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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番外:红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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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入世,是在轮法寺修行小一百年后。
当我踩着那双粗糙的靴子,踏上寺门外的青苔石砖时,身后的住持握着佛珠嘱咐了一句:“切忌动情。”
我修的是佛。与道修的无情道类似,佛修必须宁心静气,无欲无求,才能有所突破。
但那时,我并未多在意这“情”之一字,对凡尘的向往胜过了心中对方丈啰嗦的埋怨。于是,我便带着那串佛珠,捧着对人世的期待,入了世。
*
我先去了秦淮山下的秦水镇。
传言此处有魔修作乱,我便前来一观。待到达那处密林时,地上已满是魔修尸体。
站在一处清净的地方,我看向密林尽头。
那里有一个身影。
应是少年人,瘦削的背挺得笔直,往下,被结实的腰封收紧,勾勒出一个在我看来,极为奇妙的弧度。
在背面也分辨不清那人的身份。我也没有上前与这杀神打交道的心思,正待转身及走时,那人倏的转过头来,向我露了个笑。
“大师。”少年温润的嗓声漫开,让我有一瞬的失神。
片刻后我反应过来,平静地合指,作一佛礼,道:“施主,‘大师’一称,贫僧万不敢当。”
*
那亦是我与道年殊的第一次相遇。
*
回镇后,我歇在了一家客栈。
客栈不大,牌匾用的木头不精,但上面题的字“卧来居”却潇洒有劲,笔锋勾得凌厉。
回房时让小二备了一份热水沐浴。刚褪下外衣,手还未解下腕间的缠绫,门便被敲响了。
“大师。”
是那个林子里的少年。
我有些讶异,赤足从浴桶旁步向门边,“吱呀”一声,他打开了门。
果真是他。
少年人的眉宇已漫开俊朗,如此距离一看,这人纤长的睫羽与漆色的瞳眸便映在我的眼底。他手里握着一条长巾,弯着眼递过来,温声道:“小六子忘了给大师拿长巾,他此时又忙得抽不开身,只好委托我来捎一把了。”
小六子是卧来居唯一的小二。
我低垂着眼,看着比自己低一头的少年人温和地解释着自己的来意。短暂的静默后,才伸手接过长巾。
无意间擦过少年的指尖,我没什么感觉,身前人却有些不好意思地抽了手,低着头,虚虚地握在身后。片刻后,少年人扬手,向我绽开一个笑,露出点小小的虎牙:“我叫道年殊,大师要记住了。”
*
合上门后我并不是没有思考这个陌生的少年找上门来的缘由。但左思右量,却未想出个所以然来。
所以,干脆不想了。
我摘下缠绫,褪下里衣,迈进了浴桶。
*
第二日,我又遇见这位道年殊。
道年殊坐在长凳上,手里捧着一碗米粥喝得正香,旁边还落着几碟小菜。
下楼时,望见的便是这副光景。
见我下楼,道年殊扬了扬手,示意我过来。坐下时,我看着他手里那碗粥,有些疑惑:“施主……未曾辟谷?”
“啊——不是,”道年殊一呼噜喝下了最后一口,有些潇洒地将碗落回桌上,笑了下:“我有些贪欲,口腹之欲。”
“我的师尊是个有些——唔,算是死板的人,在山上修习时天天服用辟谷丹,便馋得紧。”他笑着补道。
我并没有追问道年殊师承何方。
每个人都有隐私,亦有不予旁人知晓的权利。
道年殊又开了口:“冒昧问一句,大师的法名是?”
我并未立刻回答。
我一直是这样,答问时总会慢上一慢,才会开口。
“贫僧汝谪,修行于轮法寺。”
我淡淡开口。
*
第三日时,道年殊倏的没了踪迹。
就像我不知那人从何处来,也不晓那人往何处去。
但我并未在意这个小插曲。
撇去心头淡淡的失落后,我拿起身边的斗笠,手里有些快地掐着佛珠,出了客栈。
我回了轮法寺。
*
住持手里仍握着佛珠。他不快不慢地拨着,望向我的眼神里,藏着些我道不明的慈悲。
然后我便被罚去洒扫庭院。
对我的这个惩罚不痛不痒,但令我疑惑的是惩罚的原因。
“佛心不稳。”
这个缘由令我头大。
我从襁褓里被住持捡回轮法寺剃度修行,自以为佛心挺稳的。
所以这个奇怪的缘由令我头大了好一阵子,并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被住持禁止下山。
我:“……”
我:“?”
