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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护影 护影,是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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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护影,你跟着我有多少年了?”
“十二年。”
“你当初是怎么来到隋家的?”
“……”
“是卖身葬父?或是被人贩子拐来的?”
“属下是先主从黑市上买的。”
“买的?黑市上的价钱可不便宜,他们也从不卖没有价值的东西。”
“属下的先族,是赤乌。”
百年前,赤乌一族曾是江湖上最负盛名的族宗。他们是天生的武神,血液里流着与身俱来的“赤乌血”,轻功如燕,敏捷如豹,杀人于无形。
护影是赤乌一族的后人,哪怕她只是个十岁的女娃娃,光凭“赤乌血”这三个字,她已经是这黑市上价值最高的物品。
十岁那年,先主将她从黑市上带回来。“从今往后,她就是你的护影。”
护影,是护卫,也是影子。
护影还记得少主那个时候的表情,她衣衫褴褛,又脏又丑,他却眯着眼笑着看她,“护影,你以后可就是我的影子了。”
二、
“护影,听说江湖上的人给你起了个名字,叫暗鹰。”
“确有此事。”
“他们说你是藏在暗处的飞鹰,江湖上能打过你的抓不到你,能抓到你的却打不过你,还说没有你,我早就死了不下百回。”
“属下该死。”
“他们还说我应该退位让贤,魔教教主应该让给更有实力的人。我一想也有些道理,若是你来做这魔教教主,江湖上肯定没几个敢来暗杀你。”
“属下只会是少主的护影。那些多舌的人属下定会处理干净。”
“不必了。江湖上都成了哑巴,还有什么热闹。就是小黑兔这名字,实在是有些不入耳。凭什么你是赤乌,我却是小黑兔?”
“……”
小黑兔,是江湖上的人,给少主取的外号。
随风教正式改名成魔教那会儿,江湖中各大门派便相互抱团,凡是正大光明要与魔教势不两立的,便是正教门派。而所谓正教,自当要以铲除魔教,惩奸除恶为第一己任。
为了保护少主和魔教子弟,她训练了一批精良的护影队,其中还不乏几个赤乌族人。
有次少主突然问她,“这支队,有名字么?”
“护影队。”
少主不悦,“为什么要叫护影队?今后我若是大喊一声护影,是你从天上跳下来,还是这十几个人一同从天上跳下来?”
“属下思虑不周。”
“我的魔教,只能有一个护影。”
“属下知道了。”
“你是暗鹰,那他们便叫小鹰吧。”
“……”
“怎么,不好听?不入耳?”
“不会。”
三、
“护影,咱们教中现在,有多少子弟?”
“一百一十人。”
“前些时候,不是还有一百二十人么?”
“三个学术不精,私自挑衅正派反被杀;三个剑走偏峰走火入魔;还有四个是岁数大了,便退了教。”
少主叹道,“这正教的规模逐步扩大,我们魔教却日渐兴衰,莫非是这江湖上的坏人都改邪归正了么?”
“少主多虑了。”
“照理说那些正教应该趁此机会进攻才是,说不定还能一举歼灭我们魔教,却偏偏这时候要搞出个推选武林盟主的名堂来,放着我们魔教不灭,弄了个武林大会。”
“少主不必担忧。”
“护影,不如你也去试试,看看是正派的高手厉害,还是我的护影厉害。”
“……”
“算了,有这闲工夫,还不如多去招揽一些魔教子弟。”
“是。”
少主心情释然,举起酒盏一饮而尽,感叹起眼前的风华美景。“听说淮扬一带盛美酒出美女,尤其是这些烟花之地的姑娘。今日一见,倒也不过如此。眼下这一比较,护影你的姿色倒还比她们好看些。”
“……”
“我在夸你,你不是应该说谢少主谬赞么。”
“谢少主。”
“……真是不解风情。”
四、
“护影,这批刺客倒是有点意思。”
“他们的脖颈处都刺有神月教的图腾,从武功招式来看,应当是神月教的残部。”
内阁之中,躺着十来具尸体,都是奔着刺杀少主而来的死士。
“残部?”
