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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战前月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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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四方山赏花回来后,隔日我便收到了二姐捎人送来的密报。
“威虎以北,狼烟四起。
整装待发,寅时开拔。”
看来,玄虎已经按耐不住了。战事,一触即发。
从定下要战起,我便让梓锐着手准备我的随军行李。
可面对着眼前这一堆连院子都快摆不下的行李大山,我一个头比两个大。
“梓锐,我早早地让你准备行李,是想说你能帮我全面考虑,充分精简…”我一手扶额,一手指着院子里那堆东西,“不是让你给我置换府邸!”
梓锐看一眼摆在院子里的行李,再看回我,双目神采飞扬,回答道:“绝对没问题,保证齐全!”
“那我说的精简呢?”我拧眉问他。
“三公主首次上战场,必得做好万全准备!这万一在行军路上少了些常用物件,岂不影响您打仗的心情?再说了,我准备的这些都是您用得上的,您看看这胭脂水粉、珠宝玉器……”
他说得有理有据,说得兴起还亲自跑过去翻那些东西出来给我看。
我被噎得胸口发闷,频频捶胸。
“芊芊!”
正郁闷间,裴恒的呼唤声朗朗如玉石,掷地有声。
我回头一看,他通身月白色长衫,在灯火飘忽、烘云托月的夜色中尤其显得整个人俊朗飘逸。在他身后,跟着从四方山上与我们一同回来的苏子婴。
昨日许慕白虽将他赠给了我,但我还是让裴恒先将他带回了裴府。
毕竟裴恒这个人,有时候吃起味来不分人,譬如昨日桃花林中被我调笑一句的彦青。
“苏子婴见过三公主!”苏子婴跪在地上朝我深深一拜,直起身来时继续说道,“少不更事,犯下重罪而不自知,多谢三公主手下留情,保我一命。”
我听他跪在地上这番话,明白是裴恒将儿时的事情告诉了他。
没想到还真是同一个苏子婴,真是无巧不成书。
我朝裴恒一笑,又转头对着地上的苏子婴说:“你起来吧,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苏子婴应声而起,但口中仍说道:“无论过去多少年,三公主的大恩大德,婴婴没齿难忘。此次出征,还望三公主能带我随军,从旁伺候。”
他说着双拳合抱、举过头顶,低头请命。
我惊讶地看向裴恒,只见他了然于心地朝我点头笑笑。看来,他才是出主意的人。
既然是未婚夫自己送来的人,可就不能怪我收下男色了。
我心下这样想着,但是又担心苏子婴若能力不够,随我出征恐怕反而添堵。
“这样吧...”我心中一计,转身指着院子里的行李小山丘对苏子婴道,“那些是梓锐准备的随军行李,我嫌累赘。若你能把行李给我精简到一个箱子,并确保行军途中应有尽有,且在亥时之前装备好,那么我就愿意带你随军。否则,你还是安安分分地呆在城里吧。”
“婴婴领命!”
话毕,苏子婴便朝着那堆行李而去,此时已经是酉时六刻。
院子里的两棵紫玉兰花如今已经开得极好,我拉着裴恒,从后院取来梯子,带他爬上了屋顶。
上得屋顶,裴恒坐定在房梁正脊上,借此嘲笑我:“武功高强的三公主,上个屋顶居然还要靠过墙梯,实乃趣闻。”
其实若只我一人,凭现在的功夫要想上屋顶还是不至于爬梯子的,但带着裴恒我那点儿些微的轻功就不大够了。
我在他身旁坐下,指指院子里的两棵紫玉兰花树,说道:“我请你上来赏花赏月赏景,你却嘲笑我,真是个没心肝的人。”
“也不知是谁,曾夸过我七窍玲珑来着?”
见他毫不示弱,我说不过,只得嗔一句:“我明日就要上战场,你不好好儿同我话别,还借机揶揄我......”
“明日就开拔?”裴恒抢过我的话头,赶忙问道,“几时走?”
我看出他的担忧,回他:“寅时就出发,城里有玄虎暗哨,凌晨开拔好歹能拖延些他们得信通报的时间。”
“那我来得还不算晚。”裴恒说着话,手上解开衣衫领扣。
我本盯着他看,却着实被他这动作给吓了一跳,连忙坐正身姿,惊道:“你...你干什么?”
