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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谢令姜,谢道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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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如果此刻再给他一个机会,他一定选择回到家里,如果给这个选择一个期限,他希望是一万年。
谢令姜在心里戏精了一番,拎着皮箱排着长长的报名队伍,打理好所有的基本事务,送走了苦口婆心陪自己的姐姐,谢令姜开始以自己的方式熟悉学校的条条框框,犄角旮旯。当然最重要的是找到展示栏——回宿舍时,对铺的人自我介绍的时候,叹气地说道:“你知道咱们是几班吗?七班,总共是十一个班,十一班还不能算。七班算是个差班了。”
“为什么十一班不算?”另外一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白白净净的小男生问到,为什么要叫他小男生是因为他看来瘦瘦小小,就像个小学生。
“你乡下升上来的吧,怎么说呢,高中部去年高考没考好,但是没考好也不算多大事,每个学校都有失利,这不过会影响一部分生源。主要是高三有两个跳楼的,就在学校跳的,一个跳了,另一个也跳了,德育都疯了,疯狂往下压,但是因为跳楼的有一个是准状元,另一个家里权势大,怎么也兜不住,生源少了不少,所以就扩收了。”
“前五个班的成绩都在五百二以上,出这事后德育怕影响招收,直升的初中一个都没让走全升上来了,十一班就是德育那些分不高,事不少,权不小,钱不缺的学生。没事绕着他们走吧。”
“德育是挺难,纪哥差点也没要来。”
“纪哥?”谢令姜的确对于所有姓纪,季,冀的都特别好奇。
“你们也听说过他,我说吧,可厉害了,纪春晖,我初中三年同桌,本来还想着能分到一个班呢,结果纪哥五百八十多分,直接甩我好几条街。”翟南川的面色带了点失落。
稚一只是安安静静的听着没有接话,但是他手里的床单被攥了松,松了攥,留下一大片褶皱。
谢令姜只是淡淡瞄了一眼,在心里记了一笔。
厕所门被推开,出来一个人,看起来是他们宿舍最高的,但是瘦的皮包骨,细脚伶俜,活像鲁迅先生笔下的圆规。
圆规有着严重的外八,走路也在向圆规靠拢,圆规范泽源熟稔的接了翟南川的话,“纪哥这暑假特忙,给他打电话他都不一定接得到,发条消息半夜凌晨回我。”
谢令姜心里情绪翻涌,想着这要是他认识的二春子,那人家可是过得可好可好了,不知道还记不记我。
“我们三人组分了呢,纪哥自己一骑绝尘,小弟我们望尘莫及。”
“南川,正经点。”
“哈哈哈,哈哈哈哈……”四个人笑作一团,谢令姜却看见稚一白皙的脸颊,发红的眼眶。
临走时,翟南川拉住他的手疯狂安利纪春晖,还和他说要是不认识可以去看看展示栏,上面的二分之一贴着纪春晖的照片。
回忆停滞到这,谢令姜已经出现在了展示栏旁,但是他并没有看见什么所谓的二分之一大照片,因为展示栏旁围了一堆的女生,他根本挤不进去。反正不急,他就在这周围逛了半天,直到展示栏旁没了人,他才把目光投过去,一副熟悉的眉眼细致的铺开,所有的五官都长开,少年小时候的奶香味已经散去,透过照片发散的是青涩与凌冽。
他在一班,他在七班。
但至少他们在一个学校,也许努力努力他们的照片可以贴在一起。
*
他的确迟到了,班里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未到,班主任站在讲台上霹雳乓啷的唾沫横飞,他不太好意思的道了声对不起,不过班主任不甚在意。他环顾班里一圈,就只有稚一那有座有空,他只得讪讪落座。
主要是讲了讲军训的相关事宜,谢令姜也没认真听,一直在想要不要去找纪春晖,要是去找的话,他不记得怎么办?他记得但根本就不熟怎么办?想到脑袋发涨,才发现后桌在疯狂的踹他的凳子,让他站起来。他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只得站起。
“迟到的同学,自我介绍一下吧。”
“谢令姜。口令的令,生姜的姜。”少年穿着白色的半袖,普普通通的运动裤,洗的发黄的运动鞋,可是阳光落下的时候,少年的声音与笑容却压下了少年身上的土气,只有干净凉爽的山风。
“谢令姜,我教语文的。”
“哦,知道了,有什么事吗?”