“应该是三年前逃走的那一批。是属下无能。”
“把这些人都秘密处置了,别让教中弟子看到。”
“是。”
“知道我为何要你这么做么?”
“……”
“不明白?”
“属下愚钝。”
“方才这些刺客暗杀我之时,你没有及时出现,是为何?”
因为有人曾扔了一个夹着布条的飞镖给她,诱她今夜出门。只是那布条上的内容,她并不能告诉少主。
“因为你的擅自离岗,少主我差点就死了,你就连个解释都没有?”
“属下该死。”
“怕是我们魔教已经被潜入了细作,他引诱你出去,又派这些人来暗杀,能杀死我最好,要杀不死也不亏,一来能试探出我的武功深浅,二来也能挑拨你我的关系。手段倒是高明,有点意思。”
“一切皆因属下失责所致,待找到细作后,属下会以死谢罪。”
“没想到我的护影也会有秘密,而且竟会为了这个秘密,连死都不怕。”
“属下有愧于少主。”
“这一点,让少主我很是欣慰。”
“……”
“是人就总会有秘密的。放心吧,就算这几日我的耳根子旁边都是你要叛变的谗言,不过都是些垃圾鬼话罢了。我可以不相信任何人,但我不会不信你的。”
“……”
“你难道没有什么要说的?”
“属下愚钝。”
少主哀叹,“……差些以为你真的开窍了。”
五、
“护影,今日放你一天假。”
“少主要去哪儿?”
“我去淮扬……谁说我要出门了?!”
“……”
少主不想瞒她,老实交代道:“我去见个人。”
护影从未见过少主这般神情,“……属下知道了。”
“你不许跟着,听到没有!”
“是。”
护影并不知道少主要去见谁。少主不愿她跟着,便是不想让她知道那个人是谁。但那个人,应是少主心中顶重要之人。
而等她见到少主口中的那个人时,已经是三个月之后的事了。
少主扛着她一路走回的教中,“护影,她就交给你了,找间能住人的,先安排过去。”
“是。”
护影将她安排在离少主不算太远的地方,命人好好的收拾了屋子,又为她准备了一些衣服和首饰。
之后便听闻正教的武林盟主上官宗的小女儿,在大婚时突然神秘失踪了。
少主有时会不经意间问起她的情况,“她还算老实么?”
“一直待在屋子里。”
“还在哭么?”
“是。”
少主的神色变得有些不安,他看向护影,问道:“你怎么不问问她是谁,为何我会把她带来魔教?”
“属下只需要知道,她对少主没有杀意。”
“正教门派的人,不管是有仇的没仇的,个个都想杀了我,伪装身份也好,投怀送抱也好,这份杀心从来就没有断过,你却说她对我没有杀意?”
“属下不敢妄言。”
护影在江湖上也算是一流的高手,又在少主身边这么多年,接近他的人眼神里有没有杀意,她自然一眼便能辩出来。
这位上官姑娘,确实不太一样。她看少主的眼神,有害怕,有愤怒,有无助,却独独没有杀意。所以即便她是正教中人,护影也不会为难她。
而且,护影更是知道,少主对这位上官姑娘已经生了情意。
六、
“近来教中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并无。”
“那位女子,就是正教武林盟主的小女儿,上官容儿?”
“明知故问。”
“我说护影,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把天聊死。”
“……”
“你说咱们教主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破坏上官氏和柳宗氏的联姻?怕他们联起手来攻上伏魔山?”
“呲!”
“唉,你能不能不要动不动就对我拔剑啊!”
“你若再敢揣测少主,就休……”
“就休了我?”
“月轻云!”
“啊呀好啦好啦,小护影最近火气有点重,小心练功时走火入魔……这瓶药丸清热解暑,很适合你。”
“不需要。”
月轻云将药瓶子塞进她的手里,拍了拍她的肩膀,笑言道:“不用谢。”
“……”
七、
“护影。”
“在。”
“再弄些酒来。”
“是。”
“护影,除了做我的影子之外,你就没想过再做点别的?”
