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情之君可日安》薄荷加个糖

22、二十二

　　八月初三，黄道吉日。

　　今日正是蓝晏的生辰礼，往年这一日，她虽仍需恪守蓝家家规，但叔父等人总是在这一日对她多有纵容，即使稍稍过了些，他们也权当看不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过去了。

　　可偏偏今年不行。

　　莫说是随心所欲的喝酒玩闹了，就连个懒觉，她也是睡不成的。

　　天边刚泛起朝色，蓝晏就已然被拉了起来，叔父特特请了族内经年的女性长辈，将睡得迷糊的蓝晏好好的装扮起来。

　　“……”蓝晏被按在水里洗浴的时候还是懵的，看着浴桶里满满花里胡哨的花瓣等物，忍不住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她揉了揉鼻子，“三叔母，这也太过了吧？”

　　三叔母笑着摇了摇头，手上却毫不含糊的挖了一大块香胰子，直往她身上抹，

　　“哎别别……哈哈哈三叔母……我怕痒……哎哟……”

　　蓝曦臣经过院门，听得里面传来的笑声，嘴角不由得弯了起来，他无可奈何的笑着朝一旁的蓝湛道，“这般早起，倒是果真有些难为阿晏了。”

　　蓝湛默不作声的点了点头，他手上提着盒子，盒中装着母亲早已为阿晏备好的及笄礼上所用的笄、簪和冠。

　　他们只是稍等一等，就有一妇人匆匆从院中走出，虽是忙乱，嘴角却笑意盎然的接过了蓝湛手里的盒子，“劳烦四伯母了。”蓝涣与蓝湛一起拜道。

　　“哎哟，这有什么。”这被称为四伯母的妇人显得很是爽利，她额间虽带抹额，却显然也是欢喜装扮自己的，抹额尾端用丝线绣了小小的花枝。她笑容可掬的打发他们兄弟，“今日前来观礼的宾客不少，山下乡民亦有送礼，你两快去前面吧，这里有叔母伯母们在，无妨的！”

　　蓝曦臣点了点头，他却是不能再此久待。

　　蓝晏只觉得自己被几位叔母恍若当做了玩偶一般，一会拖着去这边沐浴，一会又被拖着去那方上妆，

　　“哎呀这个太浓了，要‘清水出芙蓉’知道吗？”

　　“浓什么呀，我定要阿晏艳惊四座……”

　　“胡扯吧你，你家阿娘当日第一加就给你浓妆艳抹的？”

　　“……”

　　俗话说的好，三个女人一台戏，如今阿晏可算是知道了，她平日里虽也欢喜一些钗环配饰，但是和几位叔伯母比起来，真的是小巫见大巫。

　　此刻她只觉得耳边像是几万只鸭子在乱叫，脸上身上香味简直要将她熏晕过去，明明平日里这些伯母叔母们，一个个也是端庄秀丽，此刻却在她屋里为了用哪盒胭脂、哪个香膏争论不休。

　　偏偏公有公的理，婆有婆的理，谁也不让谁。

　　她只想躺在几步之遥的床上，好生睡个回笼觉，也算是对得起今日这一日的生辰了。

　　眼见蓝晏眼皮子聋拉着，似睡非睡，几位女性长辈也不十分在意，各自分工，你为她梳发，我为她涂甲的，只是将声音放低了，好让她打个盹儿。

　　“哎……”站在蓝晏身后缓缓为她梳头的三叔母叹了口气，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手下顺滑的发丝，“我们阿晏这才堪堪十五，就要许出去了，要是她母亲尚在，怎会这般早……”

　　“好好地说这些作甚。”四伯母瞪了她一眼，“她的亲事是她母亲亲自给她定的，父母之爱子其计深远之，她临死还将信物死死拽住，可不就为了提醒青蘅君，莫忘此事？如今也算是求仁得仁了。”

　　“怎么就求仁得仁了！”三叔母的声音猛地一响，被另一位妇人一扯忙压低了声音，见蓝晏仍是闭着眼睛似是睡着一般，这才放下心来。

　　室内半响无声音。

　　“只愿我们阿晏真能如她所愿，平安顺遂一生才好……”

　　“会的，我们都看顾着呢。”

　　……

　　自己的婚事竟不是蓝曦臣定的，而是母亲早已定下的？

　　紧闭双眼的蓝晏放缓呼吸，装作熟睡的模样，心里却惊涛骇浪不止。

　　母亲因何缘由，非要在自己年幼时定给同样年幼无知的魏无羡？是否其中尚有她不知晓的缘由？

　　她如今方才十五，母亲逝世之时也不过五六岁，可这些年不说蓝家众人，就连山林野怪之中，她也未曾听闻任何关于此事的传闻。

　　还不等她细想，门外风铃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

　　“哆哆哆！”三下极规矩的敲门声响起，门外小童清脆的声音传来，“三奶奶四奶奶，前面蓝先生说，时辰快到了，叫蓝小姐该起身了。”

　　“哎哎……晓得了！”四伯母应道，她手快的拧了一条毛巾，轻轻敷在蓝晏的眼上，“快醒醒阿晏。”

　　蓝晏顺势装作迷迷糊糊的醒来，她夸张的打了一个哈切，作势要伸个懒腰，被叔母们按下，“哎哟小心衣服……”

　　日正，时辰以至。

　　前厅人声鼎沸，因今日乃是蓝家难得的盛世，故而仙门百家数得上名的，皆一一在座，难得的是各家夫人也都齐聚于此。欢声笑语不断，攀谈拉拢亦不少。

　　魏无羡今日难得穿的与旁日不同，少有的整齐端正，让人见之眼前一亮，好个青年俊才。

　　江澄古怪的看着老老实实坐在他身侧的魏无羡一眼，“你今日是怎么了？”

