上纱巾:“芊芊,听闻你曾自比蔷薇,我玄虎城正好有一出折子戏,就叫虎嗅蔷薇。”
“虎嗅蔷薇?”
我惊喜地看向韩烁,转眸又将目光落入蔷薇花丛间,唇角微扬。
回想起去年也是在这片蔷薇花前与裴恒的那段记忆,点头笑道:“有意思,若有机会真想看看这出戏。”
偏头发现韩烁神情怪异地看着我,想起他刚刚的话,我眉头一挑,笑着辩驳:“不过,我可不是什么蔷薇花,我也是只大老虎!”
裴恒才是蔷薇,而那只嗅花的老虎,自然就是我陈芊芊啦!
“嗬...这倒也不错!”韩烁挠挠头,轻笑一声,“玄虎城还有一句民谣,说的是:一山不能容二虎,除非一公和一母。”
“哈?还有这样的民谣?可就算是一公和一母,两只老虎也会打架的吧。”
我颦蹙一笑,反驳道:“不过,我们花垣城里可没有男人是老虎的,男人都是花,娇俏艳丽又善解人意的花!”
我抬手指向一旁的花丛,只见月光之下,蔷薇花随风摇曳。
月璃府另一侧的院落里,桃树的枝芽已经鼓出一颗颗粉嫩的花苞。
春日渐暖,静待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