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之心》焉焉

1、盛势归来

　　“嘟......嘟.......”

　　江夏站在高楼的落地窗前，对着窗外繁华的夜景，耐心地等待手机里的忙音，她低头看了下腕表，推算了一下时间，国内现在应该是12点，午饭的时间。

　　“喂......”

　　电话那头传来了嘈杂而又短促的声音，江夏正要开口，对方的声音突然变远了：“小张，15床的检查结果都齐了吗？我怎么没有看到CT片子？你去找一下......喂，哪位？”

　　江夏默默叹口气，心想：阿姨一如既往还是个工作狂......

　　她笑了笑，深吸一口气，亲切又不失礼貌地说道：“曾阿姨，我是江夏......”

　　对方明显愣了几秒，反应了一下，声音变得有些意外：“哦！小夏啊！真的是你吗？阿姨好多年没见你了，现在还好吗？”

　　“还好......”

　　江夏听见电话那头有个声音怯怯懦懦地说着：“曾，曾老师，CT，CT片子还没拿回来......”

　　曾阿姨的声音陡然提高了：“没拿回来是什么意思？不知道今天上午要查房么？早上你自己先查房的时候就没发现缺检查结果吗？这种低级的错误早就不应该犯了，还有你看看你刚刚的病例报告做的像话吗！”

　　“对，对不起，曾老师.......”

　　“不要跟我说对不起，作为医生，你应该对自己病人的每一项检查结果负责！查完房后再核查你的病历，你先进去，我等下就过去......”曾阿姨的声音再度拉近，语气陡然一变，却是柔和了许多，“小夏，你在国外应该有......有八年多了吧？”

　　江夏本打算寒暄几句，可听到对方似乎正在忙着，便直接说道：“是的阿姨，不过我下周就要回国了......”

　　“下周回国？”对方显然很是惊喜，“那太好了！具体什么时间？阿姨抽空去接你......”

　　“您这么忙不用来接我了，”江夏纤长的手指无意识的在落地窗上划着，声音低了下来，“顾心她......”

　　“小夏，”对方突然打断了她，声音又变得低沉，“阿姨现在还在忙着，不能跟你多聊，你不要跟阿姨提顾心，直接告诉我哪天回来，阿姨去接你。”

　　江夏听出对方的语气转变，手陡然停在半空，她紧张地握着手机，小心问道：“曾阿姨，顾心她，她怎么了？”

　　对方重重地叹了口气：“长大了，翅膀硬了，阿姨再也管不了了，这件事还是等你回来再说吧，电话上也说不清楚......”

　　江夏松口气的同时又皱起了眉，她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笑容干净的女孩子，沉默片刻，轻声回道：“好。”

　　江夏挂掉电话，整个人窝进沙发，她愣了足足有两分钟，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打开手机又拨通了一个电话。

　　“Vincent，能不能帮我查一个人......”

　　不久，手机再度亮了起来，江夏打开手机，仔细看完聊天界面传来的一份履历，紧皱的眉头突然舒展开，她放大履历，指尖轻触着照片上那张清秀的脸，唇角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

　　两个星期后，B市。

　　繁华的路上车尾连车头，俨然堵成了一条长龙，寸步难行的车行缝隙里，一个长发飘飘的女生脚踩着单轮平衡车，完美而又迅捷地在缝隙中穿过，眨眼就将长龙甩在身后，动作好不潇洒好不英气，趁交警还没发现，她迅速离开车道，将平衡车装进背包，拐进了一家火锅店。

　　“这里这里！”

　　看见她走进来，坐在桌旁的一个男生立刻站起来招呼她：“哎呀顾大画家，你也太慢了！”

　　“不是请我吃饭吗？唐祺，你可真是不要脸，我人还没到，你自己已经吃起来了！”

　　顾心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火锅，狠狠一巴掌拍在了男生的肩头。

　　“谁让你来这么晚，我都饿死了！”唐祺往里坐了坐，给她空出一个位子，对面还坐着一个姑娘，自打顾心一进来，就绷直了身子，有些紧张地盯着她瞧。

　　“还有，当着师妹，你别对我动手动脚的，给我留点儿面子行不行？”唐祺一边抱怨，一边朝对面的姑娘温柔地笑了笑，“师妹，这就是咱医学院那位大名鼎鼎的大画家，顾心顾大小姐！”

　　那姑娘立刻站了起来，紧张地弯了个腰：“师，师姐好，我叫周颜，今年研一......”