斜着目光去偷看他,只见他从脖子上取下一样东西,在月色下散发着润泽通透的光辉。
裴恒拉过我的手,将白玉玉佩放入我手心里,说“你带上它去战场,这是母亲自我出生,就给我和…就给我打造的护身符。它保护了我二十年,现在我希望它也能护着你平安归来。”
我看着手中的玉佩,上面刻的字镶嵌了金丝,赫然是个“裴”字。
“裴恒......”我感动地握紧手中的玉佩,向他看去,“你等着我,我一定会平安回来找你。”
“嗯。”裴恒点点头,继续说道,“你的生辰在七夕,那日恐怕还在战时。所以此物既是我给你做护身符用,也是我赠你的生辰贺礼...”裴恒将我手中的玉佩重新拿过去,理顺了绳子,套头帮我戴上,“你可喜欢?”
低头看着胸前的玉佩,我用手搓了搓,是光滑圆润的手感,混着裴恒身上独有的木质香味,还带着些微的暖意。我拉开衣服领角,赶紧将玉佩放入怀中温暖着。
我朝他点点头,笑得灿烂,郑重地回答他:“裴恒,我很喜欢。”
他也跟着我笑起来,抬手揽上我的肩头,我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虽然明日便要出征,但此刻我的心中却是无比安宁。
裴恒叹了口气,悠悠开口:“如果不是这场仗已在眼前,我真想先把婚约早日兑现了。”
我听得这话,惊喜地从他怀中出来,歪着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也不说话。
他有些脸红,赶紧将我又揽入怀中,不想让我瞧见。
只听他继续说:“传闻中的三公主暴虐成性,但我知道你这双手恐怕从小到大还没沾过血,此次要上得战场......”
“你忘了上次花灯会那晚,我也使过刀、伤过人的。我虽从未上过战场,但是沙场上将会是个什么模样,我心里大抵是清楚的。”我思及他方才的话,想起了一件旧事,觉得也应该让他知道了,“裴恒,有件事情我想要告诉你。”
裴恒听我语气不对,松开手,紧盯着我的目光问道:“怎么了?何事?”
“裴恒,我...我杀过人。”我探究着他的眼神,生怕他因此再次厌弃我,“但我真的不是有意的,我...我当时很小,从没想过一个人掉进湖里便会再也上不来......”
许是见我神情慌乱不定,裴恒蹙着眉头将我再次搂入怀中。
沉默一会儿,他的声音才从头顶传来:“是遇见我之前发生的事情吗?是什么人?”
我在心下一番计较,最后还是告诉了他:“的确是在遇见你之前发生的事,那时候我才五岁。他...他是林七的哥哥,林溪午。”
林溪午,乃是林府的长子。自幼天赋异禀、足智多谋,林家当年也是靠着年仅十岁的他内治矿务、外拓商行,才从世家贵族之间脱颖而出、一跃而起,成为了花垣城的首富。
他,原本是整个林府的掌权人,即便当时林七已五岁,也未能改变这样的情况。
当年,林溪午是整个花垣城里最尊贵的男子,也是最引人注目的一颗星。
他孤高傲气,却待人亲厚,只是独独对我这个刁蛮任性的三郡主颇为不屑。
他与我二姐私交甚好,所以经常带着林七去星梓府,一呆就是一整日。不论二姐是在书房专心致志地温书,还是在练功房练剑,他都在一旁静静地守着。
林溪午那样非同凡响,我也希望同他玩耍。可即便我去星梓府和他们厮混在一起,他也还是瞧不起我。
那时候我才觉得,他就像天上的星星,和二姐是一样的人,却和我这样的人有着天壤之别。
我对他没有旁的心思,只是心生崇敬,想要靠近欣赏,但对他而言也都是一种亵渎。
出事那日,他们原本就没带我一起出游,是我硬傍着二姐非要随行。二姐从小对我百依百顺,我想去,她便让林溪午许了我去。
可是,林溪午一如往常地在言语之间数落我。我气急了,想都没想就推了他一把,却从未想过,他就那样沉入了湖底。
后来的事情我已经有些记不清了,只记得二姐没有责怪我,反而还替我去林府担了罪责,顶了母亲的刑罚......
