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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泡沫 ...

  •   那到底是何时开始的?
      画面反复出现在眼前。那些迷乱的交织纠缠,醒与梦的模糊交界。泡沫缓缓从阴冷幽暗的水底缓缓冒出,上升,或逐一单个,或细密团集。那种声音不停地萦绕,风声,人语一般。无终无止,无畏存亡。

      一、
      “那么,d>r时直线与圆相交,d=r时二者相切,d  粉笔吱嘎声戛然而止,讲解声迟迟未起。教室里一片难堪的沉默,有人顺着数学老师从镜片后透出的指责目光回过头去,从肩头上方看了看倒数第二排那个似乎对一切浑然无觉的女生。
      女生双手搭在课本上,右手本来拿着的一支铅笔却已滚至桌边,透出些神经质的脸上透出与其说是木然不如说是惊惧的表情:一双杏眼睁得浑圆,深灰色的瞳眸在眼眶里微微颤抖,仿佛面临的不是沉寂的教室,而是透过面前黑板看见了修罗地狱。
      “张绮梦?”
      女生依然无知无觉,瞪大的眼睛不时眨动。教室里有骚动蔓延。绮梦前排的少年有些着急地回首提醒,侧影居然俊美华丽如女子,给人极灵秀之感,只是神情与女人绝不相属,极度容易促使任何一个纯洁绝未腐化的男女萌发冲动或浮想连翩。他轻声叫唤无效后用肘部暗暗撞击女生课桌,桌上的铅笔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充满带幸灾乐祸性质的沉默的教室中尤其明显。女生透过课桌被撞得一震,目光开始聚焦,看起来已骤然清醒。
      “张绮梦?”数学老师的声调提高八度。
      女生尴尬站起,在众人鄙夷连带困惑的目光中低头无奈地望着桌面。
      “坐下吧。”老师的声音冷硬伴有强烈指责意味,表情如花岗岩般冰冷地纹丝未动,却让那个叫张绮梦的女生如获大赦。她急忙落座,依然保持低头的姿势,而眼角余光却一直注意四周。看身旁同学都把目光移开这里后她才以最不引人注意的姿势小心地俯身捡起笔尖已断的铅笔。她闭上眼睛,刚才浮现于脑海的画面在记忆中闪现。她用手支住额头,看着课本心中默默想道:“又是……幻觉?”
      深吸一口气,屏除杂念,要向刚才提醒她的那位叫纪剑的少年小声道个谢。然后换一支笔。刚刚的事就当没有发生好了,要淡定,特别是自己在这个地方已经混成这样的时候,恐怕即使自己上课时突然站起来也会没人特别惊讶的吧。
      [成团的泡沫从暗冷的水底升起,那种声音摇晃颤抖,从泡沫周围传出,在水面下悄然中响彻。]
      “又来!”女生垂下的眼风倏然挑起,正伸入笔袋中拿笔的指尖同时触到一片轻薄细滑之物,并感觉有滑腻毛茸的东西在指肚下蠕动。
      伴随短促的尖叫声椅子因张绮梦站起的冲劲向后砰然翻倒,笔袋被重重地摔落在地面,笔散了一地。全班师生不解地回头望向女生。须臾,邻近的另一女生看向地上的笔袋猛然惊悟高叫出声,“那……那个!”
      一只有凤尾形翅膀边缘的墨黑色蝴蝶在笔袋拉链开口处拼命扭动像是企图钻出,它身旁是同样张牙舞爪般在笔袋口扭动身体抽搐般妄图钻出的褐色毛虫。那蝴蝶终于强扭着身体腾空而起。一堆虫卵被带出倾倒在地面上,显得潮湿碎腻,一些已在孵化。而或许是刚孵出的毛虫们随之而出,肆无忌惮地在教室地面上横斜四处爬行,带着黏液拖成了地上的数道长长湿痕,景象奇异而可憎。刹那间有些迟来的惊叫响起,哗然声充溢教室,许多女生都开始干呕。笔袋近处同学都将椅子微微挪远,紧张注视着狼藉的地面,并不时责难地看看双手叠放胸前不知所措的绮梦。
      “什么事?”被挡住视线的数学老师不解地看着全班表现问。
      “啊,那个……”绮梦低声地回答“应该是笔袋被别人放了……卵和蝴蝶。”
      淡定,淡定。绮梦叮嘱自己。深吸一口气然后去收拾局面。纪剑独自端坐,目光却不离绮梦左右。绮梦鼓足勇气上单膝触地地蹲在毛虫爬过地上拿起一副三角尺把毛虫和卵夹起包进撕下的笔记本纸中。全班人紧盯着安静整理女生。女生一边整理着一边暗暗苦笑着自嘲,自己被什么人盯上了啊,这次居然明目张胆地把这些东西放在这里,自己发现这些东西……已经不止一次了啊。到底,他们想干什么?一次又一次都是单纯拿自己开心么?
      难道……和那些泡沫有关?
      她在极小的幅度内坚毅地摇了摇头,自己想象力最好不要太泛滥。她包好虫卵,向卫生角一步步走去。密集观看的人群在她前方倾身退避,在她身后重新挤在一起伸首观看。
      [泡沫。泡沫。泡沫。泡沫]
      接近垃圾桶时心脏突然停跳,既而突然又在胸腔中蹦出巨大干涩的响声,如同年久腐朽的时钟在薄暮时的突然报时,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急忙转身四顾却发现似乎无一人注意到。继续迈步,脚踝处却突然酸软,大脑缺氧苍白,手脚开始不听使唤,想要振作然而头脑仿佛已停止运转,她摇晃两下悄无声息地倒下,手中的草稿纸滚落一边,恍惚中自己似乎落入黑水。
      又一声惊叫,移时是数声。纪剑冲上前去扶起昏沉的绮梦,急切叫着她的名字,有同学围过来。数学老师最先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上前稍做检查。