“……”
少主已经连着几夜灌下好几坛子酒,除了满身子的酒气,意识亦是时而清醒时而糊涂,“魔教这地方又穷又苦,吃不饱穿不暖,还得时时刻刻防着暗杀,稍不留神就会没命。我讷,身为魔教教主,也很同情你们。所以你如果想离开魔教……”
“属下失职,未能察觉到教中困境,不过少主放心,伏魔山最近的收成还不错,明日我便安排他们到各大集市去换些银两回来。”
少主抱着个酒坛子向护影靠了过去,醉言道:“嗯,记得不可暴露我们魔教的身份。”
“是。”
他又突然清醒道:“……等等,我……我不是在关心教里银子的问题!”
“属下愚钝。”
“我方才的意思是,你要是想离开魔教另谋出路,我不会拦你。腿长在你身上,想走随时可以走。”
“属下从没想过要离开少主。”
“我知道,这是你先主的命令,可我老爹已经死了,这命令你可以不遵从。”
“少主……”
“机会不是随时都有的,你可要好好想清楚。”
“属下绝不会离开少主。”
“倘若有一天我厌烦你了,命令你离开呢?”
“那少主可以杀了属下。”
“……”
“……”
“过来一起喝酒吧。”
“是。”
“方才你若胆敢同意,我真的会立即杀了你。”
“……方才少主,只是在试探属下?”
“当然啦,我怎么可能会放你走,魔教弟子谁都可以离开,唯独我的护影不行。除非我死,不然你只能是我的影子,知道么?”
“是。”
“你只能是我的。”
“……是。”
十二年前,少主牵起她的手,笑眼看着她,“以后,你就是我的影子了。”
那时,她便在心里暗暗发誓,她这个影子,一辈子都不会离开少主。
影子,是永远不会舍弃主人的。
八、
“上官氏的那些老家伙有没有为难她?”
“上官姑娘被他们罚跪在祠堂。”
“是觉得她和魔教沆瀣一气?”
“不是。因为上官姑娘什么也没有说,那些长老以为是上官姑娘私自逃婚,所以才罚的。”
“消失了半个月,她没说是被我们魔教抓了?”
“是。”
少主反倒更是恼火,“她倒真是一点也不愿和魔教扯上关系。”
“属下已经派人守在上官府,少主可以随时知道上官姑娘的动静。”
“自作聪明。”
“属下知错。”
“既然她不想和魔教扯上关系,我就偏要让她扯上关系。正教除奸扶弱,魔教杀人放火,倘若让正教武林盟主的女儿和魔教魔头沾上关系,他们会怎么做呢?”
“……”
“把消息散出去,尤其是她的未婚夫,柳宗氏。”
“是。”
五年前,随风教初出茅庐,却只用了两年的时间,灭了当时最负盛名的神月教,江湖一片哗然。可不久之后,教中便遭遇了史上第一次暗杀,死伤十九人。那时还没有所谓的魔教,少主也不是江湖人眼里的魔头。
只是因为江湖上,非白即黑。少主不愿意同那些教派结盟,他便被污垢成了是继神月教教主后,又一个杀人不眨眼又意图称霸江湖的大魔头。
“好一个非白即黑。”
“即是如此,从今往后,我教便是魔教。”
“魔教教归第一条,有仇必报。”
教中弟子,因这场暗杀,死九人,伤十人。仅隔一日,正道宗主,死九人,伤十人。一时间,魔教威名远扬,让人闻风丧胆,不敢再贸然行动。
与江湖门派划清界线之后,随风教便正式更名为了魔教。魔教教主隋风尘,带领魔教众人,盘踞于秦岭伏魔山。江湖传言,魔教教主手段卑鄙,滥杀无辜;魔教教主的护影,更是杀人如麻,心狠手辣。
正教与魔教势不两立。
九、
“上官姑娘走了之后,教主貌似消瘦了不少,可别是得了什么相思病?要真是得了这病,那可就难治了。”
“呲!”
