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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谁杀死了梅迪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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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文手与画手的巅峰对决。
“我向亡灵们唱过最初的歌曲”
“可惜他们听不见下面的乐章”
“我所有的一切眼见暗淡而悠远”
“而消逝者又将现出来向我重演”
——《浮士德》
祂应付得了烟与火,以及伸出火舌的烈焰,却对那些虚幻的假象毫无能耐。
巨龙金色的双眼,温和又明亮,于尸骨教堂中缓慢睁开。
乌洛琉斯大步跨过火光照耀的浓烟,通过烟雾缭绕、尘土飞扬的杀伐之声,却看见主在向祂微笑,无奈又满是爱怜,同神国中的无数个日夜分毫不差。
只是一瞬间的恍惚,命运天使便再次抬起了自己的左手,亚当手中的羽毛笔抓准时机,已经在石板上跳动。
祂的意识开始模糊,灰白色的冰冷心脏焦躁踱步,好像一只受到欺骗的猛兽,渴望冲破静默绝望的牢笼,在发狂失控的狂野上疯跑。
无论如何,那都不该是祂的心脏。
沉入那片空洞的大海前,吉光片羽间的零散画面从眼前掠过,祂看见大雪覆盖的战场,花园中的神父,梅迪奇抓起一枝笑容满面的玫瑰,问祂需不需要烧田施肥。
啊……这就不必了,阿蒙是主的子嗣。
祂认为自己大概不应该等亚当主动攻击,就拉开帷幕,走进了这些散乱的画面里。
飘飞、翻滚。
雪絮在风中上下浮沉。
灰茫雾霭深处,万千尸骸坠落。苍白层层覆盖、积压,连成与天同色的原野,又被自身的重量压成坚冰。
狂风涌动,冰冷刺骨的精灵砸向这片死寂的荒原,如同被仇恨冲昏理智的复仇者,用全部的怒火与狡诈回击这疯狂的世界,又好像命运长河中徒劳挣扎的尸骸,潮流中沉溺,眼看着自己灭亡。
枯草发颤,火星也被一并碾灭。
它钻出云层。
掠过空寂的草原,冲撞利刃般的悬崖,乘风而起,游向天空中,云层后——那轮苍白的初升之日。
白沙纷扬,战场的悲怆尽数掩埋;血花破碎,生命的鲜活转瞬即逝。酷寒中的空气干燥冰冷,它晶莹的六角微微颤栗,耀武扬威般冲刷进一枚漠然的银白色眼眸。
雪落进脆弱的瞳孔,祂仿若未觉,仍凝望着凌乱的大雪沉默。
多么鲁莽的一次进攻啊……仅剩的棱角也要被命运磋平,残存的冰晶抖动着下坠,最后流出了几滴冰冷的血液,便化在了这枚属于蛇的瞳孔里。
终不可违抗那来自星球本身的意志,抖动着坠入尘土,消融。
凝视命运之眼,容貌殊丽,较雪更苍白无暇。
祂被深埋在齐腰的积雪中,银发随奔流的风雪涌动,狂风肆虐的原野上,只有巨蛇冰冷的身躯。
祂默默等候着,任由自己被层层掩埋,压进地底。
风流急促,雪原寂寥,麦芽酒和橘皮混合的香气,便顺着大雪冲撞而来。
“傻大蛇,怎么又被雪埋住了?”
