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谁能告诉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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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界。
一处汉殿式的神仙宫观门前栽满了广玉兰，生机勃勃，亭亭如盖，没心没肺的抽枝发芽，将通体洁白的正殿掩映了一角。
殿外流泉飞鸟，殿内死气沉沉。最后一把胡琴划过了一道优美的弧线不怎么优美地被砸在了殿前的冰面上，刹那间四分五裂。静晚现在这副抓狂到撞墙的模样与安静清雅的广玉兰放在一起显得甚是违和。她苦闷地抱着已经被自己揉得乱七八糟的脑袋，把自己缩得不能再小，十指缠在黑发里自己同自己赌气，安安静静抱了一会儿，因为过于闹心而引起的耳鸣反应才渐渐消退，听觉慢慢苏醒。
唤醒听觉的，是殿外一片莹白的冰天雪地里细细的水流流淌在薄薄的冰面下发出的汩汩声，这样细微且柔和的声音坚持不懈地搔着静晚的耳朵，好不容易把静晚纠缠在一起的神经稍稍安抚下来一点，一抬头看着满地狼藉……更闹心了……
自从三千年前，这里就变成一座真正的冷宫，字写不好了，笔墨纸砚连着桌子一起扔了；琴弹不好了，三下五除二全砸了；就连排列于大殿两侧的编钟也被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几掌震碎了。就像是瞎子不需要点灯，聋子不需要听曲儿一样，如今的她也再也不需要这些花里胡哨的乐器来装点门户了。留着那些哑巴东西，不消旁人说，自己都觉得自己是在装模作样附庸风雅。
对此，禄存星君深表惋惜：“您不要了，咱打包卖了不好吗？”
“咔嚓”一声竹笛断裂的脆响毫不留情的回绝了他。
因为喜欢白色，建设宫殿时便以白玉为堂，从前殿中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乐器每日都是华章满案彩乐绕梁，是以从未觉得空旷，现在纵使墙面地砖都雕刻着细密繁复的花纹，瞧着仍然白得晃眼。
实在怪不得静晚变得一点儿都不像是以前那样温婉谦和了，分明是下凡历劫回来，修为却不升反降。单是修为不长进也就算了，琴也不会弹了，箫也不会吹了，棋也不会下了就连脑子好像都不如以前了！那心情就好比你花了一整天做表格写稿子，正准备保存的时候断电了一样，甚至比那还惨，白忙活一场不说，连硬件都丢了！而且是无论如何苦练也练不会的那种，永久性丢失！上哪说理去？砸电脑也没有用！这趟凡下得真是亏本啊，越活越回旋了算怎么回事？！
历劫回来变成了一个脑残？她更希望自己历劫受苦的时候是一个脑残！等等……受苦的时候？自己好像真的对上次历劫发生的事情完全没有印象。不是吧！真的连历劫的时候也是个脑残？怎么一点儿都没觉得开心呢……
听着正殿里的声音渐渐平息了一点儿，禄存和破军才鸟悄儿地溜了进来。
禄存道：“星君，南斗星君和老君已经等了您一个时辰了，您看……”
静晚理一理鸡窝似的碎头发，一脸生无可恋，言语却依旧温和道：“知道了。”
破军一听静晚终于说话了，顿时觉得也没啥大事儿，刚才小心翼翼的神情一扫而光。毕竟三千年来每隔几百年就要扔出去一大批乐器，今天最后一把胡琴也摔完了，以后也就利索了。粗声大气道：“那我们去回话了，你快点儿啊！”
禄存反手一把捂住了破军那张看不出听来又毫无遮拦的大嘴，笑着退下去了。
静晚梳了头发洗了脸，捯饬出一点儿人样了才出门。
“紫微星君下凡了？”
“是啊，大梁气数已尽，又要改朝换代了。”
“按理说该是泰阶星君掌管人间政治清明，怎么从来不见他下凡？”
“泰阶星君无明是谁啊！自诩薄情。自三千年前就不再下凡，直接以己身入凡尘。”
“真的假的？人间之事错综复杂，以己身入凡尘怕不是在玩儿火？”
“哎呀！议论谁也别议论泰阶星君！这司命不过掌管凡人气运，泰阶星君可是专管各路仙家下凡的。就算是紫微星君，下凡以后也是他的一枚棋子！咱们这些小神仙，动不动就要下凡历劫修炼，比不得那些正经星君千八百年下凡一次。”
“哪个正经星君不是一个时辰一个时辰熬出头来的？紫微星君那可是熬过了几个洪荒！”
“我听说啊，泰阶星君近日在凡间弄了一个道观，幻化了一个鹤发童颜的老道士，好像是要帮紫微星君呢。”
北斗星君静晚、南斗星君沛真和老君一同经过众人聚集的地方，将最后这几句话听到了耳中。
