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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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润玉再见到邝露,是在三天之后。
五十道天雷将他全身未愈的伤口又打得皮焦肉绽,虽伤未及筋骨,却是雪上加霜,不得已在床上躺了两天。
等他能够下床,他就请求悄悄隐了身来璇玑宫给他送药的太巳仙人,他想去看看邝露。
太巳仙人知道他不方便光明正大来太巳府,便给他留了后门,嘱咐他半夜独自前来。
您倒是不担心我夜闯太巳府千金的闺房,惹出什么奇怪的事。
润玉有些脸红。
不过现下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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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润玉要来,邝露白天特意喝了汤药,强迫自己好好睡了一觉,以便有充足的精神应对晚上的见面。
夜凉如水,连院子里的花草都似沉沉地睡了,只有邝露的屋内还点着一盏小灯,灯光虽暗,却让人感到足够温暖。
原来太巳仙人的意思是,给他在后院留了个结界的缺口啊,翻墙进来的润玉无奈地想。
他一抬头,就看到邝露只着一件单衣,软软地靠在门口等着他。
“怎么出来了?”润玉皱着眉快步上前,把邝露拉进屋内,让她躺上床,又用被子把她严严实实地包起来,才有些责怪的说:“伤还没好就随意下床,身体不要了吗?”
“那玉玉哥哥的伤怎么样了?”邝露病容憔悴,眼睛却亮亮地问他。
润玉心下叹了一口气,果然她是先关心我的伤势,心中又是酸涩又是满足,轻声答道:“我是好多了,这不还能翻墙进来看你了吗?”
“那就好。”邝露满意地叹息。
“露露,对不起……”润玉摸了摸她的头,愧疚地说:“都是因为我没有保护好你,才……”
“哥哥保护好我了呀,”因为生病,邝露的眼睛显得水汪汪的:“多亏了哥哥,我们才能从那只蛟手中逃出来,没保护好我的不是旭凤那小子吗?”
润玉语噎:“……旭凤他……也不是故意的,他不知道你那女子防身术的局限性。”
“是啊,所以我也不怪他,”邝露点点头,几缕发丝从被子中蹭出来:“既如此,我又怎么会怪你呢,难道你就是故意的吗?”
润玉摇了摇头:“虽然我不是故意的,可……毕竟后果已经酿成……我还是应该跟你道歉的。”
说完这句后,润玉陷入了沉默。
邝露也跟着沉默下去,直到窗外传来一点水声,她才像被惊醒了一样,轻声说道:“是啊……哥哥是应该跟我道歉的……”
“那……你能原谅我吗?”润玉小心翼翼地问。
“不能。”
润玉呼吸一滞。
邝露的黑眼珠一错不错地看着他:“哥哥不是已经让别人审判过你了吗?又何需我的原谅?”
“我……”
“先不谈哥哥有没有做错事,就算是做错了,那也只是犯错,不是犯罪,没有人有资格因此降罪于你,除了我本人。”邝露看着他拢着自己被子的手渐渐握紧,指节僵得泛白:“龙性亲水,这是罪吗?哥哥,你为何要任人宰割?”
“我……”润玉艰难地开口,却不知该从何说起,说他的愤懑与无力,他的苦涩与软弱。
看到润玉眼里的破碎,邝露心生不忍,可是没办法,她只能狠下心。
邝露闭了闭眼睛。
“哥哥,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从前呢,有个很远很远的国家,我们就叫它梅国好了——有一天,梅国来了一只杂耍团,团里有一只名为玛丽的大象。”
“……这名字可不多见。”润玉勉强应和她。
“是啊……”邝露微微点头:“在一次游行过程中,玛丽本能的用鼻子去够路边的西瓜皮,却遭到了驯兽师的毒打,一怒之下,玛丽掀翻了驯兽师,踩爆了他的头。”
润玉顿了一下:“……那玛丽一定会受到很严重的惩罚了。”
“哥哥说得没错,”邝露看着窗外逐渐泛起白色的天空:“当地为了吸引眼球,把玛丽描述成一个发狂的凶猛野兽,小镇居民纷纷要求杀死玛丽,附近几个城镇的负责人还威胁说,如果不处死玛丽,今后将不再允许杂耍团进入。”
“最后,玛丽被吊死了。”
邝露看着润玉,眼睛里似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闪动。
“哥哥觉得……玛丽为何会死呢?”
润玉似是有些回不过神,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玛丽为何会死呢……”
“因为玛丽不会说话啊……这是人对动物发起的单方面的审判,可玛丽无法发声……如果玛丽能说话,它一定会告诉他们,它不是凶猛的野兽,它只是本能地想去拿那块西瓜皮。”
天空逐渐变成乳白色,有鸟叫从远方传来。
润玉看着邝露,他觉得她的眼睛,就像这黑夜与白昼的交错,让他在黑暗中无法藏身,被迫站在光下。
“哥哥,我爹跟我说,放弃幻想,准备战斗。”
邝露静静地看着他,轻声说:“那么哥哥你呢?你要放弃幻想,也放弃战斗吗?”