红发天使俯身将头颅放在巨蛇的肩上,亲昵地吞吐着热气,额头上的血混杂雪落在乌洛琉斯的颈窝里,浅浅一小滩,色泽鲜明的侵略上白袍。
乌洛琉斯没有说话,只是偏头蹭了蹭梅迪奇,把祂从肩上推了下去。
梅迪奇依旧嬉皮笑脸,在雪地里翻找了一下大蛇的尾巴,揪出来当作抱枕放在怀里,红色黑色混杂在一起,变成了一大滩不明物体。
祂后退着离开乌洛琉斯谴责的目光,呼吸也渐渐平静下来。
“我说你,怎么总是伫在角落里,跟尊石像一样。”
银色的睫毛颤动着抖落了上面的雪花,似乎也在疑惑这个问题。
于是梅迪奇顺着蛇尾巴一路摸上去,拽的祂一个踉跄,翻倒在雪地里。乌洛琉斯左摇右晃地重新站起来,勇敢的强迫自己不把梅迪奇踹下悬崖。祂转头寻找了一下军营的方向,认为自己愿意交出这些年来的全部画作,只要能当场变作蒸汽消失。
“不要生气啦,我亲爱的傻大蛇。”梅迪奇尾音可爱的上挑了一下,却极具侵略性。“我帮你把它清理干净?”
乌洛琉斯几乎就要点头了,却又强行止住。
祂想,梅迪奇这次绝对是要捉弄祂了。
拒绝是没有用的,不管你接受与否,红天使要做的事情一定会立刻达成。
祂翻身抓过大蛇,血液在锁骨围成的小酒樽中荡漾,梅迪奇低下头轻轻吸了一口,红酒便尽数沾染上祂的唇角。乌洛琉斯被吓得在雪里一阵战栗,尾巴强行甩开了扒在上面的红天使,自己却因为手脚不协调倒挂着翻下悬崖。
梅迪奇揪着祂的尾巴大笑起来。
“梅迪奇……”乌洛琉斯的五官纠结起来,看上去迷茫又无措。
“我在逗你玩欸,可千万不要当真。”梅迪奇从悬崖上探出头,红发夹杂着血液长长垂下,“哎呀,你的衣服乱了。”
于是祂肆意地舒展开肢体,欢呼着一跃而下。
积雪层层破碎,显露下方残留余热的战场,乌洛琉斯没有制止——天使不会失足摔死,祂也已经为对方叠加了幸运。
撞碎了焦黑的尸堆,栽倒进腐朽的战车,梅迪奇扭了扭有些酸痛的脖子,发现脸上方凝固的狰狞面容正是眼熟的将领。祂用中指敲了敲对方的脑壳,毫不意外的听见了空洞的回响,于是大笑起来,抬手撬掉了这颗头颅。
“大蛇,我为你唱歌吧。”
梅迪奇发出了几乎是撒娇的声音,散乱的红发再也无法遮掩额上的伤口。蛇的眼睛迷茫地瞪着那里,知道这是敌人临死前的扑咬。
是真的扑咬,像狗一样的扑咬,仗着本能在天使的脸上乱抓乱挠,天真可爱又惹人厌烦,下一秒就要被主人烧成焦炭。
那是红天使的随从,左翼军的将领,带着军队在敌人面前跪下,高声呼喊“万岁!”,振奋服从的情感整个战场都能听到。如果要在梅迪奇带过的士兵中挑选姿势最标准的败类,绝对不可以错过这位潜力黑马。
这条反咬主人的狗,是图铎送来的。
梅迪奇哑着嗓子唱了起来。
“你可有看见一颗图铎!南瓜地里的眼睛多明媚,让人想起舞池中摇曳的妖姬,旋转、旋转,一直停不下来。也许祂要庆幸,会议上再也不歪嘴微笑!这颗小南瓜却依旧滴溜溜转个不停,让祂精明的小脑瓜也不堪重负。祂对战争天使的绝世帅脸嫉妒又无措——总不该是个魔女,放不下途经的美好少年。”
乌洛琉斯张了张嘴,让梅迪奇赶快停下,不要总折腾转来转去的小南瓜。
梅迪奇迅速于无声处理解了祂的意思,毕竟祂总是如此善解人意。
“陛下的手在挥舞,不知道今夜躺在哪位国王或某个女人的身体中?祂也闭上了眼睛,灵堂下跪满王公大臣,入殓的尸体庄严肃穆,谁又知道缺了哪块血肉?可这些,看上去都和这位可爱的南瓜无关!
