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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黑云压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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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姐生辰次日,梓锐一早便告诉我美人榻已制成。
时机恰好。
前些天制作风鸢乃是裴恒借着伤多告了几日假,如今长姐生辰已过,昨夜便遣人来报今日需得授课。
正好得了此机会,他不在府中,万事好办。
我差人晚些时候将美人榻送至裴府,又让梓锐亲自去宗学堂帮我告假并守着裴恒,嘱咐他无论找什么样的借口都不能让裴恒前来寻我。
梓锐浓眉一挑,眼神精光,撂下一句“明白!”便赶忙去了。
梓锐这人,不着调的时候漫不经心,真靠谱的时候也还是能让我放心的。
看来,以后还是少拿万蛇窟的事吓他吧。
料想着宗学堂辰时已开课,我来到裴府已是辰时二刻。
由于之前做风鸢那几日经常同裴恒一起进进出出,所以这次裴府府兵未加阻拦便放我进门。
不用翻墙就能招摇大摆地进出裴府,这感觉真真儿不错。
裴府院子里有棵上了年纪的歪脖子树,早些年我多次翻墙得逞也是多亏了它。如今又得来借他粗枝给裴恒做份礼物,想来它真是功德无量。
这棵功德无量的大树旁边是棵壮硕的桃树,前几日还含苞待放不得开怀的桃花,此刻已是满树盛放,妖冶娇艳,春色满园。
我赶紧打开一旁刚送来的美人榻,只见塌身以白莲木为骨,靠背透雕了祥云双纹,侧边还精雕着芝兰草木的花样。双头微翘,空间堪坐两人有余,轻巧、牢固、雅致兼得。
我脸上挂着笑,心下对梓锐一番褒奖,再不迟疑开始动工。
原本我只想到送给裴恒一个秋千,后来他非同寻常的风鸢令我灵机一动,于是想到将原本秋千的坐塌改为更为舒适的美人榻。
再用双股麻绳穿过预留好的孔稳定四角,最后以两个繁复的麒麟结固定在歪脖子大树粗壮的枝干上,便大功告成。
工程进展得如我所愿的顺利,正准备退下树去,忽感迎头拂来一阵春风。
清凉舒爽,沁人心脾。抬头看去,只见一旁桃树上的花迎风而动,花瓣扑扑簌簌地随风飘落。
春光乍泄,落英缤纷。一时之间,我已全然陶醉于这场桃花宴。
“芊芊!”
凝神间突遭一声惊吓,我身形一晃,脚下踏空,猛然向后倒去。
原以为会摔个四脚朝天,却不想落入了一个木香四溢的怀抱。
待看清来人,我颇为惊讶。
“裴恒?你怎么会在这里?”
此刻应该远未到散课时辰,我吩咐梓锐无论如何要拖住他,即便他拖不住,也不至于这么快就让他知道我在裴府。
裴恒双手抱我在怀,原本染了丝愠色的脸忽如春风拂柳般一扫而空,徒留和煦温柔。只见他红唇微抿,姿貌端华,眼中似有水波荡漾,涟漪不断。
桃花瓣零零散散地自他的头顶和侧脸落下来,更是印衬得他人比花娇。
裴恒立于落英缤纷的桃树下,才是真正的桃花宴。
我痴迷地看着他,不自觉地抿唇,咽了一口口水。
“要不是府兵来报你在这里,我就要杀去教坊司了。”裴恒见我发呆,一边语气淡然地回我,一边将我放下,见到面前的美人榻,有些质疑地问,“这是……秋千?”
我得意地扬起嘴角,朝他点头。
“你做的?”在看到我继续点头后,又问,“送给我的?”
我哑然失笑:“这是在你裴府,难不成我做个秋千在你府上,却是赠给他人?”
裴恒反应过来方才问了傻话,又问:“怎么想着送个秋千给我?”
“你不是帮我出了个顶好的主意么,那个风鸢恐怕是此生我送给长姐最好的贺礼了。”我盯着他的眼睛,认真地回他。
裴恒的眉目从方才的微微蹙起,到如今一马平川。他笑着点点头,叹道:“原来如此,那这算是给我的谢礼了。”
我也跟着点头,推他坐上去:“没错没错,你赶紧试试。”
裴恒坐了上去,脸色却微变,蹙眉说:“不甚舒适。”
“不会吧?”我疑惑间,走到他身旁也坐了上去,“挺舒服的啊!”
只见裴恒面容舒展,侧过头来看着我,轻巧一笑,道:“嗯,现在舒服多了。”
我知被他戏弄,只淡淡地扫他一眼,偏头去看桃花。
“你府上这株桃树,很好看。”我赞叹道,“比苏沐送我的那片蔷薇还好看。”
“那片蔷薇是苏沐赠你的?”
我转头见裴恒脸上不似刚才,对他坦白道:“对啊,我在教坊司见过一次,当时苏沐留了心,后来便到我府上帮我种下那一大片,就是上次同你一起在母亲处用午膳那天。”
“回头我就让人把这棵桃树拔了…”裴恒见我表情惊疑,继续道,“移植到月璃府上去。”
我闻言惊喜:“真的?”