　　顾心又拍了唐祺一巴掌：“什么大名鼎鼎，什么大画家，瞧你把孩子吓的！”然后又冲那姑娘露出抹和善的笑，柔声安抚道，“快坐下吧，别叫我师姐，这位唐大夫才是你正儿八经的师兄，我一个半路退学的怎么好意思当你师姐呢，叫我顾心就好。”

　　周颜看到顾心脸上那抹让人舒服的笑容，紧张的情绪褪下去一些，不自觉地跟着笑了笑。

　　“没有了，师姐在咱们医学院真的是大名鼎鼎，几乎人人都知道您把全国数一数二的医学院fire掉了，从多少人挤破头都考不进的医学院退学，随后开了自己的工作室，现在是网上粉丝超百万的自由漫画家，做着自己喜欢的事，又做的这么好，真的超厉害的！师姐可是我们医学院神话级的人物呢！”

　　顾心冲她摆摆手示意她坐下，看了看锅里的菜，拿起筷子笑道：“哪里有你说的那么厉害！我是太笨了一直考不下医师资格证，这才自己主动退学的，我要是自己不主动，最后怕是要被学校取消学位的，到那时候我得多丢人！”

　　周颜连连摇头：“师姐不是压根就没去考么？怎么会考不下来？你在学校的时候成绩那么好，怎么会是考不下资格证的人？”

　　夹菜的筷子陡然停住了，顾心问道：“你怎么知道？”

　　“啊？”周颜跟着怔了一下，莫名其妙地看了唐祺一眼，“我们都知道啊，难道不是吗？”

　　唐祺忍着笑：“对啊，他们都知道啊，你这个借口只能骗一骗你家那位远在天边的曾医生，不过我想，曾医生如果知道你不是考不下来，而是压根没去考的话，就不是一整年不搭理你这么简单了......”唐祺冲顾心挤了挤眼，“她会直接飞到B市，把你的漫画工作室拆了，然后再把你踹回学校，逼着你考下证来，最后死活都得把你塞回医务工作者的岗位上！”

　　顾心抛给唐祺一个死亡眼神：“所以你要是敢给我说漏嘴......”

　　“那你得好好地收买我......”

　　周颜疑惑地看着两人，问道：“曾医生是谁啊？”

　　“我妈。”顾心撇了撇嘴，“不过已经和我断绝母女关系了，从退学到现在，已经一整年没联系过我了。”

　　“啊？为什么？”

　　顾心有些落寞地叹了口气：“她从来不会同意我做自己喜欢的事......不过互不联系也好，省得她听见我的声音就会生气......”

　　唐祺说道：“小师妹，你别觉着你这位顾师姐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好像多牛掰多有勇气似的，其实在她妈面前她特怂！她妈要是让她往东跑，她就不敢往西看，她不想当医生为什么学了医？还不是被她家曾医生给逼的，当年她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就填了志愿，可现在她居然敢在马上就要拿到学位的时候，因为考不下医师资格证而退学，你说她妈妈不得气炸了？断绝母女关系都算轻的！”

　　“原来是这样，不过，”周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要是像师姐这样学了七年医，偏在最后一年的时候退学，我爸妈估计得气疯了，可那也是因为除了做医生，我别的什么都不会啊，师姐就不一样了，师姐那么有才华，做自己喜欢的事多好，比我们累死累活地在临床做医生好多了，这不挺好么？师姐的妈妈为什么还要和你断绝关系？”

　　顾心耸了耸肩：“她不喜欢我画画。”

　　“没错，”唐祺冲周颜眨了眨眼，“高中的时候，顾心从来不敢把自己的画册带回家，从来都是藏在学校偷偷画，要是被曾医生知道她在偷偷画画，绝对能把她打残废了！”

　　周颜又问：“这么严重？可是阿姨为什么不喜欢师姐画画？”

　　“这个……”唐祺看了顾心一眼，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顾心淡淡一笑，接了他的话继续说道：“我爸爸是个画家，他在雪山写生的时候遇到了雪崩，如果当时他反应快的话，是可以及时从山上逃下来的，可他因为画画太过专注，等到发现的时候大雪已经冲了下来……”

　　顾心说着掀起头发，指了指自己左侧的额角，那里有一道已经变浅淡的疤痕：“你看到这里有道疤了么？”