      二、
      御台市博才学校校刊电子版 第16期第三版夷坚志栏目专版
      采访:学生会委员宋璐瑶
      插图、页角花纹、分隔符画者:纪弦、苏堇生
      整理、排版、页面调整:林季真
      对林秋原老师的采访
      [初三一女生于笔袋中发现毛虫和蝴蝶并神秘晕厥]新闻后续报道
      (发问者宋璐瑶同学所感:
      林老师是一位举止从容的中老年男性。十分儒雅,有条理、有分寸,看得出来与我们大部分读者留言传达的观点不同,他十分强调对此事科学解释,也对学生之间讹传做了大幅度修正。应该也对有兴趣的好事者了解事情真象有很大帮助。)

      没错,那节是我的数学课,至于日期恐怕也不用我再加以赘述。此前没有发生任何值得提及的事。发生此事前摸约两分钟左右,我看到她上课走神就提醒了她——若勉强算来,也只有这一件。这个女孩上课一直有这种情况。倒不是说总开小差,只是觉得她虽人在听讲,可心一直未完全投入。意识好像总有某部分在别处做着或等待着其它什么。回答总比其他人慢半拍,眼神也奇怪,在看着你又像在透过你看着你身后的墙壁。这种情况在近期变得尤为显著。而这次她上课的走神......你也许在鬼怪小说或武侠言情中看到过“灵魂脱壳”一说,在人花落灯熄之日灵魂会离开身体渡冥河至阴间,而在《聊斋》等书中,即便在人活着的时候,若有巨大的情感力量作为支撑,灵魂也能暂时离开身体,附在它物上甚至是他人身上跑到其他的某个场所去做某事。她当时给我的感觉正是这样,不过我举出这个词语也不过用以形容。
      我叫了她几遍后她方才听到站起。坐下后就在笔袋中发现了一些毛虫和卵,她整理好在倒去垃圾桶的途中突然晕倒。似乎是双脚无力支持身体重量的样子,摇晃两下后瘫倒,膝盖先碰的地,就像跪下一样,接着上身向前侧倒下,人就伏在地上了。

      ——您是否上前检查了她的状况?

      是的。我的大脑在一瞬间内还没反应过来,被催眠了一样,恍惚得如同陷入梦境。刹那间觉得她又在做别的什么无关紧要之事,似乎我可以由着这事情进展,自己继续讲课。但旁边有几个同学在叫晕倒了啊快来看之类,我才记忆起自己作为老师进行对你们“学校保护”的职责,就立即上前去查看了一下她的状况,试了试瞳膜反应之类的。

      ——结果如何?

