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不留神爱上你》苏瑟

9、九、苏黎

　　许晋从来没见过苏黎发脾气。
　　他总是笑呵呵的，好像什么事儿都惹不着他，对什么事都一笑置之，不痛不痒。
　　许晋偶尔也无聊的想过，到底什么样的事儿才能触动他一下。
　　或许他把太多的感情都写到书里了，所以生活中就情感匮乏了。
　　——可能吧！

　　许晋跟楚天吃完饭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了。
　　许晋到楼下的时候还朝自家窗户那儿瞅瞅，灯是黑的，苏黎不在家？
　　这种时候不多，他一般都在。
　　许晋边想边上楼，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他毕竟才二十二岁。正是跟朋友门疯玩的年纪，他不玩才是有病。

　　可是许晋一开门就知道他错了，远远的，就听见苏黎对着电话喊得特别用力。
　　灯是黑着的，听声音苏黎应该是站在阳台旁。大概是太过气愤，连许晋什么时候回来的他都不知道。

　　“我不会去的！你死了这条心吧！！！随便你，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你……！你……！你放屁！！！你有什么资格侮辱她！！！”

　　苏黎狠狠的将手机摔在沙发上，浑身颤抖，乔乖巧的蹲在一旁不敢出声，似乎明白发生了什么。他拿起茶几上的打火机和烟，点了三次火都没点着，手是抖着的，压根拿不住。
　　手里的打火机被抽走，许晋帮他点燃了烟。他拼命的抽了两口，过了一会儿，他才长长的把憋闷在胸口里的气呼出来。

　　对面楼传来的微弱的灯光通过客厅的落地窗淡淡的扫进屋内，许晋知道绝不是自己敏感，也不是出现所谓幻觉，他看到苏黎哭了。
　　许晋很震惊，仔细算算，苏黎搬来已经快两周了——他从来都是笑着。

　　许晋想起从书上看过的一句话——悲伤的人从来都是笑着。
　　苏黎的心里应该是压着一个秘密的，这个秘密使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所以他强迫自己微笑。
　　可是这个秘密就像个被小心掩盖的伤疤，一旦发作，疼痛难忍。

　　许晋忽然对面前的这个人充满了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事使他看起来如此的脆弱、他为什么要搬到这里、他为什么没有朋友，没有家人？
　　苏黎靠着阳台坐着，许晋坐在地毯上，乔趴在许晋的腿上。
　　一根烟抽尽了，苏黎掐灭它，又点了一颗，再次吐烟的时候他又笑了，似乎刚才那个人不是他，“给你讲个故事吧？”
　　“啊。”许晋被他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有点不知所措，自顾自的应答着。不过苏黎好像并不在意，似乎他想不想听都无所谓，重要的是他想讲。
　　“有一个男人，他非常的成功……他有数不清的财产，也有数不清的情人……。不过……他三十六岁才有自己的儿子。老来得子本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可是他不相信那个孩子是他的……”说到这儿，苏黎冷笑一声，又抽了一口烟，他把烟吐成一个一个的烟圈，熟练异常。这让许晋了解到，他或许是个老烟民了。

　　“他自己有无数的情人……所以他不相信有所谓的忠贞，他以为人人都跟他一样，一旦寂寞起来，背叛便是家常便饭……他经常打他的妻子，他说她是个不正经的女人……。因为他的妻子曾经喜欢的是他的管家……”

　　“他很少回家，少到他儿子直到十六岁还无法详细描述他的长相。她的妻子因为之前流过很多次产，所以一直身体不好。他的妻子生下他儿子的时候差点难产死掉，可是他却没来看一眼……。在他儿子十七岁那年，离他儿子的生日还差两天，他的妻子从楼梯上滚了下去，头磕到地板和楼梯扶手，死了。他却说那是对她的报应……你说……这样的男人，是不是该千刀万剐？”