“小护影!能不能别动不动就拔剑!”
“教规第十三条,不可私下非议少主,不可多嘴。”
“我记得教规只有十二条。”
“这条是专门为你加的。”
月轻云闻之,立马就不乐意了。“我说小护影,你也太欺负人了,自己不喜欢多言,还不允许他人话多了!要是我禁言了,以后谁讲笑话给你听?谁讲江湖八卦给你听?”
“不需要。”
“……算了算了……护影,给你瞧瞧最近我刚研制出来的新药丸。”
“没兴趣。”
“给点面子嘛!这可是我呕心沥血炼制出来的,服了可以让你的功力瞬间提升好几倍,还能美容养颜,是不是很厉害?”
“……”
“只可惜有一个副作用,就是不能有情。一旦动了情,功力便会不增反降,情陷得越深,就越痛苦,如烈火焚身,如抽骨断肠。所以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相思断肠。”
“……”
月轻云晃了晃他手里的药瓶,“小护影,你要不要来一颗。”
“不用。”
“服了它,说不定你剑术上的瓶颈就能突破了。”
“不用。”
“小护影,你是不是动情了……你不会喜欢上我了吧?”
“呼呲!”护影的剑已经从剑鞘里拔出了一半。
月轻云立马识了趣,收起药瓶,“冷静!冷静……我想起我还有事,先走了。”
十、
“护影,上官姑娘她这是怎么了?”
“跳湖。”
“跳……跳湖?别人推她下去的,还是她自己下去的?”
“月轻云,现在不是多嘴的时候。”
“望闻问切,请不要怀疑一位药师的专业素养……”月轻云为上官容儿把了把脉,而从脉象上来看,他不确定还能不能救得活她。
“月轻云。”
“属下在。”
“一定要治好她。”
“属下遵命。”
“少主放心,有月轻云在,上官姑娘不会有事的。”
月轻云憋了憋嘴,“小护影倒是难得说一句贴心的话。”
“少主要不要先去换身衣服。”
“是啊少主,万一您要再受了风寒,我这一分心可不能保证上官姑娘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隋风尘不安地看了一眼床上躺着的上官容儿,“护影,照顾好她。”
“是。”
少主走后,月轻云八卦问道:“小护影,我们少主和她,不会是一起跳湖殉情了吧?”
“月轻云!”
“不想我瞎猜,你就要老实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我不能私自出教已经够难受的了,听点八卦总可以吧。”
“上官姑娘是自己跳湖的。”
“莫非是因为最近江湖上的谣言?”
“嗯。”
前段时间,少主让护影故意放出消息,只是这江湖上的传言越传越离谱,说上官宗的小女儿上官容儿被魔教教主看上,掳回伏魔山半载有余,期间所发生之事,不告而知。
“和我们教主暗通款曲怎么了,这男有情妾有意,何况我们教主还相貌堂堂,风流倜傥,多少姑娘誓死说非我们教主不嫁,以至于我们魔教连个母的都不敢收。”
“……”
“哦,对对对,差些把小护影你给忘了。”
“……”护影瞥他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杀意。
“那这么说来,上官氏和赵氏的联姻岂不是黄了?”
“没有。”
“没有?这倒是有点意思。”这种风流话题,最能在坊间传开,哪怕是当事人出来说清此事,这名誉也多半是毁掉了,多数人想撇清关系还来不及,却没想这赵氏竟还愿意接这块的烫手山芋。
“上官姑娘何时能醒?”
“以我的医术,四五日自然能醒。不过不知道她醒来后还会不会寻死觅活的。哀莫大于心死,你也知道,女孩子家家,清白要比命还重要。”
“为什么?”
“……”
十一、
“少主,这是月轻云为您调配的药。”
“怎么比往常苦了许多?”