      必须说奇特啊,我当时甚至被震到了(笑)。她瘫倒在卫生角附近,透过窗户照射过来的太阳光正好覆盖了她全身,在她生旁画了一块如墓穴般的矩形亮区,使之仿佛与世隔绝。我小心翼翼地靠近她,还不大敢进入那块亮区,这时她的唯一一个好友冲上前来跪坐在地上来抱起她上半身叫着她的名字拼命摇颤。我这才从牵绊住腿脚的莫明的害怕中走出,上前检查。呼吸虽然稳定,但毫无知觉。脉搏跳得奇慢,关于额头温度我叫去试的女生们都说有点凉。但总体来说身体的运作还算正常。奇特之处在于:既然毫无知觉,眼睛却又完全睁开,眼球处于眼眶正中长久注视着某物,眼皮既不眨动,结膜也没分泌泪液。我用讲台抽屉里学校分发的应急用的小手电筒照了一下,瞳孔居然无动于衷,瞳膜对光的敏感性似乎已然全部消失,或者用似乎接受不到此世照射的光芒刺激来形容更为贴切。睁大的眼睛在好像在看什么,却又什么都没看。不可思议。感觉是她正目击着,或不如说是见证着什么。在支着她的手臂时发现那皮肤十分干燥而且松软,简直不像是人的肌肤,触感犹如抚摸一具干尸。那个被叫去试额头温度的女生说她也有这种感觉。
      不像是食物中毒,没有腹泻呕吐挣扎之类症状。中暑也不大可能,这种30度以上的温度照学校规定可以开空调,我们也确实开了。而且为了保证投影的教学幻灯片让同学能看得清楚还拉上了窗帘。本来觉得认定是贫血比较符合实际情况,但和她玩得很好的男…女生说她在这方面一直很正常。
      这时我又想起了灵魂脱壳之说,啊,不过,诸位同学须牢记,只是形容而已。

      ——这种情况下面不会没有纷纷议论吧。当场提起的最流行假说是?

      这个啊……最初大概是说投毒之类,那名女生在班上很不受欢迎。但学生窃窃商讨后似乎又觉得真正恨她的人数几乎为零,没有什么人会有需要有耐心去做这种事。而后有人居然说是毒气之类。但他们自己又马上否定了。
      最后……

      ——最后?

      最后众口一词地认同是上天诅咒。很可笑呢。

      ——您刚才说那名女生在班上很不受欢迎,是指什么?

      该女生性格沉闷得很,不大合群,虽然给人努力的感觉但成绩并不出众。总是一个人待在座位上看书或是拿着笔在笔记本上不知道写什么。先是被某男生仇视,然后是全班男生联合排挤,最后蔓延到女生那边。我不大了解她,这些情况还是听她的班主任说的。那名老师说想过要改变只是不知如何下手。至于我就更没办法了啊。

      ——然后您怎么处理?

      我让三个女孩把她送到了医务室,在那的值班老师也说情况很罕见,做了各项检查除脉搏心跳明显减慢体温比常人略低外身体状况一切正常。眼睛依然大睁着,对外界刺激的反应却始终不能恢复,我们也为此十分着急。试过诸如呼喊捏鼻针扎等基本复苏方法无效后,在要联系家长并转送市医院时女孩自动醒来。依然毫无征兆。突如其来地“刷”的从医务室的床上竖直坐起,仿佛在说时辰已到。最初好像依然没有知觉,大约2、3秒后用刚刚脱离噩梦似的目光打量着周遭事物。然后就掀开床单下床。头脑似乎还昏沉,步调也有些不稳,但知觉已然恢复,瞳膜反应和皮肤松弛度等亦已正常。对问话的答复非常快,与平日在课堂上大相径庭。然而对关于她昏倒的事情的问话却一问三不知,还流露出十分奇怪的神色。我和值班老师仔细询问后发现女孩似乎对晕厥期间的事情完全没有记忆,甚至对时间的流逝也完全没有感觉。也就是说:昏倒的事件仿佛是转换舞台布景时的幕布,幕布被一把拉下时她在教室里,然后下一瞬间幕布又被一把拉开,她已身在此处,眼前是我和医务室的老师围着她吵吵嚷嚷,两人脸上满是让她不知所以然的关切而奇怪的表情。很奇怪是吧,反正我被吓到了,她昏倒其实将近一个小时。不过总算苏醒也总是令人欣慰的事情。

      ——没有后遗症吗?

