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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林火(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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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碌尽
已经是一月的末尾,顾宇告诉我,二月的一个星期后,他就要准备回到G市,继续大学的学业。
也就是说,还有一个星期的时间。我们短暂的相处刚刚开始,就已经看到了结束。
我甚至已经开始为我们的离别做准备。
我在大卫鲍伊一遍又一遍欢快的《Starman》中忙活着,心情却无法跟随欢乐的旋律变得轻松起来。但我需要一些来自外界的能量,支撑我去做最后一个多星期所力所能及的事。我把他送给我的那些画幅与照片像画报一样贴在墙上。我用力拍打着墙面,希望那些胶水足够牢固,让那些照片与墙面充分地贴合,以防边边角角卷翘起来。做完这一切后,我站在空荡荡的屋子中央,有些出神地注视着那一整面墙。那里本来是一片空荡荡的灰蓝色,显得沉闷又压抑。
可现在,墙上几乎被占满。顾宇真的很会找景,他鲜少拍那些宏大的场景——在许多旅游杂志里能看到的,沉积千百年的地貌,或者一片乏味重复着相似的田垄的原野。他所记录下的让他满意的照片,往往是一幢色彩独特的小楼,夜晚阳台上的烟灰缸里恰好有着一点点尚未熄灭的火光,或者雨后小镇的青石板路的砖缝间,一小簇战战兢兢冒头的苔藓。
这些平淡又不起眼的景物在他的取景框里,竟常常显出一份宁谧与静好。
可我无法让自己平静下来,我甚至开始在心里责备他,为什么不再早些来,哪怕早一分钟,早几十秒,让我能看到他坐在角落里捣鼓一些小玩意儿的背影,让我多看看他蜷缩在脖颈上的黑发,还有他转过身时,与我注视着他的眼睛对视的那双温顺的、泛着光的黑眼睛。
也许我并不是对他有任何朋友以外的情感。也许我只是生怕自己在体会过两个人的热闹后,无法再轻松地回到那份长久的、一个人的孤寂中。我这么说服自己。
我已经不想再细究,我对他早些来这里的期盼与对即将面对的别离之中,是否有些许像千头万绪的细线一样,隐隐约约地缠绕着,或许在最后一刻陡然抽紧,让我平白无故地担惊受怕着。
我的手指摩挲着桌面角落处的墨水瓶,我迫切地想写些什么,却不知该如何下笔,不知写给谁。
我感到我近来写下的文字,与其说是写给我这位故友,不如说是我自己的一种记录。我当然没有停止我对他的缅怀与想念,甚至最开始我会对顾宇产生那样突如其来的好感,也是因为我见到顾宇的第一眼,几乎立刻就觉得,二十来岁的他也许也是这样。
但现在,我对顾宇的感情已经完全脱离了这等范畴。我本应是一列在一望无际的茫茫雪原上一直前进,往没有尽头的、远方的冰原一直前行的列车。
可现在,我却是在荒草莽莽的小径上行走的路人,眼中是莺飞草长,触感是温暖和煦。我对此感到畏惧。我仿佛已经完全被顾宇带离那个于我而言已经甚为遥远的寒冷地带,感受过暖春与生机,这本应是好事,这样意外而来的满足与幸福并不妨碍我对以往人事的缅怀。我所畏惧的,是在我感受过暖春后,那个真正掌握着季节变换的人转身离开,无论是恋恋不舍还是果断决绝,都指向同一结局——杨柳风里出现了尖锐的冰碴,杏花雨里夹杂着鹅毛大雪,在我身上春日的温度还未消散时,周围就已经是隆冬。我渴望他能够留下来,陪伴我多一些时间,只要有他的存在,周围的一切都不会改变。即便我身处凛冽如刀割的北风中,他的存在也足够使一切都变得温暖明亮。
顾宇早就不是另一个人生命的延续,而是一个独立的,活生生的,不可替代的个体。
可我也很久没有那样认真地回想过那些过去的日子。那些高大的树木,那片广袤的原野,树上灵活敏捷地抓着树干攀爬的孩子,屋顶天台的星星,被翻得破破烂烂的童话书——还有那片把这一切生动的画面烧成空壳的火。林火。
我的眼睛有些酸涩了。也许是刚才的那顿忙活扬起了不少灰尘,漂浮在空气中迷了我的眼——就像面对着灼热的高温,让人想闭上眼睛,逃离这片弥漫着的灰烬的空间。
一阵门外的响动把我从滚烫干燥的回忆中拉扯出来。我的小屋门上挂着一串顾宇做的风铃,实际上只是几个金属铃铛。在我告诉他夜晚的风会把风铃吹得格外活泼,过分清脆的铃铛声让我彻夜难眠后,他才勉强同意我晚上把风铃拿下来——现在那串风铃正不断地互相碰撞,不出所料地,几秒钟后传来了在音乐声中显得格外细微的钥匙转动锁扣的声音,然后门被推开,顾宇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一进门他就看到那面墙,他似乎愣了一下,然后微微睁大眼,旋即笑起来——就像那张摆在我桌上的照片那样,或许更真实,因为这次,他是刚刚反应过来而感到惊喜的那一个。
他快步走到我身边,视线都仿佛有些不可置信地在那些照片上来回穿梭,就好像在确认那些照片都来自于他。然后他满怀期许地转向我:
“你喜欢这些照片吗?”