“药汤里添了几味驱寒的药草。”
“不过是入了水,倒不至于受寒,咳咳……”
少主的身子更是虚弱了。
“容儿怎么样了?”
“还未醒。”
“月轻云怎么说,还需几日能醒?”
“大致四五日左右。”
隋风尘见她神色略有迟疑,“你有话不必憋着,尽管说便是。”
“月轻云说,上官姑娘此番落水,得了肺症。”
“护影,你说是不是我害了她。”
“少主不必太过自责,您为了她旧疾复发,已是尽力,还请您务必先顾好自己的身子。”
隋风尘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轻咳了几声,打趣地浅笑道:“护影,头一回见你话这么多。”
“属下冒昧。”
“你觉不觉得,容儿她和烟柔很像。”
护影默着声,神情突然暗淡了下来。
少主自幼便定了娃娃亲,女儿家是韦氏之女,名唤烟柔。五年前,除了隋氏一族惨遭灭门之外,与之结亲的韦氏一族,一夜之间,销声匿迹。
十二、
五年前,定亲之宴。
“快带着少主从通道逃出去,务必保护好他,知道么?”家主知道这场浩杰在所难免,唯命护影拼死也要护住他的儿子。
苟活远远要比赴死更艰难,可她必须护少主周全。她拖着身受重伤的少主逃了出去,幸得在躲避追杀的途中,遇上了正在采药的月轻云。
少主昏迷期间,她调息好身子便飞奔赶了回去,可见到的是满院子的尸体,家主的头颅被悬挂于房梁之上,族中三百一十八人,已无一人生还。
家主是死于神月的见血刀下。如果不是提前中了迷药,神月又怎会是他的对手。
“父亲,隋风尘还有他的护影,还未找到么?”
“蝼蚁小儿,不足为惧。隋业朝的头颅如今挂在那悬梁顶上已有三日,他儿子却连至今都未曾路面,而隋家一夜间满门被屠,那些和他交往不浅的江湖宗主却没有一个敢出面的,说到底是因为他们惧怕神月教的报复。树倒猢狲散,人心凉薄,那俩小儿又能掀起多大风浪呢?”
“那我与隋风尘的婚约怎么办?他若不死,我便是他未过门的妻子,那我和魏郎……”
“等我的江湖地位坐稳了,要解除你和那小子的婚约,他人也不敢说什么,不过这段时间,你少和他碰面,免得落人口舌。”
韦氏父女,实则伪人也。
少主从马厩中醒来,看到护影满身是血,“我爹呢?”
“家主死了。”
“死了……不,我不信。我要回去,我要把我爹带回来。”
“少主放心,属下已将家主安葬好了。”
护影第一次,对少主撒了谎。神月教将家主的头颅挂于悬梁就是为了引出少主,她身上还有伤,亦不敢孤身犯险将家主的尸身带回来,迫不得已之下,她也只能冒死放了一把火。不过,隋氏三百一十八人的血债,她迟早会向神月教讨回来。
“烟柔呢,韦伯伯他们有没有怎么样?”
“死了。”
“死了……都死了?……”
没想到,一场定亲宴,竟会是隋氏满门被屠,韦氏父女亦惨遭祸连。
十三、
“护影,不许你伤她!”
隋风尘吃痛地捂着流血的伤口,就在方才,上官容儿趁其不意,将一把短刀刺入了他的胸口。
“为什么不躲?”
“你要是觉得刺我能让你解愤,我这身子,随便你刺。”
凡伤少主者,必死。唯独这一次,她被迫收回了手中的剑。“倘若你再敢伤少主一分,我必让你们整个上官一族陪葬。”
护影扛起少主,将他带回里屋,赶紧唤了月轻云过来。
月轻云皱眉,“少主本就旧疾未愈,如今心口上又添了一刀,教中能吊命的药材都全用在了上官姑娘那,这下可如何是好啊!”
“还缺什么药材?”