　　苏黎笑着，眼神里充满了淡漠和不屑，许晋忽然被苏黎这个笑吓到了，他有一种预感，这是一个有关苏黎的故事。

　　“还没讲完。”苏黎把视线移开，“他的儿子后来去国外留学，在那里他靠自己打工的钱养活自己。因为他留学的地方是个非移民国家，所以他并没有留在那里。他不想再与他的父亲有任何瓜葛，他躲了起来。这个老头后来知道自己得了癌症，活不长了。到处找他的儿子，你猜他想做什么？”

　　“找他……继承财产？”

　　“差不多吧。不过前提是要做一份DNA鉴定来证明他真的是他的儿子。他现在老了，而且这个病等不及他再生个儿子养大然后做继承了，所以现在的这个儿子就是他唯一的希望。”苏黎嗤笑，“不过他的儿子是不会去的……最好的办法就是他把他所有的财产都转换成现金，然后一把火把自己跟那些钱都烧了。”

　　苏黎的这番话虽然是笑着说的，但是许晋可以明显的感觉到里面透露出来的冰冷。他已经开始确定，这个故事的主人公就是他。
　　事情已经揭露到这一步，这对一个充满好奇心的普通人来说不能不是一个挑战，许晋缓缓张口，忍不住想要确认，苏黎在那一刻看到了他的眼神，像是猜透了他的意图，他又像往常一样笑开，“这是我新小说提纲，你觉得怎么样？”

　　“啊？”许久许晋回过神儿，他知道苏黎在自我保护，“你……不是写武侠的吗？”

　　“我现在想写现代都市的。乔，到爸爸这儿来。”
　　乔很快从许晋的腿上离开，跑到苏黎的身边摇着尾巴，去蹭他的手掌。
　　“你觉得这个儿子遇到一个什么样的女主角好点呢？”苏黎似乎已经从悲伤中走出，开始笑着跟他开玩笑。

　　知道了他的想法，许晋也故意顺着他走，“这样的人会有心理阴影吧？搞不好其实是个SM狂变态狂之类的……”
　　苏黎的嘴角僵了，他没想到许晋这么说，“SM狂？从人民教师的嘴里说出这三个字还真是让人震惊啊……”
　　“这是很正常的吧？而且已经是一个不可回避的社会问题了，我们应该教育我们的学生有一个健康的心理。”
　　“是吗？难道老师就不会是变态吗？”
　　“任何一个群体都会有个例的。”
　　“你不会就是那个个例吧？”
　　“你哪只眼睛觉得我是个例了？”
　　“杀人犯的脸上写着我是杀人犯吗？”
　　“杀人犯的脸上不会写着我是杀人犯，但好人脸上也是什么都不写的。”
　　“我饿了。”
　　“啊？”这人思维太跳跃了吧？
　　“我饿了。”
　　“我不是告诉你我晚上不回来了吗？”
　　“是，所以你欠我一顿晚饭，就当是做宵夜吧。”
　　“乔的食盆里还有东西。”
　　“那是你明天的早餐。”
　　“你！”
　　苏黎冲他笑笑得意的笑笑。
　　许晋无奈的站起身，他家是什么东西摆不对位置了招来这么个人啊……

　　进厨房前许晋回头看了看苏黎，他还是那个姿势，不过眼神是看向对面的，夜晚的风吹进来，吹起了他的头发和衣角。
　　许晋点灯的时候，苏黎的眼睛眯了眯，许晋看到他的眼睛还是红的。

　　那个故事……，真的是他吗？

　　“不可能。”楚天掐了烟，他最近的烟瘾又重了，熬夜工作，不免有了黑眼圈，以至于让三天没见他的许晋吓了一跳。
　　“这世界上哪有这种事，你可别忘了，他是个写小说的。”
　　“好吧，既然你这么说。”许晋用手支着下巴，连连打呵欠。
　　许晋不打算跟楚天再继续有关苏黎的话题，因为他分析的一切根本就是许晋不想听到的。许晋知道，楚天不清楚当天的情况，他没看到苏黎的眼神，所以任谁听到这个故事都会觉得是无法相信的。
　　许晋自己也明白，如果不是看到苏黎那天的表情，他也一定会认为这只是个小说而已。
　　楚天把纸袋递给他，里面有两个饭盒，是不同陷的饺子，他妈包的，“你今天就应该跟我一起去，你不知道我妈，把我烦死了。”
　　“我跟你去她就不给你介绍对象了？一点也不现实么你。”
　　“起码可以把话题引到你身上啊。诶，替我妈传个话啊，这次不来就饶了你，下次再不去她可就拿笤帚疙瘩抽你了。”
　　“我这不是抽不出身嘛。下次准去。那我走了，你也早点回家补个觉，不想结婚就给你妈摆出个样子，你起码要照顾好自己啊。”
　　“知道了，你唠叨婆附身啊你。”
　　“滚。开车滚。”许晋甩上车门。
　　“是嘞。这就滚。”