“谢道韫是你什么人?”老师看着他眯眯眼乐。
谢令姜轻轻笑了一声,山泉溅起,“她写诗,我背诗。”
“哈哈哈哈哈哈……正事忘了,军训就由你负责了,同学们听话。”
班主任走后,班里一阵声响,不知道谢令姜和班主任这些驴唇不对马嘴的话出自哪里。
一声口哨,坐在班里后排的李天杰拍了拍桌子,喊了一句“班长,翻翻成绩单,看看第一是谁。让他解释一下老杜和谢体委说啥呢。”
周邦翻的格外狗腿,不一会道:“稚一。”
“回答一下啊,学霸。”
他看着自己的同桌无动于衷,本想张嘴,却听见自己的同桌说:“谢道韫,东晋才女,字令姜,命令的令,生姜的姜。”
班级里一阵哄笑,谢令姜觉得班级里因为这个人气氛很不和谐。不过转头想想他这个同桌还真是一般般啊,也可以算是不和谐因素的一员了。
*
军训进行的有条不紊,每天一群不情不愿的二十一世纪好青年都站在空旷的大操场上冒油。
军训持续到第四天,军官已经可以和学生们打成一片,下午日头正盛,他和圆规,翟南川,以及李天杰去超市搬矿泉水,超市后面有一个角落,一棵大树的枝干几乎遮住了一大半的视线,监控也拍不到,谢令姜在体力和耐力上的确很出色,走的比他们快不少,于是在大树旁停下来等他们,剩下三个抱着水也不着急走的慢悠悠。
哗啦一声,谢令姜以为是他们三个水掉了,回头一看,发现并没有。声音越来越明显,也越来越琐碎,有细细的的哭声,但更像是被堵在嗓子里的声音,他朝着大树边望去,似乎确定了那头有人。
“瞧啥呢?”拍他的是李天杰。
谢令姜看着那片角落,声音虽然越来越小,但细细感应还可以发现是哭声,一种稀碎的,扭曲的,绝望的哭声。
李天杰顺着他的目光扫过去,笑了一声,“这个学校就三处没有监控,这算一处,你向左边看那栋废弃楼是一处,不过因为跳楼事件,那楼前不久封了也装上了监控。还有最后一处就是废弃器材室,在体育馆的后面,离咱们教学楼挺近的。所以在这三个地方你听见了什么看见了什么装傻充楞就好了。因为所能发生的无外乎是霸凌或者情侣亲热,哪一个你都不好去打扰。”
谢令姜步子迈的特别重,问道:“霸凌不管嘛?”
“你以前学校没有这事?那个敢这么干的不是有权有势的,你能拯救谁,不要有点热血就以为自己是真善美的化身。”
“杰哥,这话狠了啊!”
“狠什么狠,你们真以为跳楼那事那么简单那,逼死状元哎,多大的事,就是给压下去了,这还是学校呢,都没那么多公平。”
“可,这里是德育哎。”谢令姜自顾自喃喃道。
这里是全是最好的高中,所有乡下孩子拼命才进的来的高中。有着全市最高最好的升学率,培育出无数的文理状元,所有的家长学生都觉得进了这个学校无异于进了好大学。
然后,这些霸凌却被放任自流。
谢令姜抱着重重的矿泉水迎着太阳抬起头。
阳光晃得他眼睛疼。
军训结束时,谢令姜下意识往一班看,他的确不太好意思直接去找,他也不知道这不好意思的原因,近乡情怯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一班的人还安安静静的坐在原地,班主任和教官站在一起说着什么,倒是一班后面的十一班发出一阵打趣似的爆笑。
据说十一班有三个蹲级生,直接从高三蹲下来的,谢令姜很不理解这种行为。
他故意从一班经过去食堂,一边低着头一边打量,一个姑娘忙忙活活的跑过来,一下子撞在谢令姜怀里,谢令姜被狠狠撞了个踉跄,发蒙的眼神落在这个姑娘的头顶,姑娘带着歉意抬起头来。对不起说的笨卡急切又可怜。
谢令姜看着这个矮他半截的姑娘,皮肤很白,很可爱,但是眼眶发红,嘴角也发红,一半的脸颊也是红色。
谢令姜脑中闪过一万种不好的想法,半晌开口道:“江然,你怎么了?”
姑娘只是看了他一眼,发红的眼眶瞬时塞满了泪水,原本想说什么却匆匆一回头,看一眼后方就麻利的跑掉了。
谢令姜顺着她的目光扫过去,几个高高壮壮的少年聚在一起,笑容在夕阳下看起来无比的邪恶与罪孽。
少年可以救赎少年,少年也可以毁灭少年。最美与最丑不是两极对立,分庭抗礼;而是水乳交融,界限模糊。
光影交叠下掩映着人性善恶,黑白斑驳中渗入着世间美丑,腐朽枯败却可有灵魂熠熠生辉,华丽璀璨也可有内壳暗虫潮生。
*
谢令姜手里抱着矿泉水,从后门心事颇重的闪进班里,一方面开学五天军训四天,除了在同学口中听见纪春晖的名字与事迹,他并没有在一班发现纪春晖的身影,准确的说是他并没有在这个学校的任何地方发现纪春晖的身影。另一方面就是江然的事情,他虽然担心,但也不能直白的问。
军训结束,校方将军训总结大会和开学典礼安排在了一起,冷气开的够足的大厅,灯光暗下去时,有种鬼屋探险的感觉。
谢令姜坐的不前不近,抬眼正好是舞台正中央,目光向左看可以看见一群男生围坐在一个女生周围,女生肩膀瘦弱,穿着略大的校服长袖,低着头,谢令姜隐约看见姑娘耳朵上的黑星星耳钉,心中一怔,那个姑娘是江然,那些男生是那天夕阳下邪笑的男生,他似乎心里更加实锤江然出事了,但是他找不到理由。
大会开到一半,谢令姜才注意到他后面坐的是“三剑客”——这是他脑海中,忽然划过的代称——圆规范泽源,话痨翟南川,装逼李天杰。
台上的主持人刚说完请今年的新生代表发言,三剑客就嘀咕了起来——
“你看我说的吧,纪哥家里绝对出事了。新生代表都换成级部第二了。”
“杰哥,你说呢?”
“我刚去一班打听,纪哥请假了,请了半个月。”
原来请假了啊,那为什么呢?
如果每个人的经历与步伐都是一条线,那么这条线的轨迹一定不会是椭圆。卡尔萨根虽然说我们每个人都是星辰,但是宇宙中的星辰注定孤旅,轨迹相交,命运折叠就是迈向毁灭。可是人与人确是千丝万缕,交叉错叠,所以我们才会不停的相遇,相交,相见。
冥冥之中,皆有定数;浮世细微,皆为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