      看来是这样的,这总归还是令人庆幸。我让她接着上课去了。

      ——和您交谈很愉快。万福。

      我也是。万福

      三、
      御台市博才实验学校档案管理处
      制作日期:2009年9月13日
      标题:张绮梦晕厥事件对谈录
      文件整理编号:BC-1009-723-41020210-HJ
      文件附件:录音磁带一份(编号JI-6230)
      状态:密封

      以下是同事件发生时学籍号为(BK)62111347的张绮梦同学的面谈记录中关于事件实况方面问答的辑录
      本档案原为公安局法制处制作管理,后移交御台市博才实验学校保管。作为学生档案的一部分,有必要时公安局可随时于该学校进行查阅。

      事件梗概:9月18日有男士于上午10:20分左右在较为偏僻的汐川大桥中段北侧被害,附近路人皆证实听到男子惨叫,头一个看到死者并立刻奔去附近派出所报案的目击者称看到男子身上插有白刃,鲜血喷涌,但办案人员在案发现场并未发现证词中的凶器,地面洁净竟毫无血水之类流淌。死者中年人,身着灰黑色夹克、黑色棉布长裤,脚蹬黑色皮鞋,目前身份尚不明确。男子背部近脊椎处有伤口长1.5厘米,深约20.6厘米。无任何利器插于男子身上。近男子处有易拉罐一个,但经调查其主有其时的不在场证明,表面也未留下任何有价值线索。另据调查发现,御台市博才实验学校一女生几乎几乎此事发生同时晕厥,之后有尚未被发现过的大群墨蝶从窗口及门缝飞入其教室,蝴蝶在教室空中翔集时有鲜血无端从空气中流淌至地板该女生身体周围。在对目击此事的老师与学生进行讯问并勘察现场后已确认此事属实。女生晕厥后教室中发生其事(包括其细节)不允许再被向外界透露,透露者和传播者都将负法律责任。

      (发问者曹丽群医生所感:
      与之前听到的传言不同,该学生精神方面应当较为正常,虽有忧郁倾向,一般情况下沉默少言,但在尚正常范围之内。我对其标致但不合大众口味的外貌印象颇深,也许是受同学排挤的原因之一。但无论如何,没有理由怀疑她出现幻听幻视从而怀疑其所说不实。她更没有理由往神秘主义方面虚构。因此其叙述的态度应当是给予充分信任,而绝非斥之不理。)

      ——名字?

      张绮梦。性别女,15岁,御台市博才实验学校初三13班学生,学籍号BK26111347。敢问是把我当活档案查阅的么?

      ——关于教室中你晕厥后出现的大量黑翅朱身蝴蝶,你可有印象?

      (短时间沉默)当时完全没有。

      ——此前可曾见过?

      此前在笔袋中发现的就是这类。之前在课桌、书包中也有过,但都不在上课时间,自己一个人处理的,也没有发生昏倒这劳什子事。

      ——从什么时候开始?请详细说出当时状况。

      (长时间沉默)

      ——你应当知道这很重要,无论是对我们还是对你。

      是......两三个月之前吧。第一次是在水瓶里发现被放了虫卵。和朋友相约到汐河看日出,所以起得很早,大概4点钟就去了。去时拿了瓶水,前夜在LH超市里买的,看起来水质很好,澄清透明一如你所知的正常矿泉水模样。然后我和那个朋友骑车去汐河,途中它绝对没有被调换过。我感觉一直一切都很正常,无论是对水还是对其他事物,直到太阳开始升起。也许是心理原因,之后想到那日阳光就觉得诡异而且恶心。你知道的,先是鱼肚白,然后是红光从障碍物后射出,太阳显形。但是我那天根本没看到太阳,我的意思是没有看到太阳从东方升起的过程。我趴在汐河大桥桥栏上透过那个透明水瓶观赏日出时却清楚看到有红光射出,红光间却又杂有暗白的颜色,混杂得显得暗昧不明的恶心。我的视线先是无端变得模糊,于是急忙将眼睛离开水瓶,视界清晰后又觉得景物似乎都在红白相交的缕缕光线中摇颤,不是触觉或者位觉的确切感觉,只是鲜明觉得视网膜上的所有物体都在颤动。我急忙闭眼,重新睁眼后画面平稳下来,看见太阳已经高升,于是想喝水镇静,却看见水似乎开始部分凝固,有透明物在凝集,并趋向浑浊。疑似虫卵。大约5分钟后真的有丝缕般的毛虫孵出。

      ——同行者的名字?他对此如何反应,刚才你似乎很长时间未提到他。
      (较长的沉默)纪弦。她很......镇静。我给她看了水瓶的变化,但到我们分手回家她都未对此作出任何反应。

      ——蝴蝶的血迹是什么颜色的,你知道吗?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问这个,但我觉得是绿色的,和蜘蛛血一样。或者是黄色的?我对生物并无特殊爱好,所以对这些一无所知。

      ——听说你这节上课时走神了?

      没什么,学习太累,于是出神差些睡着罢了。这......应该很正常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泡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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