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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婚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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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六十年代末,北京,六月天。
天才蒙蒙亮,城区内的一座小院落就热闹起来,院儿里的人们来来回回奔走,有扫院子的,有搭桌椅的,挂红绸的,贴喜字的,一场婚礼即将举行。
这个小院儿是从一座规整的四合院中切割而来,院中三间大北房极为醒目,最西侧的北房前探出半间小厨房,东侧连着一个小跨院儿,小跨院儿里两间小北房,一间厨房,小跨院儿的门显然是后加上的。两间南房比起对面的北房,在规制上小了些,门前盖了间厨房,连着这两间南房还有一间,只是这一间并不与两间南房平行,凹在西南角上(厕所填埋而成)。西屋连门带窗一长溜儿,窗根儿底下一长溜儿煤圈儿,与最西侧那间大北房之间的夹角处有一小块空地,也砌着个小煤圈儿。从西屋玻璃窗望出去,临着小跨院儿的门,凹下一小块地方勉强挤着间小厨房。厨房南墙对着院门,形成一个狭小空间,院门口这一小块地方除了供人出入,还堆着些杂物,整个小院儿拥挤着,早已没有当年的模样。所幸,院子中间还算开阔,喜宴就摆在这里。
当院儿里的小孩子们跑出屋门时,阳光早已洒满院落,他们兴奋地蹿来跑去,撞倒凳子的,扑进人怀中的,嬉笑、打闹着被大人们纷纷喝退,全都被赶到大门口,一个个仰着小脸儿,被挑在长竹竿上那串长长的红色小鞭儿吸引,逢着这个空儿,大人们赶紧把一盘盘招待客人的瓜子、花生、水果糖、苹果、大枣摆上桌,因各家的桌椅都摆在院子里,人们就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闲聊,等待新人。
鞭炮炸响时,孩子们欢呼起来,随后,簇着二三个男人走进院子,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年近三十岁,个子不高,脸色苍白,头发斜分,相貌平平的男子就是新郎毛毅。他穿着崭新的涤卡布中山装,上衣口袋上别着两支钢笔,脚蹬黑色帆布鞋,胸前一朵红绸花,带着一副透明塑料框近视眼镜,嘴角牵出一丝笑。邻居李主任迎出来,一面热情地打着招呼:“都来了,快快请进。”一面转头朝着她女儿喊:“小丽,领他们进去。”一席人随着小丽向院里走,“青姐,新郎官儿到了!”小丽嚷笑着,把他们带进院落西边的房间。这间西房大概有十五平米,向前突出两三平米的地方,被隔成一个连通房间的小厨房,穿过厨房就是正房,进深东西短,南北长,新铺的水泥地被擦得反着亮光。房间里简单几件家具,双开门大立柜正对着门口,两屉小衣厨倚着床边,南墙下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房间西侧一溜儿玻璃窗,玻璃窗上打着木棱,黏着白色窗纸,一张二屉桌正好齐在玻璃窗下沿,桌子上摆了面小镜子,一盏台灯,两个红色牡丹图暖瓶,对面一张双人床,红色床单映得坐在上面的新娘吴青,脸颊绯红。
“姑爷来了!”吴妈妈起身,毛毅面对这个矮矮胖胖,面色黝黑的老太太,勉强牵了牵嘴角,“快叫妈呀!”后面的男同事催促着,眼睛却都偷瞥着吴青,吴青抬起那张说不上多漂亮但很四衬的脸,转头望向毛毅,一双大而灵动的眼睛像在审视着什么,毛毅颇尴尬地叫了一声:“妈!”
“这蚊子声老太太哪能听得着,大点儿声……”同事们接着起哄。
吴青歪了下身子站起来,一跛一跛走到吴妈妈身边,扶她坐下,直视毛毅:“同事们都来了,快给他们倒茶。”利落地侧个身,让过几人,拿起方桌上的糖盘:“吃糖,吃糖!”热情而自然,没有一丝嗫喏,相形下,毛毅倒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大姑娘。
六月的太阳已经有了几分炽烈,幸好西屋南墙边上有棵大杨树,茂密的树冠,为这座小院撑出一片清凉。客人越聚越多,吴青在人群间穿梭,像一尾红色的游鱼,每到一处都留下一片嬉笑,小院儿的女人们,忙着将桌上的糖果挪走,开始上菜,孩子们你争我夺地抢着座位,院儿里的长者、客人们谦让着纷纷就座,小丽高喊:“开席啦……”喜宴正式开始。
吴青毫不扭捏,站在院子当中开场:“谢谢大家今天来参加我和毛毅的婚礼,粗茶淡饭大家别嫌弃,多吃点儿,多喝点儿。”沉着的语气里显出几分干练。
“好嘞!”