老君道:“我殿里那两个小童下凡历练挑的真是时候，这改朝换代乃是多事之秋，不正是历练的大好机会！”
北斗星君心中为那两个小童悲了一悲道:“下凡不一定要挑多事之秋啊。我是没办法，岂会人人如我一般倒霉？”
老君道:“错！错错错！人间又不是阴阳路，要的就是热闹嘞。不然如何称为历练？”
静晚心说:“人间打起仗来恐怕还是阴阳路更热闹些！要是能偷懒，我才不要这个时候下凡去呢。”
或许是因为一向同泰阶星君走得近，她未曾觉得这个人真如传闻所言：冰冷又不近人情。
她看到过泰阶星君为各路神仙书写的命格，有变更法律被五马分尸的，有忠肝义胆反被赐死的，至于自己座下的文曲星下凡，十次有六七次都是前半辈子荣华富贵后半辈子猪狗不如，还有三四次是前半辈子窝囊憋屈到了老年才一步登天。总而言之，琳琅满目、林林总总各种血淋淋，真是十分可怕万分可怖，看得人毛骨悚然。虽说泥浆里摸爬滚打，万丈红尘里奔走呼号，日复一日鸡飞狗跳才是货真价实的烟火人间。静晚则是能避就避。便开玩笑对无明说：“以后要是我下凡去，泰阶星君可万万手下留情。”
泰阶星君轻飘飘回答她了一句：“做——梦——”
品，这个回答与他那向来波澜不惊的形象十分不符；细品，静晚竟然觉得这傲娇里带一点儿平易，无情里带一点儿余地。
静晚想了想对沛真道：“我要走了，你把你座下真君调一两个，前来给我帮忙吧。”
沛真道：“你若愿意将你座下文曲星君调来南斗，便是将我这六个草包废物都调去给你又能如何？”人人都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可事实往往是八百个臭皮匠也未必顶得上半个诸葛亮。修文定法，流水运转。这样的精工细活乃是文曲星君拿手绝技、立身之本，北斗星君欣赏得很、宝贝得紧，摇摇头，罢了吧。
南斗星君发现她竟然认真了，道：“得得得，司命派去，任尔驱驰可好？”
老君道：“司命你不是调去给泰阶星君打杂了吗？”
南斗星君沛真无奈地翻了个白眼：“被撵回来了。”
静晚道：“没记错的话，他才去了一天吧？”
沛真道：“是啊，到了凡间就惹祸，平日里迷糊惯了，到无明那里不到一天被嫌弃得要死。不过话说回来，本星君肯帮他，他就该感恩戴德了！还挑三拣四……”
静晚记得沛真从前同无明关系也是不错的，也不知道为何如今的沛真一提到无明就句句带刺儿的。当然了，这是人家自己的事，静晚一向无意于猎这种奇，只道：“这么个人你派来气我的？”
那日，老君的两个小童粱蝶和初元也被送进了往生镜，送进去之后的第二天司命着急忙慌的跑到了语无观去找泰阶星君:“神仙……下……下凡，关乎天……天下大势……”
泰阶星君无明连看都没看他道:“把气喘匀了再说话。”
司命道:“不行，急啊！”
常年枯坐桌旁看小说，啊……不是，是批折子。司命顺了一个时辰的气才断断续续勉强连成句子，道:“老君座下有两个小童下凡了，我把她们的运簿给弄混了！”运簿上的文字决定了一个人的命和运，“命”决定了结局，“运”则决定了过程。他将两个竹简往桌子上一撂：“一个命好运不好，一个运好命不好，现在全都混了！”
泰阶星君一声冷笑:“那就让她们抓周吧，该是谁的命，躲也躲不掉。然后你就可以回去了。”
司命憋笑道：“回去之前我还要替南斗星君问一下，紫微星君现在在凡间干什么呢？”
泰阶星君也不同他遮掩，甚为坦荡道：“在凉州给邻村刘大爷放牛。”
司命心说：“紫微星下凡去给他放牛？这邻村刘大爷怕是要折几辈子阳寿了！”
司命就这样被撵回来了。没有一点点羞愧遗憾之情，甚为得意，甚为快乐。
沛真道：“也不全是缺点。力气活还能干一点。你那冷宫门口的聚灵池不是刚好要翻新吗？调过去正好。”
静晚一听冷宫两个字禁不住掩面抚额，每次说起来都感觉是在提醒她：自己是何其没文化！说来也怪自己没好好考虑一下文曲的建议，人家文曲何等学识？随便哪一个都不至于让她如今这般后悔。
她说只取一个字作为宫殿名，免得啰嗦，文曲就很听话地给列出了好多字眼。什么文啊秀啊淑啊灵啊，每个字都有旁征博引、引经据典，一长串一长串源远流长的典故看得静晚头疼。最后南宫静晚看着眼前汗牛充栋的景象，随便打开了一本书，随便指了一个字，随便看了一眼就随便定下了——冷。
她当时距离上一次下凡已经过去太久，当时急着取好名字摆脱苦海也就没想到这茬。犹记当年她还沾沾自喜了很久：自己的宫殿周围乃是极寒之地，常年冰天雪地，即便有水的地方也是泉流冰下，每次自己出门都像是刚从冰里捞出来的冻梨似的呼呼冒凉气。所以觉得这名字取得可真是美极妙极，既符合实景又颇有诗意。等她发觉不对的时候，文曲已经从禄存那里取了钱，联合武曲和破军帮她把那块巨大的牌匾做好安上去了。
