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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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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暮时分,天色煮沸了,一如红茶汤里缀个咸鸭蛋模样,一盏盏街灯缠绵地烧在顶上。
我在精品店内逛了很久,终于敲定主意,买下一只白兔玩偶,雪色的绒毛柔顺,眼珠圆鼓鼓,十分可爱。又买了一管樱花味的护手霜,香气淡雅,也适合她,与雪兔一并装进绘有桔梗花的纸袋里。
晚风砭骨,逼迫路上行人匆忙往来,我也在岁寒中裹紧大衣。登门时,四肢僵劲如寒铁一般,正打理家务的佣人即刻端来一碗热辣的姜汤为我驱寒,汤汁灌入,直烧得肺腑畅快,躯干为之舒展。
“雏田小姐在后院,需要帮您叫她出来吗?”
我婉言谢绝,“多谢好意,但不必麻烦,我想给她一个惊喜,自行去找她就好。”
曲折的长廊外种着数竿翠竹,枝叶凌寒不凋,明月倾泻,像极了空里飞霜。一时风至,竹声沸腾如海,我向海潮更深处行,渐闻人语响。
“以你的心性和实力,根本不配做日向家的家主,不如趁着今天这个令家族蒙羞的日子,主动放弃那个位置。”
出言不逊的是位白衣少年人,他所鞭挞的自然不会是现任日向家主,而日向家当室者,正是雏田。
“怎么?还不肯放弃吗?像你这样的弱者,苟延残喘活着已经耗尽心力,不会还一颗痴心妄想背负家族的命运吧?”
说得太过分了。我攥着纸袋,从密林深处现身,那两人一齐望向我。
“小樱。”雏田见来人是我,眼中悦动的喜色难掩。
她身穿一件仙鹤刺绣的振袖和服,白绒绒毛领,露出初荷一般尖尖的下颌。白云红日为底,绣着蓝浪黑屿的花纹,金穗银丝收边,手上还持着一把缀了流苏的樱花小扇。
平常看惯了她素净的模样,今次头一回盛装相见,从发簪到耳珰,无一不精致,无一不丽,无一不美。
“你是什么人?”白衣少年厉声诘问。
我回过神,一时语塞,斟酌了半天,“客人。”
他冷言冷语道:“既是客人,自当以礼相待,请不要插手日向家族内部的事。”
“兄长大人……”雏田似乎想向他介绍。
“住口,不要喊我兄长,我当不起!你是宗家小姐,我不过是护卫你的犬马而已。”
“过来,雏田。”我将纸袋交给她,低声说,“生日快乐,你先坐远些等我。”随后转身面向白衣少年,目光灼灼。
“五年二班,春野樱。”我摆出架势,“请赐教。”
“哼,敬酒不吃。”少年面上青筋如峰壑迭起,向我纵身而来,我奋力逃避,以防被八卦掌诡秘的攻势封穴。
我并不擅长体术,但假若意气用事使了忍术,这片竹林定会沦为火海。
“你就只会躲吗?”耳畔还响着刺耳的讥诮声。
在洞若观火的白眼之下,任意一个破绽都足够致命。电光石火间,少年扭过我的胳臂,一脚踩向腰背,我一瞬间怀疑自己的手臂是否被他拧断,只觉自己像极了晾在架子上的咸鱼,而他则是斗胜了的白猫,爪子踏在我的脊梁,耀武扬威。
“住手,宁次!”喝斥声破空而来,“你在对客人做些什么!”
少年忽然痛苦地蜷缩在地,悲鸣尽数哽在喉头,似在嚼碎牙齿,艰难咽下。护额倏然散落,露出额前咒印,那是一只黛色的囚鸟。
长发凌乱间,我窥见他讳莫如深的眼神。
“向春野小姐道歉!”日向家主神色肃然。
“日向叔叔,是我冒昧了,我仰慕宁次前辈已久,忍不住起了切磋的念头,是我要他尽全力与我一战的。”我将受伤的手向身后藏了藏,“宁次前辈很厉害,多赖叔叔栽培,我与他点到为止,并没有大碍。”
“雏田,带春野小姐去处理伤口。”日向家主轻叹一声,“宁次,你跟我来。”
室内燃着炭火,熏香升起袅袅轻烟。庭院中的池水被月光映照在天花板上,一室波光粼粼。
雏田只穿一件白色单衣,华服花簪都规矩地摆在妆奁中。她发髻披散下来,漆黑的长发像泼墨淋漓,像一把蒲苇浮在水中。
她跪坐在席上,为我仔细上药。十指纤纤,指尖如珠初圆,似玉微润,正一点点揉搓我的脸,连额角的伤疤也温柔拂过。
“兄长他……其实是很好的人,只是命运待他不公,命轮碾得他支离破碎,偶尔说话重些,权当是发泄,小樱你不要生他的气好吗。”雏田歉然一笑,唇边沾着一点殷红,似是未洗净的胭脂。
我伸手替她拂去,轻哼一声,“不如意的人多了去了,有苦衷就可以用他人痛苦换取自己快乐吗?他再无理取闹,你就揍他!”没想到摩拳擦掌时不小心牵动了伤势,于是哀声满室。
见雏田的笑容转为担忧,我双颊发烫,“我……我太激动了。”
她握住我乱舞的手,分给我湖石一般的沁凉。
“小樱的手,好温暖,好喜欢。”雏田垂着眼,轻而细的嗓音响起,像林间溪流缓缓,“如果……能一直跟小樱在一起就好了。”
“嗯?”这时候要装傻,“现在不就在一起吗?好啦,别想这么多,今天是你生日,一定能做个甜美的梦,早点休息好不好?”
“不止是朋友。”雏田拉住我,紧张地问,“可以……不止是朋友吗?”
绕不过去了。这个我看着长大的小姑娘,像转动的骰子,像春日初升的风筝,像清澈见底而又深不可测的潭水。年纪轻轻,如玉始振,却发出铿然的金石之声。
“雏田……你还太小,未来很长的,有逶迤的山路,蜿蜒的河流,翻涌的云海,重岩叠嶂的山,你会慢慢看过、慢慢经历,等你看过很多,经历很多,遇见更好更适合的人,或许就会改变主意,后悔今晚在这里对我说的话。”
“不会改变主意,不会后悔,如果小樱不信,可以交给时间检验。”
多年后,我终于能够理解鹿岛当时的心情。纠缠的情思如同游丝一般将我俘获。
我心乱如麻,勉强笑道:“我该回家了。”
她抬眼时,长睫揭开春帷,我深知它的伟力,经冬不化的积雪在内涣然变作一池桃花。倘若盘桓不去,未免沉溺在这样的眼波里。
于是我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