“自然。”许是见我笑得开怀,他问,“你怎么这么喜欢花?”
“就是喜欢。”我轻笑着答。
想想,我的院子里种着自小看着裴恒长大的桃树,见树如见人,那该是种多么美妙的感觉。
这些话,我可不会告诉他。
思及方才他还抱着我时说的话,我问他:“你刚刚说准备杀去教坊司?为何?”
裴恒横了眉眼看我,答:“梓锐同我告假,说你昨夜在教坊司声色犬马,醉宿在外,今日无法来宗学堂听课。”
他将“声色犬马、醉宿在外”八个字咬得格外清晰,语调格外加重。
我闻言,立马想到将梓锐丢去四方山上的万蛇窟。
“梓锐人呢?”我气得立眉瞪眼,四处寻梓锐身影,却不见人。
裴恒回嗔作喜,嘴角忍不住上扬:“我准备杀去教坊司时,恰好府兵来报说你到了府上。我担心你气急了将梓锐真的丢去万蛇窟,就让他留在宗学堂,到散课之时方准离开。”
我闻言,眼一闭,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算了,看在裴恒面子上,不与他一般计较。
“你回府后记得把那片蔷薇除了,我再差人将桃树给你送过去。”裴恒的话悠悠在耳边响起。
我睁开眼,摇头看向他说道:“不用除,我月璃府空着的地方多着呢,你再多送我几颗桃树,都种得下。”
见裴恒面色染霜,我立马明白了他的意思,解释道:“你别误会!我和苏沐之间清清白白,他以往伺候我也从来只是弹琴纵舞,最多不过一起喝喝酒,绝没有旁的!”
我看他眸色暗沉地盯着我,仍旧不发一言,急道:“真的,我不是同你说过了吗?我与苏沐只是君子之交。”
“早闻教坊司花魁唇红齿白、明眸善睐,长袖醉舞之间万种风情,怎么在这样的人物面前,咱们三公主还能做君子?端得如柳下惠一般,坐怀不乱?”裴恒说得从容不迫,神情淡然地偏头问向我。
我心下只道:那还不是在你的美色濡染之下,早已练就金刚不坏、百毒不侵之身。
心思一转,我打定主意借此调侃他一番,于是嘴角带着玩味的笑意,说到:“裴家公子才是花垣城第一美男,本公主有如此绝色的未婚夫婿,又岂会被其他色彩吸引。”
不想,我期待的娇羞无限在裴恒脸上没能见着,这话反被让他拿了去,调笑起我来:“话是不错…”
说着他欺身而来,将我逼得手肘撑在塌边,退无可退。
“只是,我的未婚娘子既说我是绝色,又善抚琴,何必还要去教坊司寻乐人听琴?”
我滴个母亲,裴恒这笑,简直要让我溺死在其中。
“三公主!”
来人一声叫唤,打破这场旖旎的戏弄。
我瞧出是城主府的人,赶忙假意咳了两声,调整语调:“何…何事?”
“城主紧急召见!大郡主和二郡主已在城主府上,请三公主立即随我过府!”
闻言,我眉心一蹙,有些隐忧地看向裴恒。
裴恒的手抚上我的头,像摸着一只兔子般,宠溺道:“你快去吧,就要变天了,小心淋着雨。”
快马加鞭赶到城主府门口时,果然见天边已经积聚起一大团黑压压的云。
甫一踏进殿中,只听殿外一声雷鸣,轰隆如擂鼓。
待我进殿,殿门立刻关闭。殿中母亲和长姐、二姐分别列坐,神情严肃。
“芊芊你来了。”我朝母亲见过礼,母亲摆手示意我坐下,转头对二姐说,“楚楚,你现在说吧。”
“是,母亲。”二姐得了吩咐,将今日一早收到的情况,作了阐述。
原来,二姐安插在玄武的暗探称,近日玄虎城内异动频频,诸般动作显示,玄虎城主正在筹备军饷、囤积粮草,恐怕是大战之势,报请司军早做打算。
此情报于我花垣来说,无异于先知先觉,无论主战主和都能掌得先机。
二姐这枚棋子,实乃大才。
我内心虽如此赞叹,但难免对此情报有些不放心,问道:”这线报可信吗?若我们决定备战,对藏身城内的玄虎暗哨来说,将会是打草惊蛇。”
二姐见我有所疑虑也不生气,望向母亲,只道:“此线报绝对可信。”
母亲听得二姐这话居然难得没有反驳,也没有丝毫追问。我心底难免有疑:这探子究竟是什么人?能得二姐和母亲如此信任?
见母亲与二姐都如此相信此线报,便将这番疑虑按下未表。
“那母亲作何打算?”我问向母亲。
母亲闻言却看向二姐,问:“楚楚,你如何看待此事?”
