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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西厢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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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春三月,不负好春光,京城子弟们几乎天天聚会。
赵远和花朝盘腿坐在茵毯上玩双六棋,浅雪在闺房里梳洗打扮,他们将要去赴一个宴会-曲水春日宴,这可能是春天最后一个宴会,也是最盛大的。
浅雪把一个紫檀木盒打开,里面放着一套镶绿松石的菊花簪,青绿的颜色镶嵌着黄金花蕊,清新孱弱的仿佛雨后的小雏菊。
这是皇上赏赐给赵远父亲的,还没送到他母亲手里,就被他拿过来讨好浅雪了,浅雪也着实喜欢,捧在手里都不舍得放下。
为了搭配这套头饰,她特意选择了浅紫的裙衫和粉色的披帛,头上则盘了娇俏的灵蛇髻,妆成之后整个人亭亭玉立,清爽的如雨后春笋。
“打扮的这样美,怕不是宴会上有心上人吧?”见浅雪环佩叮当的走了出来,花朝抬起头揶揄道。
“真的吗?!”赵远不安的问。
“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浅雪似怒还嗔的说。
“开个玩笑,何必这么紧张!”
“谁紧张了?”浅雪瞥了他一眼,提着裙摆袅娜的走出去了。
三辆华丽的马车等在门外,马鬃都是漂亮的“五花”,等主人都上去以后,才粼粼的朝曲水驶去。
曲水是一个天然湖泊,湖边森林茂密,其间亭台林立,许多权贵甚至皇帝都在那里设立了别宫,这春日宴便摆在了其中的杏园。
浅雪到的时候,里面已经挤满了宾客,除了京城的还有周边各郡县的,但无疑都是贵族子弟。
她首先就在人群里焦急的搜索一番,果然瞧见了一个光芒四射的年轻人,他身穿青绿直裾,腰缠玉带,头戴玉冠,整个人温润的就像一块玉。
明知他很忙,浅雪还是径直走了过去,今日这份装扮,不就是为了给他看么。
“江城大人!”浅雪给他行了一个端庄的礼。
“浅雪你来了。”江城微笑着回了一礼,可惜他是大忙人,马上又要去招呼其他人了。
虽然这寒暄不免短暂了一些,但浅雪也心满意足了,因为她察觉到江城的眼神虽然很克制,可也忍不住快速的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满足之后却又生出一丝失落的感觉,这些士人对待感情都太克制了,把爱慕隐藏的那样深,他若是能像唐少清那样火辣辣的瞧一瞧自己该有多过瘾啊。
想到这她赶紧打住……我怎么能想那个混蛋呢?!等等,他不会也来了吧,浅雪不安的四处搜寻。
没看到唐少清,但很快她就被少男少女们包围了,她一直都是京城社交的中心。
大伙儿开始玩起了探花的游戏,身穿锦衣华服的少男少女们都散入园中去寻找指定的鲜花,浅雪对这个不感兴趣,更不会让自己雪白的肌肤暴露在阳光下。
她拿出一把洒金折扇,可转眼间就被一个公子哥殷勤的拿过去了,接着便把一阵和风幽幽的送了过来,浅雪一见那人尊容便有些想吐,可她仍是报以略带羞涩的笑容。
她不是羞涩的人,但她知道男人们都爱这种表情。
这一幕又被趴在二楼栏杆上的唐少清看在了眼里,他不由得笑了起来,心想这女人表面装作大家闺秀,可做起事来却没有一件不出格的,实在是有趣的紧。
有人盯着你看时你就会有感觉,浅雪也不例外,她不自觉的将眼抬起,正好与二楼的唐少清四目相对。
他身穿灰蓝圆领袍,腰缠蹀躞带,头戴金冠,身后站着的仍是曳落河,周然以及擅长暗器的冉湘。
她发现这人不管穿什么衣服,什么颜色,气质都锋锐的像把出鞘的宝剑。
金缶声有节奏的响了起来,春日宴开始,散入园中的公子小姐们陆续回到花厅,众人落座完毕,衣袂飘逸的侍女开始布菜,有南山的野味,草原的乳酪,西域的葡萄美酒还有岭南的荔枝煎。