“我听闻,岐山的龙炎洞里有一株龙血葵,将其作为药引,便能使将死之人从鬼门关那溜回来。”
“我这便去取。”
“说得轻巧,这东西要是有那么好取,那龙炎洞早就被踏平了。”
“为何难取?”
“洞内有恶兽,凶猛至极,一口便能要了性命。”
“龙血葵长什么样子?”
“你真不要命啦!”
“为了少主,哪怕是龙潭虎穴,我也非闯不可。”
月轻云其实料定了护影一定会去。江湖之中,如果连护影都对付不了那头恶兽,普天之下也怕是没第二个人能得到那株龙血葵了。他确实存了私心,能救活隋风尘的方子不是没有,可身为药师,又有谁能不会对那株仙草动心呢。
“你是不是有瓶药,叫相思断肠?”
“小护影你……”
“真的能提升功力么?”
“可以。”
月轻云将药瓶交给了护影,里头只备了两颗相思断肠。药皆三分毒,两颗相思断肠已是身体所能负担的极限,一旦服下第三颗,走得便真的是黄泉路了。
十四、
十日后,护影终于回到了伏魔山,带回了龙血葵。
她在床上昏迷了三日,便醒了。
月轻云说,一般人,哪怕是江湖高手,受了如此重的伤,起码也得昏迷半月,要数月下不了床。他想不通,是怎样的信念,才能让她强逼着自己醒来。
“少主怎么样了?”
“吃过了药,已经醒了。”
“嘶……”护影吃力地捂住胸口,她的身体,好似要裂开了。
月轻云皱眉看她,“相思断肠,你吃了几颗?”
“两颗。”
“……”他叹了口气,从药箱里翻出了一罐小药瓶替给了她,“心口疼痛难忍时,便服一粒,它至少能减轻你的痛苦。”
相思断肠,一旦动了情,便就是抽骨断肠。
“小护影,我好像做了一件不可饶恕的坏事。”
护影用掌拍了拍他的脑门,“月轻云,我们可是魔教,做坏事是天经地义。”
“也对。”
十五、
“护影。”
“属下在。”
“你喜欢什么?”
“……”
“就是你收到什么物件,会让你觉得开心觉得高兴?”
“属下……喜欢兵器。”
“兵器?!”少主气得有些跳脚,“姑娘家怎么会对兵器感兴趣,你到底是不是……”最后两个字,他还是咽了回去。
“一会儿随我下趟山。”
护影一开始以为,少主此番下山,是为了打探江湖门派近日的动向。
直到少主带她进了一家裁缝铺,一边挑着料子一边对掌柜说道,“用最好的料子,做几套衣裳,尺码就按照她的来,钱不是问题。”
掌柜欣喜若狂,连忙应下大单。
紧接着,少主又带着她买了祥凤阁的珠钗首饰,万宝楼的绿豆桂花糕,还有烟雨铺的胭脂水粉,花掉的银子都能够教中上下百号人吃上十多天的肉包子。
“也不知道容儿会不会喜欢这些。”
“……”
“你怎么不走了,是逛累了么?”
“没有……”她只是心口上的疼痛又发作了。
“护影,你最近好像脸色一直不大好。”
“属下失责,让少主操心了。”
“要是想让我少操点心,你就该好好照顾自己的身子,要是病倒了,我可不批你的告假条子。”
“是,属下知道了。”
十六、
“护影。”
“属下在。”
“你再去取十坛酒来,陪我一起喝。”
“少主,你大病初愈,不可贪酒。”
“是不是连你也要违抗我的命令,你是不是也厌恶我!”
“属下绝没有这个意思。”
“没有这个意思?那为什么我送你的这些东西你都不喜欢,为什么你还是不肯理我?”
护影看着一旁散落一地的珠钗首饰还有衣服,都是他精挑细选要送给上官姑娘的东西。
“少主,你已经喝醉了,我送你回房。”
“我没醉。”隋风尘推开了她,转而弯下腰捡起一件衣裳,抖了抖灰,凑到她面前,“这件衣裳,你不喜欢么?”
