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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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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骤起,吹乱了祁熹的长发,吹不散的是她那颗冰凉的心。
昨日暖阳温和,今个好端端就变了天,祁熹抬眼望了望天,阴沉沉的,跟她的心情一样,一样不愉。
从病房走的时候,谢铮行替她围了围脖,摸着她的头说别勉强,不想去推了也行,她想了想终究还是摇了摇头,这就是所谓血缘至亲,斩不断,割不掉。
她站在门口,不过几分钟,一辆黑色的路虎便稳稳当当停在了面前,她顺了顺耳边的发,温声道:“沈叔。”
沈句朝她笑笑,示意她上车,临下车前,沈句朝她说了这样一句话:“有的人就是那样,揪着你耳朵往里面灌些恶心人的话,要是不爱听倒也不必忍着。”
“我知道。”
“天大的事也有你沈叔叔在,她说的,未必就是真的。”
这样的话,以前也就姑姑跟阿铮会跟她说,偏袒、宠溺,让她感觉自己其实也不过是个娇娇柔柔的小姑娘。
她弯了眉眼,在寒风里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那暖意来自阿铮替她围上的围脖,来自沈叔叔的言语,来自姑姑十年如一日的关怀。
在这一刻,她突然悟到了,自己的痛苦,其实有那么多人因她而痛着,若她当真自此离世,留下的人,终其一生都难以释怀。
警察局里暖气开得很足,祁熹隐隐有些汗意,她取了围脖搭在腿上,不一会有人推门而进,她转头,入目便是随警察一同出来的宁晴,几日不见,宁晴早已不是那个光鲜亮丽的富家太太,取而代之的是无尽苍白与狼狈。
宁晴在她面前坐下,嘴唇上的口子看着有些吓人,眼底的青紫很深,祁熹抿了抿唇,手不自觉握紧了围脖,她看着面前陌生又熟悉的女人,胸口有些窒息。
“活了,活了就好。”
“我没想过你会来,但你真的来了,我其实心里有些庆幸。”
宁晴铐着手铐的手放在桌面上,祁熹眨了眨眼,没言语。
“怎么不问我见你做什么。”
祁熹对上她的眸子,平静道:“你要见我,你会说的。”
宁晴募地笑了,身子朝后仰了仰,“你知道吗,你这副样子像极了祁琛,平静淡漠,好像什么事都入不了眼的样子,让人又爱又恨。”
“祁熹,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作为母亲,我对你却狠心如斯吗?”
“我告诉你,一切都告诉你。”
宁晴憔悴的面容在灯光下格外苍白,脸上的笑意看起来有些吓人。
“我来自农村,从小努力念书一路考到W大,我付出的是比旁人多百倍千倍的努力,可你知道她们说我什么吗?掉到金窝里的野山鸡。”
“来到W市念大学我才知道,原来有些人出生的高度便是我一生都到不了的地方。”
“我是你爷爷资助的贫困学生,当我第一次去祁宅时,震慑我的不只是祁家的金碧辉煌,而是祁家人的通身气度,我看着你姑姑穿着小礼服站在角落里打电话,嘴里说着的名词是我听都没听过的,那个时候我就在想,总有一天我也要成人上人,让别人也以羡艳的眼光看我。”
“听到这,你是不是以为,我与你父亲,便是我有心设计。”
宁晴笑了笑,嘴唇上的口子渗出血来,有些吓人,祁熹从包里摸了张纸巾递了过去:“不是吗?”