二姐看母亲一眼,又看向我,说道:“我认为应当积极备战,玄虎城善冶炼,制炸药,若无充足事前准备,在战场上我们花垣可能将落于劣势。”
我知道二姐已经说得非常委婉了,就我的情报来看,近些年玄虎城一直在暗中厉兵秣马,虽然我花垣城在二姐的统帅下也是兵力愈强,但与玄虎各个男兵武将的对阵上来看,总体还是有些差距的。
而这些差距,在战场上,便将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代价。
这些,我和二姐两人在心中一直明白,但也难以改变现状。
所能做的,譬如这颗带来重要情报的棋子,二姐也都早已做好准备。
一直未说话的长姐此时开口道:“母亲,此事事关重大,尚需与多位重臣加以商议。”
母亲闻言点点头,说:“看来,又将是一段不安宁的日子啦。”
之后又说了好一阵话,母亲让长姐和二姐先走。长姐在出殿之前特来拉了我手,轻轻拍了拍方才离开。
长姐什么都没说,但我明白她的意思:若是真的要打仗,我是必然会身先士卒上战场的,她是有些担心我。
“我看,沅沅同你之间的关系缓和许多。”长姐和二姐走出殿外,母亲从位上起身朝我走来,眼睛还看着殿外,悠悠说道,“如此甚好。”
我拉起母亲的手,眼见她鬓边有了几缕不易察觉的白发,有些心疼。
“都是裴恒的功劳,让我与长姐重修旧好,母亲以后不必再担心我和长姐了。”
母亲闻言点点头,说:“裴恒是个好孩子,有他在你身边,母亲很放心……”
我也跟着点点头,以为母亲只是顺口提这么一句,哪知她后面还跟着话头:“只是他的父亲……”
我疑惑地看向母亲,不知为何突然说起裴恒父亲。
母亲话音一转,说:“母亲给你讲个故事。”
“好。”我领着母亲亦步亦趋地往后头的寝殿走去,耳边传来母亲沉沉的声音,回忆颇重。
二十几年前,武学世家裴府长女裴武姜和花垣首富许府二公子许慕白,是花垣城中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一对璧人。
一个是叱咤沙场的秀丽小将军,一个是走马章台的风流俊公子。
的确是说书先生和话本子里,最为引人入胜的人物。
互不相识的两人,虽都在传闻中听过对方威名,但始终无甚交集,直到一年七夕节上女将军救下差点从屋顶摔下来的翩翩公子。
原本也是话本子里芳心互许前的惯用桥段,哪知道这女将军早已心有所属。
正是襄王有意,神女无心。
传闻中这两人之间一番纠葛,最后终究还是结了金玉良缘,自是才子佳人、一桩美事。
母亲将裴恒父母的相见与爱恋说与我听,我自然是开心,只是不知她有何深意。
“郎貌女才,沙场将军与浪荡公子,啧啧,真是一段奇缘。”我啧啧称奇,却也向母亲表示疑惑,“只是母亲以前从未提起裴恒父母这些故事,怎么偏此时告知于我?”
母亲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与裴恒之间毕竟隔着些磨灭不去的东西,我还是希望你知道得更多些,以免日后被其他事其他人所影响…..母亲不忍见你情深一往,最后却为情所伤。”
我欣慰一笑,靠近母亲怀里,抱着她说:“多谢母亲。”
母亲闻言没有回应我,隔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才从头顶上传下来:“许慕白是个心思颇深的人,你将来若面对了他,当多长个心眼。”
“嗯,知道了。”我听着母亲的话,闭了眼睛在她怀里贪婪地呼吸着母亲的味道。
只听母亲低声问道:“还有,此次若最后真的决定要与玄虎一战,你可愿意做领兵统帅?”
“别,母亲,这么重的担子您还是交给二姐吧。”我揉揉鼻子,继续说,“她本就是代理司军,手下将士用得习惯,若是我鸠占鹊巢,恐怕战前军心不稳,诸多不利。我且做个副将,保护二姐,也帮着二姐多杀几个敌军就很好。”
“也要保护好你自己,战场上明枪暗箭防不胜防,你初次征战万事要多听楚楚的。”母亲知道我一定会上战场,所以也不开口阻拦,只吩咐我,“务必要平安回来。”
感觉我在她怀里答了一声睡意沉沉的“嗯”,母亲便不再多说什么。
花垣与玄虎之间究竟是战是和,后来母亲召了众臣一起商议。此事争议颇多,意见不一。
其中,主和以杨司户为主,主站则以二姐和刘司银为主。
在半月之后,我方得知母亲下定全力一战的决定。那晚,我站在窗边凝神看着外面的瓢泼大雨,忽然想到我与裴恒双方父母之间七零八落的故事,只觉命运奇妙。
我的母亲精明强干,率性而为,是当年的花垣郡主。
我的父亲心思玲珑,倜傥风流,是花垣郡主唯一幕僚。
裴武姜鲜衣怒马,爱恨分明,是骁勇善战的秀丽将军。
许慕白心思深沉,情深一往,是花垣城首富许二公子。
他们四人之间,不知曾发生过怎样惊天地泣鬼神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