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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

  •   三月中旬,溪水镇的桃花又开了,娇滴滴的粉白花瓣往外展像是伸懒腰的幼童露出皓白又颇有肉感的手臂,嫩黄的花蕊一丝一丝的倒有点贵气。溪水镇本没有桃树,也没有陶楼和陶家,只是十七年前搬来一家人,便像蒲公英的种子落土里,扎了根。这家人经商,不知从哪弄来的稀奇吃食和厨子,刚开酒楼就香的不得了。加之定价良心,每日都有在外排着等的客人。十几年下来也赚得盆满钵满,是镇上数一数二的富人了。
      到镇上两年的样子,陶家产下一女,正逢桃花花期,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便取名灼华。只是镇上并无桃花,陶家便重金从别处拖来树苗在院里院外和酒楼边种下。灼华刚一出生皱巴巴的看不出什么,越长越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了,像桃树上结的果,唇红齿白,眼睛又纯净,一眼望着像是能望人心里头。
      灼华看着一个妙人,自打能爬了就没安生过。一间屋子像是拴不住她,一骨碌滚下床也不叫喊,等丫鬟们反应过来她早就满屋子爬遍了,精力旺盛得很。小孩就是雨后春笋,前脚咿呀学语呢,后脚就会开门走路了,陶父陶母又宠她的很,没几天陶家院子就被她摸得明明白白。
      这天陶父在正院招待客人,也叫灼华一并。灼华进门就见到几个生面孔,边好奇的打量边往爹爹身边靠。倒也不是怕生,灼华天不怕地不怕的,只是不知怎么称呼对方,只得讨爹爹请教。
      “你刚做生日,满三岁了,是不是该读书了。”陶父虽是商贾,却更向往读书,只是年轻时不是那块料,老了只能督促孩子读书,多与书香门第交往。
      灼华点点头,并不抗拒读书,“那是就在家读还是去外面读”。灼华坐在自家爹爹怀里,仰着头看爹爹下巴上的胡子,眼睛亮亮的,一直甩来甩去的小脚也不晃了。
      “你呀你”,陶父忍不住刮了刮灼华玉雕似的鼻尖,“就这么不想跟爹爹一块儿?”
      “桃树还长得高能看到院子外呢,我倒是连棵树都不如”灼华瘪瘪嘴,一副可怜样。陶父也没想到灼华才三岁就会堵人了,小嘴叭叭的,只得进正题,“你去外面的学堂上学,这两日整理完要的课本学具就赶上开课了。”想到自己和镇上的书香门第结识了嘴角又忍不住上扬了,“这是温家的家主,也教你书。镇上的学堂私塾学具教材甚至教书先生都与温家有关。灼华,你能去学堂也是托温家的福。”这话也不错,温家祖上出了不少秀才,但大都不愿走仕途,反而乐于教育。时至今日,这溪水镇久盛不衰与温家贡献的教育资源密不可分。
      “先生好厉害”灼华不掩仰慕之情,猫儿眼看得人好像趴在晒好的被子上,惬意极了。
      温知远脸皮也不薄,平日溜须拍马的也不少,也不知怎的竟经不住灼华的一句夸,忙把儿子拉出来挡挡,“陶兄信任温某,温某自不负陶兄期望。犬子温觉,同令女一个学堂。学堂少说百来步,温某着实不放心,不如下学了使温觉送她到门口。”陶父甚是满意,点点头只觉读书人说个话都熨帖体恤,叫温觉的那小子看上去才四五岁却也稳重温润一看就是书卷里出来的。灼华眼中的温觉就像块美玉,看了一眼还想看,想夸点什么又词穷,愈发盼望上学了。