多年过去,许多事情我都已记不清,但我丝毫不敢忘记的,是人命的脆弱。
那样鲜活的一条性命,那样天资聪颖的一个人,只因我轻轻的一推手,便再也没了。
那是我第一次,切身地感觉到了死亡的可怕。
我将这件事从记忆深处挖出来说给裴恒听时,才发现很多细节都已经模糊不清。这件事被我说得乱七八糟,但那种眼见着一条生命在你手中逝去的悲凉感觉,仍旧清晰。
裴恒听我说完,只是将我抱得更紧。
月亮已经爬到正上方的夜空中,清辉洒落在院子里。徐徐的凉风吹来,带着玉兰花香让我稍感释怀:这件事,我终于敢说出来,也终于让裴恒知道了。
“所以...”只听裴恒轻轻地开口,“你才会对林七那样表面打压对立,实则予取予求?”
我在他怀里轻点了下头,说道:“若不是我,林府不需要靠林七勉力支撑。可是既然事情已经走到这步,我只能逼着她越来越强,去承担林府的责任。我私下里护着林七,不过是因为我亏欠林家一条命,如何偿还都不够。”
“林七虽然对矿务一窍不通,但在经商方面的成绩还是不俗的。”裴恒想方设法地安慰我,“林家现在也还是花垣城首富,你欠她的慢慢还也不迟。”
我从他怀中挣开,面对面地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裴恒,你...会因为这件事情厌弃我吗?”
裴恒轻牵起嘴角,笑道:“那是你与林家之间的纠葛,谁都有过少不更事的时候,你当年的确犯下大错,但我没任何立场因此责备于你。如今你已不再是当年的陈芊芊,我自然不会因此而讨厌你。”
听到他这样说,我心中那块一直悬着的大石头才终于稳稳地落下。
“谢谢你,这样明事理。”
闻言,裴恒恢复了最初调笑我时的表情,笑道:“蛮横无理的三公主居然还会道谢,也是个奇闻。”
我此刻心情非常好,懒得搭理他的玩笑话。
裴恒笑了一会儿,模样认真地问我:“芊芊,你可知我母亲为何替我取名单字‘恒’?”
“为什么?”我心想,我哪里能知道裴司军的想法。
“你就不能动脑子想一想再问?假装想想也好啊!”
“哦,那我想想......”我在心下数着数,等得差不多了才试探地问,“嗯...想不到,为什么啊?”
他叹气一笑,闭眼晃了晃脑袋说:“总有一天被你气死…”
“别!你可不准死!我不气你,但我是真想不出来。”
裴恒笑着摸了摸我的头,又将我的手拉过来,摊开掌心,在上面写起字来。
“恒?”他在我手心里写的是个“恒”字,我疑惑地说,“裴恒,这个字我会写。”
他笑着对我说:“那把它拆开呢?”
“啊?拆开?”我心中一惊,却也没明白什么意思,“不就一个心、一个亘…”
只见裴恒面带笑意,眼中闪着星星,对我说道:“对,是我心亘古的意思。”
我眼中眸光瞬间点亮:哇,原来裴恒这般卓越,还因为有个满腹才华的母亲!
“厉害!厉害!”我心悦诚服地夸道,“令堂不仅上得沙场还入得书房,我四肢皆服、五体投地!”
“以后,也会是你的母亲。”他目光如炬,坦荡地说。
裴恒这话说得自然而然,让我心头一暖,开心地把头靠回他肩。打心底里感谢裴大将军生了个如此绝妙的儿子。
我正为自己独具慧眼早早定下与他的婚约,和有个如此英明神武的婆婆而骄傲时,只听裴恒将头偏向我的耳边,带着无限柔情诚恳说道:“我亦如此。”
瞬间,无限欢喜如炸开的烟花,填满了我的心。
当晚,苏子婴照要求将随军行李收拾得比我料想的更为妥当,于是便答应了带他同去。
酉时之前,我躺在寝踏上辗转无眠。
除了因为裴恒的那句“我亦如此”之外,也曾有一瞬想到:裴大将军的这句“我心亘古”,不知到底是对许慕白的承诺,还是对我父亲的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