　　周颜点了点头。

　　“我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在地下室的墙上看到了爸爸的一幅画，然后就看得入迷了，后来那幅画不知道怎么就掉了下来，我也没有反应过来，恰被那幅画砸个正着，被我妈带到医院缝了几针，就成这样子了，从那以后，我妈就不让我碰跟画画有关的任何东西了。”

　　“原来阿姨是担心你和你爸爸一样……”

　　周颜突然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对不起师姐，我不该提起这个让人伤心的话题……”

　　“没关系，”顾心耸了耸肩，顺手夹了片菜叶，自然而然地转移了话题，“老唐是骨外的，你一个小女生，该不是他骨外的亲师妹吧？”

　　周颜摇了摇头，看了唐祺一眼：“我是心内的，我亲师兄和唐师兄是大学室友。”

　　“赵清？”

　　周颜点了点头。

　　“这样啊，”顾心挑了挑眉，“那你导师也是阎王爷啰？”

　　周颜听到“阎王爷”三个字，有些尴尬地笑了：“是啊。”

　　“那你们闫老师有没有把我当做反面教材，跟你们说我离经叛道、不知好歹、专走歪门邪路？”

　　“这个……”周颜的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不知如何接话。

　　唐祺“噗嗤”笑出了声，指着顾心大笑道：“你本来就是嘛，还怕人说？人家周颜夸你厉害那是不好意思直说，你说你都忍七年了，只差一年就可以拿到博士学位，可你偏要为了成立工作室在这最后一年退学，可不就是不知好歹嘛！”

　　顾心丢给他一个白眼：“反正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在乎……”

　　“哎，”唐祺突然凑近了她，“不过说起来，你从小那么怂那么听话，从没有为了什么跟曾阿姨彻底翻过脸，即便是当时江夏……”

　　顾心的脸顿时黑了下来，唐祺见情况不妙，立即转移了话题。

　　“那个，你看我都忘了今天为什么请你吃饭了，小师妹，顾大画家我给你请来了，有什么要求就赶紧说吧……”

　　周颜见顾心突然变了脸色，虽不知道唐祺为什么得罪了她，听到这句转移话题的话，立即就接了上去。

　　“是这样的，师姐，我们研究生学会打算做一个公众号，用来科普医学相关知识，然后我们想用漫画的形式来科普，但我们身边没有擅长画漫画的，后来听说唐师兄跟您关系很好，所以才找的他，就想请您帮忙，为我们的公众号画一套漫画。”

　　“没问题啊，反正我是自由工作者，有的是时间，我可以帮你们画。”

　　“真的？”周颜开心地拍了拍桌子，下一秒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啤酒，举起酒杯便对顾心道，“谢谢师姐，我敬您一杯！”

　　说完就把水杯里的啤酒一饮而尽。

　　顾心有些发怔地看着她，半晌，才缓缓问道：“你们师门平常聚餐的时候，就是这种一饮而尽的风格？”

　　周颜脸色微红，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不是了，我，我就是太高兴了而已……”

　　“咱小师妹就是简单直爽，”唐祺笑着递给顾心一杯水，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对周颜说道，“顾心从来不喝酒的，我替她喝一杯！”说完跟着一饮而尽。

　　顾心推了唐祺一把，坏笑道：“人家小姑娘喝一杯，你也喝一杯，不嫌丢人啊？”

　　“你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是吧？得，我喝三杯！”

　　唐祺说完，又接连灌了两杯下肚。

　　顾心看着他一滴不剩地喝了下去，这才慢悠悠地喝了杯中的水。

　　周颜看看顾心，又看看唐祺，有些羡慕地道：“你们两个关系真好啊，是不是……”

　　话没说完，唐祺立马打断了她：“别瞎想哦，你这位顾师姐当年虽是院里一枝花，可跟别人连暧昧都没有暧昧过，自从高中毕业以后，她的眼里从来都装不下任何人......那我就比较特殊了，我们俩认识十年了，从高中起就是纯洁的革命友谊，对不对？”

　　顾心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然后非常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并不对，我跟你关系没那么好......”

　　“哎，你真是过河拆桥......”

　　正说着，顾心的手机“嘟”地响了一声，她拿起手机，看到了一封陌生邮件。

　　顾心点开那封邮件，还未看完，脸色突然变了。

　　“怎么了？”唐祺好奇地问道。

　　顾心没有理他，看着手机，眉头越皱越紧，她蹭得站了起来，抓起背包就往外走。

　　“你们吃吧，我有点儿事先走了！”

　　说完，不待唐祺追问什么，风一般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