“我……”润玉觉得自己无法发声。
“哥哥,既然你是一条龙,一条天地间最尊贵的应龙。”
窗外的天彻底地亮起来了。
“那么,你就不要当沉默的玛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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邝露的身体底子毕竟不好,这波病情来势汹汹,一周后的晚上,她就发起了高烧。
太巳仙人去普陀山为她求灵丹了,姨娘们白天忙了一天,晚上,润玉又偷偷溜进太巳府,力劝众人,让他守夜。
姨娘们明白他的愧疚,也就没有太坚持,只将照顾病人的事宜都细细嘱咐了他去。
半夜,邝露烧得满头大汗,小脸绯红,润玉坐在她床头,不住地用软巾浸了凉水,铺在她额头上。不过一会儿,软巾就被烤得温热,需要再更换一条。
邝露嘴巴轻轻动了两下,喃喃着什么。
润玉连忙俯身去听。
她的声音气若游丝,听了好久润玉都没听清,直到看她的嘴型,润玉才分辨出来。
她在叫,姆妈,姆妈。
润玉的心像是被什么揪了起来,揪得生疼;自从认识邝露以来,她表现出的都是超出她这个年龄的成熟,却在病榻上像个小婴儿一样,唤着娘亲的乳语;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变成了那个还依赖着爹娘的小女孩,流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
他不由得紧紧握住了邝露的手。
许是手被握得疼了,邝露的眼皮动了一动,鸦羽似的睫毛微微颤抖,缓缓地睁开眼睛。
润玉低声的唤她:“露露?露露?”
邝露好久都没有反应,眼睛迟缓地看着天花板,好一会儿,才慢慢把视线移向他:“玉玉哥哥?”
一呼一吸之间,带着浓浓的鼻音。
“是我。”润玉握着她的手,柔声安慰:“我在这里。”
“哥哥……”邝露低低地咳嗽起来:“我好痛啊……”
润玉一惊,也顾不得男女大防,急忙去看她的伤口。
白布还是包得好好的,一圈一圈的缠在胸口,显得她的身体越发娇小,有一点点淡红色渗出来,不深,但还是让润玉痛得揪心。
“还好还好,伤口没有崩裂,”润玉强忍住眼睛里的涩意,让声音听起来再平静一点:“睡吧,睡着了就不疼了。”
邝露的双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可是我睡不着……哥哥,你给我唱首摇篮曲听听吧……”
“摇篮曲?”润玉愣了一下:“我不会唱……”
邝露蹙起眉头,好像在理解他的话是什么意思,半响,她才偏过头,嘟嘟囔囔:“摇篮曲都不会唱,哥哥你可真没用啊……”
“是啊……”润玉无奈地笑起来。
他是很没用。
因为没用,所以保护不了自己想保护的人。
因为没用,所以保护不了自己。
因为没用,在她受伤难受的时候,连安慰她都做不到。
“不过没关系……”邝露盈满水气的眼睛好似没有焦距,又飘渺的落到他脸上,看着他模糊地笑了:“邝露会教你,都会教你的……”
润玉的眼眶再也承受不住眼泪的重量,沉甸甸地落了下来。
他的小姑娘永远都不嫌弃他。
他那么没用。
可她一直拉着他的手,拖着他往前走,从黑夜走到白昼,从来都没有把手放开过。
“好啊……”润玉声音沙哑地开口了:“你教我唱。”
他把耳朵贴在邝露的嘴边。
过了一会儿,邝露轻轻地开口了:
摇啊摇摇啊摇船儿摇到外婆桥
外婆好外婆好外婆夸我好宝宝
又会哭又会笑两只黄狗会抬脚
摇啊摇摇啊摇桥上喜鹊喳喳叫
红裤子花棉袄外婆送我上花轿
……
她的声音低哑又微弱,但在这寂静的夜里,哼着这么一首童趣的歌,好像连月色都增添了一抹别样的温柔。
润玉觉得仿佛整个世界,都回荡着她轻缓的歌声。
他的记忆力很好,听一遍就记住了,待她唱完,他也拍着她的手,低声唱道:
摇啊摇摇啊摇船儿摇到外婆桥
外婆好外婆好外婆夸我好宝宝
又会哭又会笑 ……
感觉到身旁的呼吸渐渐轻缓,润玉垂下眼。
邝露已经睡着了,她静静地躺在病榻上,脸还是红恹恹的,但气息却显然平稳了很多,似乎是被他的歌声安慰到了,蹙起的眉头也舒展开来,好似进入了一个甜美的梦乡。
“露露,”润玉低声说:“做个好梦。”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他也终于下定了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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