护影低头看了一眼,良久才回道,“喜欢。”
“喜欢就好。”他将衣服强行塞给了她,“那你换上,穿给我看看。”
“……”
隋风尘又小推了她一把,“快去快去。”
这是她第一次穿上女装。
失去了束缚和重量,有些不太习惯。
她提了提裙摆,学着平常女子的姿态,小步走到了他的面前。
隋风尘抬起头,醉意朦胧地看着眼前的有点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女子,走上前去,取下了她发髻上碍事的簪子。
三千发丝顷刻垂下,如轻羽般随风飞舞,抚过他的心魂。
他抬起手,将其凌乱的发丝拂过她的耳后,停在她的脸颊上,慢慢靠近,吻住了她的嘴唇。
风中,夹杂着陈年的酒香,还有入春后,白兰的花香。
十七、
“小护影,你的脸色很不好。”
“止痛的药,还有么?”
“你应该能感觉到,止痛药的药效已经没用了。”
“那便算了。”
“小护影,”月轻云叫住了她,“你要不要考虑去尼姑庵待一阵子?”
“呲!”又是熟悉的拔剑声。
可是这次,他并没有在和她开玩笑。
“听说少主近日,让教中弟子去各州搜罗了好些新奇玩意,统统送去了上官姑娘那。”
“……”
“我还听说,少主还亲自去山上捉了好些屁股会发光的虫子来讨上官姑娘的欢心。”
“月轻云,你可不可以闭嘴。”
“相思断肠的情毒,暂时无药可解,你若不想受这肝肠寸断之苦,只有一个法子,便是早日了断情缘。”
“这是我自己的事,不需要旁人操心。”
往往越是坚强的外壳,内心便越是柔软脆弱。“小护影,你……你真的是。”冷漠地让人心疼啊。
十八、
江湖又即将掀起腥风血雨。
魔教教主隋风尘三番五次掳走武林盟主上官宗的小女儿,正教门派赵氏未过门的儿媳妇,此等江湖败类,天理难容,应讨伐之。
此时的伏魔山,依旧祥和平静,如往常一般,教中弟子正在为今天中午能不能有肉包子吃而期待着。
“护影姑娘,你知道我为什么跳湖么?”
“……”
“隋风尘一直觉得是因为他坏了我的名声逼得我自尽,其实并不是。曾经我以为我应当是这天底下最幸福的女子了,养尊处优的长大,有一直疼爱我的父亲,将来也会有惜爱我的丈夫。可是后来我才发现,原来我的丈夫并不爱我,他只爱权势,爱地位,而我的父亲,也不过是为了保住他这个武林盟主的位置。”
护影隐约猜到了些。就在上官姑娘跳湖的前一天,少主收到了她的信,约他至宅中闺阁一见,可就在少主赶至上官府邸附近时,便见着上官姑娘的身影往远处跑去了,等他追上时,她已然跳入了湖中。
“他们在外边大肆宣扬我被隋风尘玷污了身子,为得就是引江湖门派一起来对付你们。而我,只不过是一颗棋子罢了。”
此刻,上官容儿的眼里,已没有了当初见她时傲气清高的神采。她将自己紧紧地蜷缩起来,排斥着周围的一切。
十九、
纸,终究还是包不住火。
就在武林各门派讨伐魔教的前一天,隋风尘得知了当年韦氏父女之死的真相。
他将剑刺进了护影的胸口,“是你杀了烟柔?”
“是。”她没有否认。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杀她?!”
“因为我嫉妒她。”
剑又往里刺深了三分,护影吃痛地跪倒于地。
“你根本不配。”
护影吃力地喘息着,他的话如同万剑穿身,将她彻底击溃。
少主最终还是拔回了剑,留了她一命。只是她再也不能留在这伏魔山了,不能再护在他身边了。
月轻云为她包扎好伤口,嘱咐她要好好静养。情伤未愈,又添了这外伤,难以想象她能不能扛得下来。
“月轻云,我需要相思断肠。”
月轻云激动的跳起脚来,“你是不是疯了?你当真觉得我是在吓唬你是么?!”