对面的女人笑了,却是没接,继续道:“我第一次见你父亲,不是在祁家,而是在W大的迎新会上,他是大二的学长,学生会主席,祁家大少,他只是单单坐在那就足以让在场所有人移不开眼,那个时候,我也不过是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一眼就看上了那个立于云端的男子,英俊多金,潇洒肆意,是所有女生的梦中情人。”
那年秋意渐浓,雨落秋寒,她没带伞,冷冰冰的雨落在脸上、身上,忽然有人揽了她的肩膀,是剑眉星目的祁琛,脸上带着笑意,不声不响将她护在伞下,将那天的风雨当下。
男子缓缓开口,眉毛微挑越发英气,她便什么也顾不上了,只听他道:“宁晴,怎么不带伞,也不躲雨,笨不笨。”
他喊她的名字,一字一句落在她心上,字正腔圆,声声入心。
“其实,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不是祁家资助了我,或许我这一辈子都不会跟你父亲那样的人有交集,我若只是平平凡凡的穷学生断然不会去招惹当年的祁少。”
宁晴面上的笑意散去,只余冷然,“是他给了我可能,是他先招惹我,是他让我觉得其实他是会喜欢我的,这一切都是他自己一手造成。”
“是,我是穷,拿着祁家的钱也不得不出去兼职贴补家里,我是土,一年四季没几件新衣服,我被嘲笑,被指摘,那也是我自己的事情,谁要他多管闲事,谁要他拿了我一颗真心后,却告诉我他不爱我。”
祁熹搭在围巾上的手指慢慢收紧,她咬着唇,沉声道:“只是爱而不得吗?”
宁晴仰头笑出了声,眼角隐有泪痕滑过,“爱而不得。”
“好一个爱而不得,我也曾纯善贤良,却为了嫁给他一步一步变得不像自己,我用尽手段怀上了你,也如愿嫁入祁家,就当我以为来日方长,祁琛一定会看见我的好,我会有一个爱我的丈夫时,却要被人告知,我的丈夫,从始至终爱的竟是一个男人。”
“而娶我也不过是为了我腹中的孩子,我怎能忍受,我可以输给比我优秀的名媛,但我不能接受我输给了一个男人。”
“而那个男人,即使离开多年都一直活在我丈夫的心里。”
说着说着,宁晴的眸子里泛起了红,她定定看着祁熹:“我是爱你的,你刚生下的时候,我也是爱你的,可我生下你后,祁琛眼里再没有我。”
“他眼里只有你,心里只有沈句,而我在他眼里不过是祁家名义上的少奶奶罢了。”
“我怎能去喜欢你,我生的女儿,一点都不像我,眼角多出的泪痣倒是有几分像沈句,你让我看见你便觉得难过、恶心,你让我怎么去爱你。”
“为了嫁给祁琛,我用尽了心机,耍尽了手段,失了你爷爷的欢心,换来的却是他一如既往的冷漠疏离。”
“既然不喜欢,那从一开始就不该招惹我。”
宁晴脸上的笑越来越狰狞,又哭又笑,长眉入鬓,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宛若疯状。
“祁家资助你有错,父亲替你出头是错,我的存在是错,其实你自己才是一直错了的那个人。”
祁熹双手握拳,神色平静,所有的波涛暗涌全都藏在心里,沉声道:“你若没起坏心思,W大毕业,此后自是前途无量,只是一开始你便走偏了路。”
“据我所知,父亲虽不爱你,可该给你的体面跟敬重他都给了,沈叔叔更是一走多年,直到父亲去世才从国外回来。”
“你从来没想过好好安分过日子,婚内出轨韩景,生下微微,我父亲前脚走,你后脚便拿着多年前不肯签的离婚协议离开祁家。”
“你觉得所有人都欠你的,可我告诉你,是你,你欠我父亲,欠祁家,欠我。”
面前的女人双手撑着桌子,低头轻声笑着,笑意里满是讥讽,“是啊,我欠他,先是设计他不得不娶了我,婚后还给他送了那样一顶绿帽子。”
“可他呢,他不在意,就算成婚后他从未碰过我,在我怀微微的时候,他还是为你忍了不是,也只是在微微出生后给了我一纸离婚协议,可他越是不在意,我就是越恨。”
“因为不爱所以从不在意,好像我怎样都与他无关。”
宁晴抬头看她,“我恨他,所以看见你只会让我想起那些耻辱的过去,你就像是一记耳光打在我脸上,每每看见,满心厌恶。”
“你问我为何不爱你,为何五年前要设计你,我告诉你,我所受的罪,我要祁琛在天上都感同身受,我在婚姻里受的折磨,你要替你父亲一一尝过。”
突然,面前的女人像是发疯一样从对面冲了过来,双手扶着祁熹的肩膀:“怎样,无爱结合的婚姻是不是足够令你一生都痛不欲生。”