浅雪抿了一口葡萄酒,眼睛却不安分的四处打量,江城正和一帮士子们坐在一起,再一看唐少清,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身边坐了好几位小姐,其中一个居然是韩千叶,韩千叶可以说是本朝第一小姐,父亲是一位亲王,母亲则是名门之后。
更难以置信的是一向倨傲的她竟然歪着头主动跟唐少清聊天,神情还颇为讨好,唐少清也不知说了句啥,把她逗的咯咯大笑。
他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番邦音乐响起,几十个高鼻深目的胡姬头绾高髻,身穿彩衣,随着音乐,扭动着雪白的小蛮腰。
唐少清边和千叶说话边不时的朝胡姬看一眼,浅雪心想果然是狗改不了吃屎。
这时江城站起身与众人寒暄,他是京城八俊之一,在年轻一辈人中甚有威望。
浅雪目光追随着他移动,觉得他一举一动都魅力非凡,忽然她看到了个刺眼的物事,在江城宽宽的玉带上缀了个鲤鱼形的羊脂玉,用一个红线编成的同心结做牵。
永结同心……浅雪好似遭受了晴天霹雳,愣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这玉佩是她表姐林菀编的,她参加闺房聚会时亲眼瞧见的。
林菀是骁骑将军林处之的女儿,是名满京城的闺秀,有才华守规矩识大体,温良恭俭让,连最尖酸刻薄的妇人都没法挑出她的毛病。
因为两人是表姐妹,所以难免被人放在一块比较,表姐有多贤淑,就衬的表妹有多荒唐。
所以浅雪讨厌的女人虽很多,但其中最讨厌的绝对是林菀。
浅雪呆呆的跪坐在茵毯上,内心掀起了滔天巨浪,这是怎么回事?江城喜欢的分明是自己啊!为什么会接受林菀的信物?
“你怎么了?”见她表情痛苦,赵远不安的问。
“哦!”浅雪回过神来,顿了一下,说“我有点不胜酒力。”
“要不要我扶你去楼上休息一下?”
“不用了,我热的紧,想四处转转透透气。”
“我陪你吧!”花朝说。
“不必了!”浅雪将酒杯往桌上一摔,提着裙子起身走了,吓得赵远和花朝面面相觑。
花厅的二楼有很多供人休息的雅室,浅雪走进其中一间将门掩上,她无力的倚在床上,眼泪夺眶而出,为何江城要把林菀的玉佩挂在腰上?他最爱的人是自己才对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浅雪一阵眩晕,觉得天都要塌了。
江城是浅雪母亲族中子弟,在她八岁那年入了太学,住进了她家的西厢。
“浅雪是个顽劣的孩子,日后若有冲撞还请多加担待。”徐世绩携女拜访。
“不打紧!”江城微微一笑,心想一个小孩子能把我怎样?
趁他去了书院,浅雪跑进西厢,书房正中的梨花木大案上摆着宝砚,笔筒,法帖。
汝窑花瓶里插满了白菊花,四周书架满壁而立,卷帙画轴堆得满满当当,清淡的茉莉花香袅娜的从香炉里飘出。
浅雪好奇的四处打量,都是她没见过的东西。
江城回来后就发现书里的标记被打乱了,卷轴里的画像多了黑眼圈,好看的插图被剪走只剩空洞,字帖上满是歪扭斜挎的涂鸦。
他微微一笑,默默的整理好,既不告状也不大惊小怪,浅雪乐此不疲,寂寞的童年里终于等来了一个愿意陪她玩儿的人。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有一天浅雪看见桌上写了一半的千字文,心想这个我也会,于是拿起笔歪扭斜挎的续写下去。
日月盈仄,辰宿列张。
“笔握的不对。”温润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他不是去学馆了吗?怎么会?”浅雪盯着字帖,心里充满了惊慌和窘迫,江城却不以为意,拿起笔示范给她看。
“浅雪,没有学过写字吗?”
“爹爹很忙,只找了先生教我。”
“先生可管不住你。”江城笑着说。
他潇洒的悬腕运笔,穷奇魁伟的书法瞬间跃然纸上,有龙威虎震,剑拔弩张之势。
闰余成岁,律吕调阳,云腾致雨,露结为霜。
八岁的浅雪惊呆了,原来帅并不只是像爹爹那样舞刀弄剑!书生用笔也能挥斥方遒。
那一年他十八岁,将一手漂亮的书法悉心的刻进了她的右手,成了她除了爹爹以外最敬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