      过了两日,灼华终于出了陶家院门。明明只是门里门外,却好像空气都不一样了。更大的天空,没有院墙阻隔的叫卖声,赶集的卖早点的砍柴的烧饭的摆摊的......还有同她一样上学堂的。
      温觉早早的站门口石狮子那等她了,手上还提溜着袋肉包子倒没那么仙气飘飘遗世独立要羽化登仙的感觉了。“温觉哥哥,我怎地称呼你?”灼华顺手接过温觉递给她的包子,但刚在家吃了稀米汤着实不饿,只能收着捏一捏捂一捂了。“怎么叫都成”温觉见她不吃,就从丫鬟那接过她的小书包带她往学堂走,“是不合胃口?不吃早点可得落个肚子疼。”温觉兄长样子的说了两句又怕小姑娘受气,“可有喜欢的吃食?下了课再给你买。”灼华扎着羊角辫的小脑袋左右晃晃,头顶的小发旋可爱极了,“在家喝了,下次灼华的肚子定给哥哥留着。”可爱?温觉虽五岁,但也是个该明白的都明白点的小大人了。他总觉着自己不像这个世界的人,倒像一条养不熟的蛇,对父亲母亲的孝心更像是做给世人看的样子,生怕表现出自己的铁石心肠,被人发现自己是个怪物。怎么今天就能觉得灼华可爱呢?这当真是稀奇。
      像是路更短了,还未反应过来就到了学堂。屋子朝阳,门窗也都是打开的,很亮堂。屋内三列六排的木质桌椅,墙壁上挂着梅兰竹菊的字画。有学生到得早,就把书包打开温习书本或趴桌上再眯一会了。温觉带灼华到最靠近学堂大门的那间“咱俩不在一起上,你在这间学习,教书的是我父亲,不懂就问。我在右拐最里头那间,等散学了会敲铃,你便在原地等我接你。”温觉半蹲着摸摸灼华的小脑袋,生怕灼华哭了,末了补充道,“进屋自己挑位置坐,三四排的空位最好。”
      灼华点点头进屋,在三排中间坐下等先生上课。灼华觉着温觉像娘,但自己的娘体弱多病,总是在病榻上也不会送自己上学,只能给自己扎扎辫子,讲讲故事。温觉哪知道自己把小姑娘当小妹妹看,小妹妹把他的当娘呢。
      这个脑袋瓜子不知道装着什么的小姑娘终于等到了拿着课本和戒尺的温知远。灼华只觉得这伯伯比昨日凶了点,刚一敲铃就把还在睡的,在屋里吃东西的,说小话的迟到的都整了一遍,再看看那伤痕累累的戒尺,整一屋的学生都小心肝直颤,也不敢小瞧文绉绉的温先生了。当然不包括灼华。灼华不怕这些,但也不想捣蛋,她只想多学点墨水夸她不是亲娘胜似亲娘的温觉。上学第一天,也没教太难的,只是先探探底子。灼华家里人虽然不大有文化,但学前教育做的还不错,每日读的睡前故事就学了不少生字,刚入学的课本也就派不上用场了。虽可以调到别的班,但灼华终归是个女孩,不放在眼前还是不大放心,而且女孩读书不为仕途,正好可以让她读读别的诗词,抽空给她传授解惑便是了。
      今日准备不充分,温知远就带了本从大孩子那收来的《水浒传》。温家不认为有禁书,也不觉得什么书不能读。只是那学童不听先生讲课躲着看杂书,实在不依本分,才收了他的书以儆效尤。“谢温先生。”灼华还未看过这般厚的书,封皮泛黄但没有卷边,好些个魁梧大汉跃然纸上,也不等温知远离开就翻开书读了。
      陶父一整天没见着自己的宝贝闺女了,问了才想起今儿她上学堂去了。辰时上学堂申时下学堂,这大半的时间耗在学堂也不知道学堂有没有被她翻个顶朝天。谁知那边铃响了,温觉怕小姑娘忘了等他着急忙慌赶去才发现灼华还在看书,不知是看到什么了咯咯直乐,声音也不恼人,倒叫人想跟她一同看看。温觉也确实走上前去了,是《风雪山神庙》那章。她看的极慢,看不懂的还反复地看,不懂的就记在旁边的纸上,等温知远走到这了再一同问。这张她的看了一遍,第二遍才品出了那俩放火的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好笑。