“吴青新婚快乐啊!”
“白头偕老!”
大家七嘴八舌的祝福,伴着盆天碗地,运筷如飞。毛毅、吴青拿着酒杯到各桌上敬酒,欢笑充斥的院落,温度渐渐升高,吴青的红衬衫映着毛毅苍白的脸,那脸上,似乎也泛起些许红晕。
“赵儿,怎么才来,今儿你可不应该迟到。”
吴青的几个同事拉着个年轻男子,引起了毛毅的注意。小赵儿瘦高挑儿,浓眉大眼,笑起来双眼弯弯,嘴角泛着酒窝,看上去有几分腼腆。他只轻瞄了眼吴青,没有跟这对新人打招呼,就坐下喝起酒来,毛毅和吴青转到这一桌来敬酒时,他已有几分醉意。
吴青跟同事们喝了杯酒,转身微笑着对毛毅说:“你也不喝酒,就到你同事那桌上吃点东西,歇歇吧,我陪这几个家伙聊聊天。”毛毅转身走了,心里却不自在,喜宴上的新婚夫妇不该在一起吗?但他不想说出来,那样很没面子,径直坐到自己同事一桌上吃饭,又不由自主地窥视着吴青。吴青笑得那么爽朗,聊着,喝着,没有一点初为人妇的矜持,这令他又羞又囧,转过身,想要叫回吴青,正看到她劈手夺过小赵儿的酒杯,小赵儿顺势扑在桌上醉倒了。这一幕让毛毅的心揪了一下,他收回眼光,不禁暗自起疑,那个小赵儿跟吴青什么关系?这个动作透出二人的亲近,难道他们之间有什么?再看过去,又觉得不会,小赵儿看起来比吴青小不少,长得也算英俊,怎么会看上一个跛子?他皱着眉头边扒着碗里的饭,边揣度着……
“毛大哥,小赵儿喝醉了,不好意思,我们先扶他回去,祝你们幸福啊!”吴青的几个同事过来告别,毛毅面无表情的点点头,没吭声。
这时,吴青从屋门口喊过来:“等等,拿块湿毛巾,路上要是吐了,可麻烦了。”说着,先为小赵儿擦了把脸,动作很轻,可还是惊动了晕乎乎的小赵儿,他微微抬了抬眼。吴青重新投洗干净毛巾,交给同事,几个人把小赵儿扶走了。
毛毅看着这一切,苍白的脸上抹了一层暗灰,转身走进空无一人的房间,内心渐渐汹涌,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在吃醋!为什么?这个跛脚的婆娘哪里值得自己吃醋呢?虽然她长得不难看,尤其是那双灵动的眼睛,说话办事周到大方,看起来像是个能干的,但那又怎么样,她跛脚呀!所有的好也抵不过健全,自己是个健康的男人,是她求之不得的,凭什么吃她的醋?毛毅这样想着,整理了下衣服,顺手拿了瓶酒,重新换上平淡的表情,嘴角微微上牵,扯出一丝笑容,下意识推了推眼镜框,走出房间。
六月的北京,白日很长,月亮终于慢悠悠攀上墨蓝的高空。忙了一天的人们关上房门,拉上窗帘,当月光洒满院落时,各家各户的灯光也依次熄灭,静悄悄入眠了。大杨树沐浴在月光里,它高大的身影投射在大半个院落中,墨黑的树叶边缘都镶上淡银色,颤动着,发出低微的飒飒声,月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打在那间新房的玻璃窗上,白花花的。夜欲深欲发闷热,忽然风起,风越来越大,将月亮也吹跑了。接着,大杨树剧烈地摆动起来,树叶狂舞着哗哗作响,厚重的墨云自遥远的天际,滚滚涌动而来,随着雷声乍响,还没等豆大的雨点完全跌落,倾盆的雨雾就泼下来。屋外,电闪雷鸣,狂风暴雨,屋里,红浪翻潮,喘息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