就连无名赠送给北斗七星的那个雷打不动的对联都配套做好了——无边山河静，晚星胜月明。
金光闪闪晃花了她的眼睛。
这办事速度真是连反悔的机会都不给她，只能笑得仿佛回光返照，朝文曲竖大拇指：“不愧是你。”
至于文曲怎么那么听话？静晚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名字不像话到如此地步，居然都不反驳一下？
虽然静晚并不在意别人怎么看她，但是每次一提到冷宫宫主，静晚就觉得像是在说一个深宫怨妇。
真要足斤足两的跑到人间体验一遍生老病死于修炼上确实大有裨益，由于静晚早年过得不容易，眼巴巴盼到如今苦尽甘来了，更不像那些刚飞升的新贵那么有心气。可现在，一想到自己座下那几个优秀到令人发指的星君，总也不能心安理得的就这么一直当个六艺俱损的废物。
贼光一闪，她决定耍个心眼；贼光又一闪，她打起了桂花酒的主意。
下凡时间是有期限的，只要在那个期限之前走进往生镜即可算作下凡历练。但是走进去以后一段时间里会处于一个混沌状态，且走进去的时候越是神志不清混沌时间就会越长，一般来说一个月到一年不等。但……那是一般！静晚打算走个不一般的流程，混沌时间越长越好，持续个十年八年挺过了战争年代最好！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神也一样！为事在人，成事在天，好歹得试一试。万一混沌期没过就投胎了，到了人间生成个重度脑残或者天然痴呆也不是不行。凡事往好了想。浑浑噩噩历了劫，跟做梦似的凡尘里滚一圈回来，挺好。等以后有一天神魂归位，要是有人拿这个来笑话她就打死不承认，权当没发生过，反正自己心智有障不记得。
她打算的是挺好，至于后来睡了二十八年，与老君那两个童子前后脚下凡却生生差出了一代人，只能说桂花酒后劲儿太足。
半夜。
嫦娥使劲儿拉着静晚欲哭无泪，这些年来蹭桂花酒的不少，有一杯不够再来一杯的，有喝多了坦腹露乳睡在广寒宫门口的，有当场没喝够要求打包带走的，但也没见过这种拿酒当凉水提着酒坛守着窖牟劲灌的。真是丝毫没有星君包袱。喝多了也没什么，反正桂花酒有的是，你喝多了是睡着了也好是说胡话也好，您老人家别撒酒疯好吗？！
“别拔了！我总共就种了这么几颗花！”
“那是镜子，你拿镜子干嘛？小心打碎了伤手！”
“……你好看你好看，你比我好看。”
“美人喝多了照样作人……喂！放下我的兔子！别薅毛！！！”
无奈，嫦娥只好使用传音术与人间的泰阶星君商量商量。
泰阶星君对于她的这些小心思，心里明镜似的，再加上正忙得自顾不暇给出的方法也是简单粗暴:直接推进往生镜。
静晚的仙格比嫦娥高太多，嫦娥原本没那个胆子这样对待她，但作为一群兔子的主人，再不这样做她就只好等着为这群没毛的兔子收尸了，难不成干等着用一群秃兔子做一件光板裘皮来穿？那玩意儿还叫裘皮吗？
当静晚把嫦娥前几天刚从文曲星君门口挖回来的一颗兰花连根拔出来后，终于把心一横，一脚将尚且攥着一颗兰花的静晚一个倒栽葱踹进了往生镜。
与此同时。
司命原本是属于南斗星君座下的星官，北斗星君下凡去了，南斗星君便将他调来帮忙。也真是难为他，原本他的工作就是天天编排凡人。他还抱怨南斗星的工作繁杂，仔细想想其实说难也不难，人多事多，编错了还可以换个由头圆回来。善得善报，恶得恶报叫做因果轮回；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叫做苍天无眼；偶然误会，颠倒曲直是非叫做阴差阳错；勤苦一生，一夜之间妻离子散鸡飞蛋打叫做飞来横祸。随便你咋说都有理，实在说不通他最后还可以简明扼要告诉你这就叫做世事无常。
所以他现在发现——北斗星君这边简直天堂地狱。分阴阳，建四时，均五行，移节度，定诸记……千头万绪且处处较真，当真驳杂。
老君皱着眉头极不满地道：“静晚这是喝了多少？还没投胎呢？”
泰阶星君道：“安排去给您老人家的童子当闺女了。”
老君皱纹舒展道：“妙极妙极！跟我的徒孙同辈了哈哈哈……”
泰阶星君：“……”
紫微星君在凡间刚过了知天命之年就驾崩了，群臣定了个庙号:齐高祖。奇怪的是紫微星君并没有直接回到紫微殿，而是神思恍惚地去了幽冥之地，在无边的彼岸花里刨。
当然，什么也没刨到……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