　　许晋提着饺子，满心的温暖。
　　他爸妈死了快三年了，一直是楚天他爸妈惦记着他。可是，再怎么着都是楚天他爸妈，他也很想自己的爸妈。以前想得频繁，现在，是触景生情的时候想。
　　他爸妈如果现在还活着，也每天跟楚天爸妈串通好了忙着给他俩介绍对象吧。
　　爸妈是个特别的存在。
　　他们给予你生命，给予你物质，给予你生活，他们的关心，是谁也比不上的。
　　他们在的时候我们觉得他们唠叨，烦，他们离开了才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他们，没人愿意唠叨你那点破事儿。
　　许晋上楼的时候不禁又想起昨天苏黎讲的那个故事。
　　如果那个故事真的是他，那么他看到别人父母的时候，一定羡慕得无法言述吧！
　　既然打算把自己的身世当做一个秘密藏起来，又为什么要讲给他听，露出那样的眼神，任谁也无法不去怀疑那个故事跟他之间的关系吧？
　　其实许晋宁愿相信那个眼神，那个表情，还有那个故事都是假的。他希望苏黎的这本小说尽快出炉，因为那样他就可以证明这一切并不是真的。
　　因为他是一名老师。
　　他接触很多孩子。
　　他们都有令人羡慕的花季雨季。
　　他们可以穿漂亮的衣服、跟大人撒娇、跟朋友打闹、想着如何跟老师玩碟战，他们有无比关爱他们的父母和亲人。
　　而那个故事里的“儿子”又是怎样度过他的童年，他的花季雨季的呢？
　　二十二岁……，许晋想了想，由于大学是在本地上的，二十二岁的时候他还跟父母住在一起，没有参加工作，对社会还很陌生。
　　父母还会关心他，保护他。
　　二十二岁的年纪，也不过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许晋打开门的时候，苏黎正在用玩具逗乔玩，乔站立着要够苏黎手上一按就响的鸭子玩具，苏黎就不停的逗它站起来，坐下去，站起来，坐下去。
　　他笑得很开心。
　　许晋这才想到，除了跟乔在一起的时候苏黎的笑是发自内心的，平时的笑只是表示一种友好。
　　如果说楚天的笑是邪恶的，似笑未笑的想讽刺你，那么苏黎的笑你仔细看才会发现，他的眼睛始终是没有任何笑意的。
　　那么他平时，是用怎样的力气在冲着所有人微笑的呢？

　　“我带了些饺子，要不要吃一点？”
　　“饺子？”苏黎停下手里的动作，“你买的？”
　　“不是，是楚天，哦……我一个朋友家里包的，给我带了一些。”
　　“可以吗？”
　　“可以啊。”许晋笑笑，“我去拿佐料，吃醋吗？”
　　“嗯。”
　　苏黎的佐料里放了醋和芥末，他吃了很多。
　　“这个是什么陷的？”苏黎用筷子指着其中一盒问。
　　“香菜和肉的。好吃吗？”
　　“好吃。”苏黎笑笑，“自己家包的饺子跟外面的就是不一样。”
　　“是啊，年三十的时候的饺子更好吃。跟家人一起，看着春晚，感觉很好。”
　　苏黎的筷子顿了顿，没有抬头，随即继续吃。
　　“苏黎。”
　　“嗯？”
　　“今年年三十你回家吗？”
　　“……不回。”
　　“一起过节吧。”
　　“……好啊。包饺子吗？”
　　“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