“只怪徐风那窝囊废,一看你受伤便软了心肠,要我说,爱就是要至死纠缠,不死不休。”
腿上的围巾掉落在地上,祁熹耳边嗡嗡作响,门边的警察纷纷冲了上来将宁晴拉开,祁熹扶着椅子勉力站起,她弯了腰将地上掉落的围巾捡起,温声笑道:“你知道为什么我父亲不爱你吗,因为你从来不知道什么是爱。”
“你觉得父亲喜欢沈叔叔令你难堪,你觉得不齿,觉得恶心,可你从未看到过自己的手段有多让人作呕。”
“世上爱有多种,只是可怜你一种都没学会,一种都没得到。”
祁熹站在宁晴面前,比之前的淡漠更是多了一份悲悯,宁晴看着她那副神情,挣扎的越凶。
“不准那样看我,不准。”
“祁琛,我说过,不要那样看我,我不需要你的怜悯,不需要。”
吼着吼着,她竟是哭了起来,如小兽呜咽。
祁熹围好围脖,走之前对着地上抽泣的女人淡声道:“恩仇相抵,就此了断,微微我会管,你我以后,生不相见,死不相问。”
以前,她其实都在等宁晴爱她,一直在等,从满怀希冀到唯余失望。
微微出生后,父亲给了宁晴一纸离婚协议,对她说:“若是她想离开,随时都可以,祁家少夫人该得的东西一份也不会少。”
那年她五岁,抱着字帖躲在书房的书架后,看他们争吵,宁晴将协议书扔在父亲的脸上,嘴角冷笑:“这点东西就想打发我?”
“我要股份、房产,我要你名下所有财产跟我对半分。”
父亲坐在书桌前,面色淡漠,宁晴软了语气:“祁琛,熹熹还小,不能没有母亲,我不离婚。”
她不太记得父亲的神情了,只记得父亲冷淡的声音:“我对你百般容忍,就因为你是熹熹的生母,可这么些年,你哪里像个母亲。”
“今年熹熹五岁,你从未抱过她,旁的母亲就算离婚,也会想着自己的孩子,而你从未将她放在心上,我替孩子感到心寒。”
“既然如此,她有没有这个母亲又有什么分别?”
相隔甚远的记忆有些模糊,祁熹吸了口冷气,她不记得宁晴是怎么回答了,她只记得五岁的自己站在书架后内心的惊慌不安,她咬着手腕才没哭出声。
其实如今看来倒也不是多大的伤害,但是母亲的淡漠从她年幼时便是心中一根拔不掉的刺,直戳心口。
刚下台阶,沈句便迎了上来,寒风吹的他鼻头微红,看见祁熹便笑了,祁熹见他也笑了,心中尽是暖意。
“聊完了?”
祁熹点头,沈句上前替她开了车门,“饿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祁熹看了眼手机,十一点四十,“好,我想喝汤。”
身侧开车的沈句笑道:“怪冷的,吃点热乎的东西舒服。”
中年男子儒雅谦和,偶尔严肃冷峻,不难看出年轻时也是英气逼人的长相,对沈叔叔跟父亲的感情,祁熹更多的是尊重,爱上什么样的人都好,爱女人爱男人又有什么不一样。
祁熹调了调座位,窝在副驾驶上,低声道:“沈叔叔,宁晴当年拆散您跟我父亲,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车内温度很快上来,沈句伸手拽了拽衣领,“你父亲走的那样早,我怎么不怪。”
“当年祁老同意宁晴进祁家门,便是因为你在她肚子里,祁琛会妥协也是因为你,我那个时候是怪你的,让我跟祁琛在一起的希望完全破灭。”
“可当我看见你,便是阿琛的模样,你很像他。”
“你知道吗,那个时候,我们也想过未来,大不了离开这,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我们可以养猫养狗,也可以领养,将他们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抚养。”
“熹熹,我一生未娶,膝下没有孩子,我拿你当我自己的孩子看待。”
车子在一家餐厅门前缓缓停下,祁熹侧脸看着沈句,男子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我答应过你父亲,你也是我女儿,以前你受的苦,死后你父亲怕是要会怪我,以后我多爱你一些,替他看着你。”
祁熹鼻头有些酸,看着沈句的眸子里盈了泪,她笑了笑,温声道:“好,您替他多看着我点,替他管着我。”
人间几分烟火,除却薄凉,尚余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