      灼华感觉耳边痒痒的像有热风吹,又听见有谁轻轻地笑,才回头发现是温觉来了。别的书桌也都空空的了,就剩自己傻不溜秋的看书。“温觉哥哥来了也不吱一声,倒显得妹妹像个聋子了。”说是这么说,灼华也不生气,同温觉把书包收好就往回走了。温觉看着灼华步伐轻快连蹦带跳的也不像学堂摧残的就放心了,“上学堂开心吗?灼华。”
      “自是开心的,温先生给的《水浒传》可有意思了。”灼华皱皱眉像是想到什么,“只是,我看那《白虎节堂》,之前也听过武松打虎,怎没见过大虫。”
      “你还想见老虎”这可把温觉逗笑了,一个三岁的女娃娃都不够老虎塞牙缝的,“老虎吃了你都不带打个嗝的。”
      “我要老虎打嗝作甚”灼华哼了一声“我一个三岁的都在想老虎什么模样,你一个五岁的倒装模作样怕起来了。是真见过老虎我且不计较了,没见过我可要好好笑你。”
      “......”温觉真没见过老虎,这镇边的山都是仙家的,凡人也不曾踏足。也就说书先生常提起老虎多凶狠,也未曾有人怀疑。温觉倒是有点佩服灼华了,虽说初生牛犊不怕虎,但若真人人都怕的情况,谁又敢说不怕呢。
      未走到门口,府前就有丫鬟往门里招手,没一会招出了个头。是就差没把担忧写在发际线堪忧的脑门上的陶父,就是不知道担忧的是小闺女还是学堂。等二人走近了,温觉看着灼华被她爹又揉又抱报平安“家父说灼华很乖,她底子好人也聪颖,日后准备点诗词课上看,不懂的问就是了”陶父更是开心的不行,祖上都是些文盲,终于有个开窍的了,想着就狠狠地对着灼华脑门嘬了一口。灼华脸一红,推了推陶父:“又不是过节,怎么还点吉祥点了呢,要我飞去年画里当娃娃不成。”陶父知道是闺女羞了便不再捉弄,招呼她进来吃饭。人送到了,温觉也客套两句往回走了,脑子里还转着灼华羞红的脸,像熟透的桃子,染红了面颊不说还一路染红了白净的耳尖。温觉甚至心里暗暗道,陶父只是被骂了句,可真是血赚不亏。
      每日颇为平淡,无非是上学散学。上学就是读书,散了学玩法就多了。灼华除了不会爬树,什么打弹弓斗蛐蛐拍纸片弹弹珠在溪水镇的镇河“溪水河”里捉小螃蟹捉虾夏天比赛捉蝉甚至放羊插秧都精通。没过一年镇上的小孩就都知道陶灼华的大名了。尽管如此,温觉还是不放心,总是远远的在树底下看书,等灼华玩好了就一块回。温觉对玩的没兴趣,硬要说的话,对看书也没什么兴趣,好像如果不是灼华出现了,他会一直对什么事都没有兴趣的过完一生。想到这,温觉打了个冷颤。灼华好像轮太阳,不是酷暑的火辣辣的那种,是冬日的春日的带给人温暖的太阳。她好像对什么都很有精力,拍个纸片都会拍的手通红,跟她比的小兔崽子都盯她看好久了,她还在那看纸牌,也不长点心。温觉越想越燥,书也看不下去了正好看见灼华过来只好又装着看书。
      “温觉哥哥”灼华坐在树荫下,透过树叶缝隙洒下的阳光像给她镀了金,但她却拿过书笑“刚刚我还见你翻到一半,怎么还看回去了”。温觉脸上一热,心底却有点甜滋滋,原来她还记得我看到哪了,不全是没心眼的小混蛋。
      “我怎么觉着哥哥在骂我”灼华觉得温觉眼神怪怪的,像没把她当人看,但她大人有大量不跟他计较,“对了,哥哥测灵根没”人们都会在六岁生日后去测灵根,太晚影响修炼,太早可能还未觉醒,灼华也不关心什么修仙不修仙灵根不灵根的,就是想拐弯抹角的问他生辰。