“可敬的偏执狂,依旧为烂故事呕心沥血;亲爱的小乌鸦,躲在老爷钟里贪生怕死,不能领略战场的欢乐!美丽的暴君唱赞美诗,最顽强的战士也要为祂动容呕吐;驾车的黄金鸟多高傲,却无法遮掩祂空空的大脑!”
祂怪模怪样的做了一个祈祷手势,对着天空用熟稔的语气说:“赞美太阳!这位……奥赛库斯?”
云层颤动起来,倦怠的阳光突然振奋,让满脸不爽的红天使从里到外燃烧起来,须臾间成了焦炭。
过了几秒,梅迪奇就把自己和乌洛琉斯倒挂在一起,顺风悠闲的晃荡了。
像两个画风诡异的晴天娃娃。
“大蛇你看!祂急了,祂嫉妒我们!”
大蛇有些愤怒——也许这种感受是愤怒吧,我们总不能理解为羞赧,天使是不会有这种情绪的——祂差点就要以为梅迪奇死了。
但是,梅迪奇确实早就死了。
这个事实委实让人沮丧,想做什么,先前在思考什么问题,脑中半成形的思路都全然崩溃,乌洛琉斯与“梅迪奇”无言对视了半个钟头后,终于为自己找到了别的事情。
祂用颜料在崖壁上涂出重重一笔。
大笑的梅迪奇,狂乱的战场,尚可以使用“小南瓜”外号的图铎,本该是逝去的过往。这副放诞无礼的面孔,祂业已多年未见。
主,我请求你,在雪停之前,留住梅迪奇吧。
火焰长枪扎入积压而成的冰层,骤然绽开一朵血花。
云层涌动,天光划破白茫茫雪域。
零星的冷雨裹挟冰晶而下,肆意摧残冬日那点可怜的植物。玻璃花房中的玫瑰却依旧鲜艳馥郁,肆意伸展的花瓣下,根茎全黑。
梅迪奇皱着眉揪起一小挫植物,发现它们的花萼上都被添加了一个滑稽的黑色圆圈。
金发的神父站在高窗前,笑容依旧和煦温暖。乌洛琉斯就攀在窗外的花树上,幼小的白蛇被花朵映衬成淡粉色。
祂呆头呆脑从花叶间探出头,下意识想伸手拦住亚当的羽毛笔,却忘记自己没有手。
祂翻滚着掉下花树,红色的豆豆眼依旧望着造物主空想出的子嗣,那冷漠的,名为“最初之人”,象征着人性的个体。
于是乌洛琉斯衔起一缕红发,如意料中发现那只是一团流动的色彩。
一如既往,全都是假的。
祂迅速生长,披着银色的蛇鳞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冲进走廊,根本没注意往哪里走——梦境中一定会通往楼上。这里的光线特别昏暗,一块窗户玻璃松动了,一股凛冽的狂风吹进来,扑灭了火把。他走到一半,突然被躺在地板上的什么东西绊倒了。
他转过脸,眯起眼睛,看亚当在这里放了什么东西阻挡祂。顿时,祂仿佛觉得自己的胃液化成了水。
梅迪奇躺在地板上,浑身冰冷、僵硬,祂的脑袋掉了一半,一种惊恐万状的表情凝固在祂脸上,漆黑的眸子盯着天花板,看上去呆滞又可笑。
哐啷——哐啷——哐啷——:走廊里的门一扇接一扇地被推开了,阿蒙们蜂蛹而出。场面及其混乱,祂抱着梅迪奇的尸体,有被挤扁的危险,不停有阿蒙站到了祂烟雾缭绕的灵体当中。特伦索斯特从角落里挤出来,大声喊叫着维持秩序,祂命令每个阿蒙都滚回图铎家里聚餐,不要再挤在走廊里围观,所罗门却从祂身后钻出来,打掉了祂手里对称的法典。
“聚餐?你们在吃什么!”
乌洛琉斯刚向那个方向走去,所有阿蒙便一致转过头来看祂。
“当场抓住了!”为首的阿蒙脸色煞白,戏剧性地用手指着乌洛琉斯,大声喊到。
“你杀了梅迪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