我佯装吃惊地看着他:“不然我为什么允许它们出现在我的墙上?”
他于是再次笑起来,双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把头埋在我的脖颈边上。他的头发摩擦着我的衣料和皮肤,蜷曲的头发被他拱得乱糟糟,让我平白无故想起孩童时代小巷子里,隔壁邻居家的小狗。当我用脸去蹭它,它在太阳下慵懒地打盹时晒过的毛也像这样,蹭得我的脸和脖子又痒又暖和。
他低着头瓮声瓮气地告诉我:
“我想过最差的结果是,你把它们丢掉,或者干脆在我不再来之后拿它们垫桌脚。”
他如此夸张的想象听得我有些想笑,但那句“不再来之后”又让我回到了分别已经近在眼前的沉郁情绪之中。
我抬起手,轻轻覆在他蓬松柔软的头发上。他没有抬起头,也没有任何的动作。我慢慢抚过他的头发,最终落在他的脖颈上,然后我听到他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我的心小幅度地颤抖了一下,我搭在他脖颈上的手甚至有些僵硬了。我努力平息着自己已经无法解读的汹涌情绪,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他,怎么了吗?
他把头稍稍抬起一些,离开了我的脖颈,但并没有正视我。他垂着头,额前细碎的头发挡住了我看向他眼睛的视线,我只能看见他绷的颇紧的面部线条。他会是在纠结在烦恼吗?我多希望他也有这样酸涩的情绪,他像我一样对这最后几天的相处感到焦灼又不知所措吗?或者,他对我,也许也有那样说不清道不明,忽远忽近的情感吗?
“我不想离开。”顾宇的声音有些低沉。
我的心跳变得沉重,我甚至觉得他搭在我肩膀上的手也在随着我的心跳振动。我把目光对焦在他风衣上的一颗金属扣。
我感觉连张开口都变得困难,我生涩艰难地开口:
“这里没有什么好的。这片地方,这里的人,都太过乏味了。听你说的,你的大学生活,很有意思。”说这些话时,我感觉自己似乎在灼热的阳光下,给自己创造了一口冒着寒气的冰窟,我已经站在边缘,随时准备一跃而入。
“不是这样。”
我的世界陡然一颤,冰窟的温度在与阳光的温度斗争。
“我不想离开这里,这里的树林和阳光,”他抬起头,定定地注视着我,“还有和你相处的生活,还有你。”
我感觉有冰雪的融水在周遭流淌。
我的目光逐渐向上移动,从他衣服上的金属扣,到他的领口,到脖颈与下颌,最后落在他正凝视着我的,漆黑的眼瞳。
“你不想离开我,是这个意思吗?”我的声音几乎有些嘶哑了,这句话抽干了我所有的勇气与力气,现在我就像个消耗过度的,空瘪的干壳。我害怕自己过分理解,以至自作多情。
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的睫毛像是被一阵风掠过的松叶。
“没有错,”他附和自己话似的点点头,“一点没错。我喜欢这里,但这大多是因为你在这里。”
我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我的思维好像被爆发的山洪截断,所有刚在还在运转的神经一瞬间四散奔逃。
“真正让我不想离开的,是你。”
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就像个亡命的赌徒抵上自己所有的筹码。现在巨大的情绪压制在我的心上,似乎已经和它融为一体,我无法觉察那到底是什么,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输是赢。我没有那么多时间来思索我想要什么结果,也无法确定我是否应该对他的话进行回应。我只是呆立着,思维的齿轮徒劳地转动了几下,然后卡死在了某一个角度。
顾宇还是在凝视我,他的眼睛一直如古井般无波,但现在,我看到他眼里在地动山摇之下距离崩塌消亡只有一步之遥的入云山峰,而我的沉默,也许正给这已经岌岌可危的情状加了一分又一分负担。
我努力去辨析他于我而言最为贴切真实的意义,尝试为眼前的情况找一条解决的路径。我甚至不知道他说的话是含有对我的回应的期盼,还是只是一种倾诉性质的告知。我的沉默持续了十几秒——我的眼神落在他的眼睛里,感觉就好像一场大雪在幽静的山谷落下。
“我也希望你留下,”我艰涩地说出前半句,却又鬼使神差地加上了半句,“你在时的生活有意思得多。”我暗自憎恶我的多此一举与胆怯懦弱。
大雪终于彻底覆盖于苍山,他那双漆黑的眼睛再次平静下来,只是不再是古井无波,而是一潭死水般的沉寂,就像从前乘风破浪的船有朝一日终成残骸,在海水中不断下沉、下沉,最后成为一堆没有生气的枯死朽木。现在顾宇的眼神沉在我心里,沉在我的”barren heart”[1]。我想,这也许已经是真正意义上的离别。
[1]歌曲《Terraform》的歌词,译为“贫瘠的心脏”。
图片: https://images.smcdn.cn/N4bGTF4fYas3J7Nj/IMG_6804.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