*
好在所谓禁足是有时限的。
三月后,我又踩着那双破靴子,迈上了前往人世的小步伐。
这次住持未曾嘱咐什么,甚至没有前来相送。
但我并未在意,我揣着连自己都不知道的小心思,下了山。
*
巧极妙极,我又遇见了道年殊。
这次是在一家药铺。我在下山后有些莫名的头痛,又不见丹药,便想来此处弄些药来试试。
道年殊就是来帮衬这家店铺的。
听他说,他父亲的一个小友家里出了事,而他们经营的这家药铺没了人打理,也只能托道年殊帮衬帮衬了。
“他们还有个孩子。”道年殊从后面抱来了三四岁的女娃娃,瘦瘦小小的,但眼睛很大很灵。白白的腕骨上各扣了个银镯子,发间也隐着些小铃铛。
“是苗疆的。”道年殊笑着向我解释。
并试图将孩子塞进我的怀里。
我默默地接了过来,让孩子坐在我的小臂上。而后开口,向他说了下自己的病症,并询问是否有药可医。
道年殊先是囫囵点了点头。忙活了一阵后,他才从袖中掏了枚小瓷瓶,倒出两粒白白圆圆的丹药。
他伸了手。
我正欲接。不料,唇间传来沁凉的触感。
是道年殊的手。
他竟直接喂了过来。
我本能地舔了下,而后顺着他的意,舌尖一卷,吞了下去。
道年殊抽手时,我不自觉看向了他的指尖。
有一点泛着水色。
我回忆着方才。
似乎是舔到了。
有些莫名的愉悦。回神后,我认真道:“多谢。”
道年殊摆摆手:“无妨。大师无非是心绪不宁,一粒清心丹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施主可唤我法号。”我倏然道。
道年殊似有些讶异,但片刻后,他轻轻笑起来:“可以,但大师也不能再叫我施主了——”
“——叫‘年殊’,好不好?”
他笑着看向我,眼底似星河闪烁。
“好。”我道。
*
我与道年殊相处了几日后,他的师父便传了简讯唤他回去。
上路时,道年殊将那孩子塞到我的怀里,向我笑着道:“汝谪帮我看她一阵子,好不好?”
我似永远拒绝不了他的请求,无奈道:“好。”
快去快回。
我在心底悄悄道。
*
那孩子叫迪若雅,父母意外双亡,但道年殊未曾告知我是何意外。
“有些令人心痛,”我问时,道年殊对我这么说,“汝谪这么清纯,还是别知道的好。”
如此,我也不便追问。
孩子抱在怀里时,骨头有些硌。我带她去了馄饨摊,要了一碗,看着迪若雅抱着碗呼噜呼噜地吃。
吃完后,我问她:“小施主,可愿皈依佛门?”
迪若雅睁着她那双大眼睛,迷茫地望着我。
我:“……”
她约莫是没听懂。
我呼了口气,又道:“你想做和尚吗?”
迪若雅有些疑惑地问:“和尚是什么?有饭吃吗?”
“有。”我道。
“那行。”她小大人似的一拍手,笑起来。
*
我将迪若雅带上了轮法寺。
但住持并未前来相迎。
我以为住持是不愿见我。不料刚安顿好那孩子,有个小沙弥便跑过来,颤声道:“汝谪大师,清方住持……住持,圆寂了。”
我给迪若雅倒茶的手倏地顿住。良久,才缓缓放下,回首,看向那个沙弥:“为何此刻才告知?”
小沙弥缩了缩脖子,低声道:“住持……住持他说,说别告诉您。等他彻底圆寂、化了佛骨舍利后,再来找您……找你去取。”
我深吸口气。
避开沙弥,我大步像佛堂走去。
*
佛堂中央落了枚泛着金光的珠子。
是住持的佛骨舍利。
我喘得厉害,剩下几步几乎在跑。跪扑在那舍利前时,我闭了闭眼,压下那喉间酸涩,才勉强押出一点冷静的意味,低声道:“清方住持的舍利,贫僧不能要。”
“历代住持圆寂后的舍利放哪儿,这枚舍利就放哪儿。”
语毕,我抹了把脸,快步出了佛堂。
*
理所应当的,住持圆寂后,我继了他的位子。
事务不多,我用了几日处理完。
又过了几日,首山人向我递来了一枚纸鹤。
“是从山下飞来的。上面有住持的法号,我便送来了。”那人是这般说的。
我展平了纸。
字迹潇洒俊秀,却只写了“汝谪”二字。在药铺有幸见过那人开的药方,便是此种字迹。与卧来居牌匾上的题字一般无二。
是道年殊的。
我吸了口气。
*
吩咐几人打理事物,又告诉迪若雅别乱跑,我便匆匆下了山。
快到山脚,便见一人孑孑而立。
我加快步子。
是道年殊。
道年殊笑着扬了下手:“汝谪!”
*
“我觉着我们像是瞒着父母私会的情人。”
在街上时,道年殊咬着糖葫芦,咕咕哝哝。
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我未应,步子快乐些。
“诶你慢些!”道年殊笑着拍了拍我的肩,在我回头时,把糖葫芦递到我的面前:“尝一个,很甜的。”
我看着那红彤彤的果子,眨了下眼。
认命似的,我低头,咬住了一枚果子。
甜蜜的糖与山楂的酸在我的口中漫开。咽下后,我看向道年殊。
他似乎愣了,怔怔地看着我,眼中闪着细碎的光。
似是回过神来,道年殊笑着晃了晃脑袋,问:“好吃吗?”