　　“没怎么呀。”魏无羡虽是老实坐着，眼睛却咕溜溜的到处转悠，眼见各处都是觥筹交错，他平生不喜这样的场景，如今能勉强自己坐下，实在已经是难得。

　　江澄挪了挪腿，被一旁的虞夫人瞪了一眼，“垫下有虫咬你腿？老实坐着！”

　　只得安耐住性子，强撑着坐好，他不由自主的看了一眼一旁一动不动坐的端正的魏无羡，今日的他倒委实古怪了点，平日里……

　　对了，平日里，他哪里坐的住，不是早早溜了，就是早已七歪八扭的倒在座位上了！

　　偏生今日他不仅坐的端正，还换了套衣衫，这身黑色衣衫配上红色的发带，倒将他衬的格外的俊秀无双。

　　“装模作样。”江澄撇了撇嘴，引得一旁的江厌离一笑。

　　因她如今已是结丹，虞夫人自然愿意给自家女儿挣脸面，故而不仅让与江澄魏无羡一样，独自一桌，还让座椅排在他们之前，紧靠虞夫人。她也能置剑与身旁，与他们一样，剑在身旁，法在心中。

　　虽然和安仍是一副古朴的木剑模样，在场众人却再无人敢轻视她。

　　今日金家也参加了这盛事，只是不出蓝晏所料，金夫人只远远与虞夫人点了点头，却不曾上来攀谈一二。

　　魏无羡暗自嗤笑一声，倒觉得蓝晏说的没错，金夫人果真与那金宗主，是天生绝配。只是不知道这两人，是如何养出金孔雀这么一个信守承诺的人的。

　　看在他前几日大大方方的公开应了自己所说的承诺之事，魏无羡也懒得再与他纠缠。

　　“咚……”

　　山上的钟声响起，浑厚沉重，四下渐静。魏无羡抬眼，来了。

　　蓝启仁作为蓝家这一代最有名望之人，不仅是蓝晏的叔父，更是在场许多仙门子弟的先生。

　　蓝晏的及笄礼，由他致词，再得宜不过。

　　“姑苏蓝氏有女，年方十五，择选吉日，延请宾客，抚琴鸣瑟，成其笄礼，望其此遵循从礼，宜室宜家。”

　　他沉声说道，江厌离不急不缓的起身走出，她轻轻以盥洗手，于西阶就位。随之，蓝晏从阁中走至厅中，面向南向观礼者揖礼，向西跪坐。

　　“阿姐这是？”江澄和魏无羡都是第一次参加及笄礼，不大明白。仙门百家像如此规模的及笄礼，更是屈指可数，平日里不是自己家关门办上一场，就是如江家一般，庆贺加冠就好了。

　　这样正式又极讲究的，果真也不过就是姑苏蓝氏了。

　　虞夫人却是见过的，她面带怀念，少有的温和，“阿晏请了阿离做赞者，赞者通常都是请好姐妹的。”

　　江枫眠一笑，“这倒合适。”他看了虞夫人一眼，“与你那时比，倒也相差不多。”

　　虞夫人闻言倒是很是惊讶，她侧脸看着江枫眠，见他面容温和的看着自己，脸上一红，羞恼道“哼，难为江宗主倒还记得。”

　　江枫眠好脾气的笑了笑，给她夹了个糕点。

　　江厌离手持玉梳，轻轻的在蓝晏的头上梳了三下，因蓝晏的头发早已被叔母们梳洗过，更是上了头油，故而显得十分顺滑，她只做做样子即可，三下过后，她便按礼把梳子端放在席子南面。

　　蓝湛犹豫了下，请了四伯母上前为她梳头加笄。

　　蓝晏起身再拜，旋即起身回阁，虞夫人轻叹一声，“可惜她母亲早逝，父亲也……”

　　魏无羡默默听着，垂了垂眸，不知再想些什么。

　　半响，蓝晏着素色的襦裙，似中衣。衣缘难得的没有任何蓝家的文饰，腰带亦是同样的细布带。乍一眼望去，配上她额间的抹额，若非抹额上似有若无的蓝色云卷纹，那真真是与披麻戴孝无异。

　　她垂着眸子双手放于腹部，及腰的长发在她身后微微摆动，缓步在原地向四方展示了衣裙。

　　江澄忍不住嘀咕了两声，只是难得的，时常会说这话的魏无羡，今日竟一声不吭，他侧头看去，只见魏无羡眼光灼灼的看着蓝晏，很是认真的观礼。

　　江澄知晓今日蓝晏及笄礼上，定时要公布婚讯的，只是魏无羡这样就太可怕了，简直跟变了个人一样。

　　若有一日他也如此……江澄经不住打了个哆嗦。

　　蓝晏挺直了腰背，按理，接下去，她该像父母行跪拜礼，只是她母亲早逝，父亲……

　　她抿了抿嘴，不由自主的抬眼看了一眼叔父，到底还是面向后山跪了下去，端端正正的行了一礼。

　　蓝启仁拧了拧眉头，微微闭了闭眼，他即不出声阻止，蓝晏只当他默认了。

　　她小心的提裙而起，面向东正坐，蓝家小童奉上发钗，自有担任正宾的蓝家族辈中有名的三福奶奶接过，她如今虽上了岁数，轻易不出门，却也是不肯错过蓝晏的及笄礼的。

　　小童扶着她慢慢走到蓝晏面前，她口齿清晰，高声吟颂祝词后，旋即为她加了钗。蓝晏小心的起身扶她起来，轻声道“谢谢三福奶奶”

　　三福奶奶慈爱的拍了拍她的手，“乖。”随即向高台上的蓝启仁点头示意。

　　蓝启仁远远的超她微微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