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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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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手带着顾惜朝找到江南温家的时候,顾惜朝已经沉沉昏迷了数日。
试过各种方法,怎样也唤不醒,推血过宫也没用,换药是怎样摆弄伤口都没有反应,只是呼吸愈发微弱,那人昏睡中还紧紧蹙着眉头,却带着如铁般的意志不发出一丝丝呻吟。
他正一如既往地,决绝地,沉默地死去。
仿佛今生是对守着一个虚无飘渺承诺的“铁二捕头”的最后嘲笑。
铁手十分郁卒,闷闷地叹了一口气。
顾惜朝对他十分厌恨,他是知道的。
虽然他也同样厌恨着这个冷血狠毒的书生,但每每面对顾惜朝的忿恨,虽然表面上一派正气凛然不动声色,但在内心深处,未尝不是有一点点心虚的地方。
他当然知道顾惜朝为何恨他——他,名震朝野的铁游夏,内心终究还是喜欢着那个被自己抛弃过的无辜女孩。哪怕是知道她已经嫁为人妇后,在他内心里,曾暗暗拿她现在的夫婿和自己比较,一个籍籍无名的布衣书生,一个誉满天下的御前捕头,他虽然不至于卑劣到暗自得意,但在潜意识里,也曾摆着“站在高处”的姿态,悲天悯人地俯视这一对门第悬殊的夫妻。
逆水寒一案,千里追杀途中,他遭遇顾惜朝,无数次从那沉冷书生看向自己阴霾的眼神中读出恨意和杀意,简直习以为常。四大名捕若能被这些无关痛痒的嫉恨所伤,那才是天大的笑话。他想起自己遇到晚晴,和她在雨中同行一路,晚晴对他说起她的丈夫,一向羞涩少言的她竟破天荒地絮絮叨叨了那么一大段“文治武功,才貌双全,人人敬仰”的话。然而,他早在汴京就已查明顾惜朝的来历,当时勉强忍住不笑,但心里却又多了一层怜悯和愧疚——对晚晴,她还在现在的丈夫身上寻找过去的梦幻,而他早已明了不能对她剖白心迹。
于是日后在毁诺城铁索桥上的出手相救,也许不光是为了“同僚之谊”,也是为了内心对晚晴,对着一对夫妻的微妙歉疚吧。
虽然顾惜朝后来的行为,很容易将这种歉疚变成厌恨。
他在毁诺城,在青天镇,处处跟那没有一寸功名的书生作对,他侵染江湖庙堂多年,出身微贱而一门心思不择手段向上爬的人见得太多,而顾惜朝不过是其中一个,只不同的是比较聪明的一个。铁大神捕身经百战,竟然数次在这小小书生手上载了跟头。被栽赃利用、被下毒陷害、被差点烧死、被骗去结拜、甚至被天打五雷轰……等他艰难地拍拍身上的灰土从被天雷砸出的深坑里爬起来,庆幸自己穿着神猴府特制的绝缘内衣的时候,也不得不十分郁闷地想,自从遇上顾惜朝,他铁游夏大概把十年来所有的霉头都一次性触完了。
他想起在安顺客栈,顾惜朝带煞的眉眼,冷冷贴近:
“我其实不想杀你,但是不得不杀!”
他当时小小地惊讶了一下,心想着“不想杀你”从何说起?顾惜朝冷冷看他一眼,转身下楼去对付戚少商等一干人,他傻坐在楼上,才隐隐然想起,这一路之上,顾惜朝所杀之人,似乎都不是他所真正“厌恨”着的。
一个不为私怨而杀人的冷血者,面对情敌尚冷静若此,且坏的如此有韧性,叫他在从技术上钦佩之余,不免从情感上更加憎恶起来。
直到皇城一战,晚晴殒命,过去的一切仿佛镜花水月,恍然破碎。
晚晴对他说:我想我是爱他的,只是不知道怎样去爱。
他从心底震撼,他一直以为晚晴还是爱他的,只是囿于婚姻不得不顺从丈夫。
他想他原来错了。
爱情这个东西,不分青红皂白,不分邪恶正义,无论你是英雄大侠、贵胄富豪,还是布衣白丁、仆奴皂役,都有被爱的权利,也有失去爱的可能。
他明白了,却失去了。
晚晴很早就明白,但是她却来不及得到。
顾惜朝只怕一直就懂得的,只是他从来没有机会去抓住和珍惜。
如今那青衣瘦削的书生静静卧在客栈的床铺上,不言不语,不理不睬,一门心思地等死,以一种冰冷的神态,回应这个荒唐世态的冷漠。
他曾双手血腥,翻天覆地,他也曾软语温言,谈笑抚琴。
如今这一切都已随风逝去。
死去的活着的,嚎哭的咒骂的,寻仇的挑衅的,牵挂羁绊的受义持节的,全是这世间的事,与他再无干系。
他只要去黄泉寻他的妻,连一声冷笑都懒得留与这世间。
他明明是彻头彻尾的输家,却在死去的时候如此骄傲。
可铁游夏是个信守承诺的大侠,就算顾惜朝再怎么十恶不赦又死不悔改又给他脸色看,他也还是要保他不死。
“我答应晚晴保你不死,可不是在玩什么文字游戏。”铁手盯着顾惜朝沉睡的脸,喃喃地说。
江湖上许多人对自己不喜欢遵守的承诺,爱找些理由撇清,比如说不杀某人,但却若将那人打成重伤抛到荒地里自生自灭,似乎就不算违背了承诺。
铁手自问就算没有晚晴,他也做不到这么卑鄙。
所以他不仅保下顾惜朝,还为他的伤,带他去江南医术最好的温家求医。
他一路上对他小心看顾,在顾惜朝昏睡绝食的那段日子,他也有本事撬开他的嘴往里面灌参汤。
只要他不要他死,顾惜朝就死不了。整个过程像是一场战争。
这是他终于把活着的顾惜朝带到温家府邸前时,心里想着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