我点了点头。
这是我第一次接触食物。
从前也是与道年殊一样,只有辟谷丹服用。
我抿了下唇,低声道:“很奇妙的味道。这是‘甜’吗?”
抬首时,见道年殊像方才一样看着我,不由得笑了一下:“看什么?”
“大师,”道年殊笑着,语气却有些郑重。他眼角漫着笑意,眼底却压着小心翼翼,看着我,道:“你想过还俗吗?”
片刻的不解后,我反应过来。
耳朵有些热。
我不自在地垂下眼:“没有。”
不待那人漂亮的眼中露出羞怯与失望,我有些大胆地在他唇角啄了一下。
“但我很喜欢年殊。”
*
我是个比较干脆的人。
即便我是个和尚,即便要犯色戒,我还是在晚间将道年殊压在的床上。
少年还在抽条,抱在怀里也不重。
我看着他细细地抖。
我咬上了道年殊的耳垂。
*
这是我活得最荒唐的一段时日。
道年殊在白日带我去各个铺子吃小食,又拽着我去放花灯、看烟火。
而我在夜里,沿着那条青砖小路,一步一磕,求佛祖饶恕。
不求渡我,但求赎道年殊之罪。
*
记得在屋顶上看烟火时,道年殊与我说,他有个兄弟。
“是同胞弟弟,”道年殊蜷在我怀里,低低地笑,“叫‘年途’,但他上山时试炼没过。如今我仍不知道他在何处。”
“会找到的。”我捏捏他的手指。
“但愿吧。”道年殊叹了口气。
“对了,”道年殊倏的仰首,看向我,“那孩子——”
“——我将她带入轮法寺了。”我道。
“那便好。”
道年殊喃喃道。
“那便好……”
*
我回了轮法寺。
离别时,我在道年殊眼角落下一个吻,低声道:“等我。”
踩在那条跪了无数遍的小路上,我心底莫名涌出些慌乱来,回了头。
道年殊也看着我。
此处看不清他的眼睛,但我觉着,他的脸色冷得可怕。
我不知他是否注意到我的眼神。但我很快回头,再没有看一眼。
*
回来后,一人找上了我。
“在下道九辞,是道年殊的九师弟。此次拜访,想向住持求两枚梵印。”
少年人的背笔挺,礼行得周正。
我看了他一眼,而后去了后院。
后院有棵书,上面挂着梵印结。我摘了几个下来,递给那人。
道九辞接过,又一礼道:“多谢。改日大师若有需要,必倾囊相助。”
我没应。
许久后,我才道:“年殊在那里——好么?”
道九辞抬了头,看了我一眼。
那是怎样的眼神?
我说不明白。
他缓缓吐出个词,带了点儿不易察觉的笑意:“好极。”
*
上山,我是来求平安符的。
在佛堂里跪了三日后,我从柜里取了两枚平安符,一枚挂在迪若雅纤细的脖子上,一枚攥在手心,想下山给道年殊。
我并不知道道年殊师承何人、身世家人,我只知道道年殊这个人,但我还是想给道年殊更多好的东西。
我想在此次与他相会后,便不做这个住持,予道年殊一个“还俗”。
但在我要走时,迪若雅拉住了我的衣摆。
她歪着脑袋,很软地说:“小心些,汝哥哥。”
她喜欢这么叫我,虽然我强调过很多遍我的法号是汝谪。
但她已经很少这么叫我了。
我心底莫名生出些惶恐与不安来。
*
小孩子的直觉很准。
在我被道年殊一箭穿心时,我是这么想的。
此刻我还未走至山脚,我只察觉到熟悉的气息,但我并未注意之中裹挟的杀意。
嗤——
是剑刃入肉的声响。
曾经还疑惑与道年殊首次相遇时那柄软剑去哪儿了,如今便有了答案。
——缠在道年殊的右臂上。
*
剑身没入胸腔时,我没有低头。
我也没有用这最后一口气问些什么。
我只是很平静地将下颔抵在少年人温热的颈窝处,垂着眼。
道年殊的嗓声还是那么温和:“很抱歉,我在给你递长巾时,看见了你手腕上露出的大梵印。”
凡身有梵印者,皆天生佛骨,死后可留佛骨舍利。
住持是,我亦是。
一切似乎都有了解释。
一切在初始也有端倪。
那句“切忌动情”、甚至住持罚我扫洒庭院都是在暗示我。
只是我沉溺于这毒蛇般的温柔里,不愿醒来。
我很轻地闭上了眼。
*
手不自觉地握了下。
掌心的平安符终是握不住,落在土里。
像我的命,拿得起,但握不住。
周围似有嘈杂,但我已顾不得那么多。心口愈来愈闷,喘了会儿,我终是失了力。
最后的最后,我低下头。
——在他颈间落下一吻。
我爱你。
我的红尘。
——红尘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