护影不想解释什么,她直接拔出短剑,抵在自己的脖颈上,“求你,把它给我。”
这是第一次,护影向他示弱有求于他,可用的却是她的命。
月轻云算是明白了,她怎么会离开伏魔山,离开隋风尘,如果有,那便是她死了的那一天。
二十、
伏魔山之乱,血流成河,尸骸成堆。
护影服下相思断肠的那一刻,她便没想过活着。
直到生命终结前,她还在用自己仅剩不多的力气护着她的少主。
用影子的命,换主子的命,想一想,好像挺值的。
“上官姑娘没有死,十里外有个草屋,门前有颗白兰树,她在那里等你。”
之前神月教的残部潜入伏魔山,为得就是找到机会挑拨护影和隋风尘的关系。他们发现了当年韦氏父女之死的秘密,又刺杀上官容儿,为得就是嫁祸护影,让隋风尘杀了她。因为这世上,也只有隋风尘能杀得了她。
护影确实做了一个局,为得就是引出神月教潜藏在魔教里所有的细作。
现在,所有能威胁到少主的人,都已经清理干净了。
她累了。
她可以好好的闭上眼睛,终于不用再忍受心如刀割的痛苦了。
“护影!我不许你死!听到没有!”
“你是我的影子,没有我的允许,你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你从来没有违抗过我的命令,我命令你,你不许死,我要你待在我的身边,哪都不许去!听到没有!”
“好。”
-------只是,我再也不能做不了你的影子了。
二十一、
“清月,该吃药了。”
“好。”
“清月姐姐,你的短剑真好看,是哪里买来的呀?”小孩围在她的身边,瞪大了眼睛看着她腰间上的短剑。
清月笑着取下短剑,摸了摸小孩的头,“喜欢么?”
“嗯!阿奴很喜欢。”
“那姐姐就将这把剑送给阿奴,不过阿奴也要答应姐姐,以后一定要用它保护好自己哦。”
小孩开心地收下剑,用力地点了点头,“嗯,阿奴答应清月姐姐,一定会保护好自己的!”
“真乖。”
“对了,清月姐姐,这短剑上刻得这两个字,是不是就是清月姐姐的名字呀。”
“清月。明月随清风,清风随细尘。”她看着短剑上的这两个字,口中不由自主地念出这样一句诗来。
“清月,在想什么呢?”月轻云从外走了进来,看到她有些失神。
“轻云,你认识一个叫“隋风尘”的人么?”
月轻云手中的汤药显些洒落了出来,“不认识啊……怎么了?”
“刚才在外边碰到了一个奇怪的人,他说他叫隋风尘,从秦岭伏魔山而来,还送了我一把短剑。也是奇怪,这剑上刻得居然就是我的名字,你说奇不奇怪?”
“那他还说了什么?”
“他就说,明天见。”
尾
那天晚上。
他为她取了一个名字,“清月。”
“明月随清风,清风随细尘。你可喜欢这个名字?”
“喜欢。”
于是,她便将这两个字刻在了自己的短剑上。
“清月?为何刻这二字?”他留意到了她短剑上的字,皱着眉问她。
“这是属下的名字。”
“谁取的?”
“……是属下的,朋友。”
“把这剑扔了。”
“少主……”
“我不喜欢你这剑,扔了。”
“……”
“连你也要违背我的命令?”
“属下不敢。”
最后,他落了一句话,“你叫护影,也只能叫护影,记住了。”
“属下知道了。”她垂着眉,如往常般,对他的命令不置可否。
可是,她却偷偷在自己的屋子浅浅地挖了一个地窖,将剑藏了起来。这也是她第一次违抗他的命令。
或许他已经忘了,名字是他取得,短剑也是他送的。
“以后,你务必要用这短剑保护好自己。你是我的影子,只有把自己保护好,才能保护好我,知道了么?”
“知道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