      “过了年就去测。”温觉说完发现小姑娘还眼巴巴的看着他,好像自己不应如此,“初三我生辰,不如一起过?”也算是误打误撞了,灼华满意的收回可怜巴巴的脸,温觉只觉得女人真是天生的戏子,变脸比翻书还快。最好只对着自己一人变。
      天气转凉到冻得慌不过几月,对灼华来说是离温觉生日更近了,对陶家则是搬来镇上的第六个年头了。说是搬来不如说是逃来的,私奔。陶肆也就是陶家老四还真就如名字放肆了一把,带着人姚家的大家闺秀跑了。姚家总比旁的家族要更注重开枝散叶,也就重男轻女。但要深挖原因,就是姚家压箱底的秘密了。不知何时,姚家发现家里的人一旦死了就连尸体都捞不着,奴仆外姓的不算,倒像是刻在血里的诅咒,为此还疯了好几个。没疯的也想着男的可以开枝散叶,女子不过赔钱货,卖个好价便是了。嫁个好人家,但不是对她好的,而是对家族有利的,可不就是卖个好价吗。
      女子无才便是德,德行不必说,德才兼备自是最好。姚家便寻了个伴读给姚春仪。伴读这活也是穷苦人家的机会了,哪肯给女孩呢,抢来抢去还是落在陶肆的身上。一来二去陶肆喜欢姚春仪自是不必说,姚春仪一个十几岁的姑娘,又未见过旁人,也是芳心暗许了。等卖货货不乐意了,姚家才反应过来,结果棒打鸳鸯,鸳鸯跑了。
      陶肆总觉着这是他偷来的时间,或是他在做梦,等醒了他还是姚春仪身边一个傻不拉几的伴读。但他不想醒,他看着春仪半卧在床上教灼华剪窗花,娘俩说说笑笑才感觉今年又是平安顺遂的一年。
      “爹爹”灼华像是想起什么,回头问,“初三能去温家吗?温觉哥哥生日”
      “满嘴温觉哥哥,也不怕爹爹吃味”陶肆自然是答应的,只是闺女才丁点大就装着另一个男人,怎么想怎么难受。
      “我倒没想到做人女儿也是件难做的差事,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灼华扑倒娘亲怀里拱拱,“今儿个的菜里也不消调味了,甚么酸甜苦辣咸都给爹爹占了。”姚春仪觉着女儿受了委屈,肩都在颤了,忙找着手绢给心肝儿擦擦泪,哪知道这心肝儿是黑不愣登的,分明是在忍笑。这哪是三岁女娃娃,分明是成了精的。
      别看陶家剪个窗花其乐融融的,过年虽说不在外劳作了但从快过年屯年货开始就没消停过,贴福字挂灯笼买鞭炮腌鱼肉包饺子换新衣大扫除......麻烦是麻烦了点,也没见有人说不想过年了,其实凭陶家家底过不过年都不会太差,但人生在世不就是麻烦缠身,陶家想把年有滋有味的过过去,活着的日子都有滋有味的过过去。
      转眼初三,陶父早早地跟温知远打了招呼,距饭点一个时辰就一手牵着灼华一手牵着姚春仪出发了,活脱一个人生赢家。陶肆本来不愿春仪出门,天寒地冻姚春仪身子又弱,奈何春仪软磨硬泡“我是你心尖上的媳妇还是笼里的蝈蝈儿,好不容易起了回床,你倒好,要把我摁回去。”陶肆总觉着这嘴皮子也是能遗传的,要不这三岁的灼华怎么都会小嘴叭叭的呢。
      顾不得闲情,没走几步北风夹着雪就直往脸上糊,陶家集体闭麦竖着领子挡风雪,步履维艰地敲响了温家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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