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寄人间》惊支雀

28、第 28 章

　　客栈的二楼遭了殃。

　　沐司并不曾与楚辞交手过，对他的实力不甚了解，却没想到交起手来对方甚过自己许多，再加上一个被他们背后恨得牙痒痒的秦妄，他带来的这几个人着实不够看。

　　楚辞所住的房间被拆的惨不忍睹，客栈中的住客在踏云门的人找上门来的时候就纷纷退房，就连掌柜的也不敢上来，在一楼听着动静，待到上面动手起来，更是躲到了后厨去。

　　沐司先收的手，他们这方明显落了下风，硬撑下去只能吃亏，便故意拿话激楚辞道，“现在想来，万一是阁下看上了狐妖的内丹，先下手为强了？说不定这时，那狐妖的内丹正好端端的躺在乾坤袋内，等我们一离开，就迫不及待的纳入灵基内呢。”

　　他目光一转，又道，“又或者……池默，今日看你师弟出手，是否觉得他修为精进许多？像不像昨晚就……”

　　“你放屁！”楚辞毫不客气骂道，“你以为我是你？”

　　沐司无辜道，“我既不是御灵门的人，又不与你相熟，怎知你会不会做这样的事？”

　　秦妄道，“楚辞并未做这样的事，也不会做。”

　　“哟，你又知道了？”沐司挑眉戏谑道，“怎么，好像这位公子不是御灵门的人，反倒是你凌霄门的弟子一般？”

　　穆寒眉尖一抽，想起上次楚辞与自己吵嘴时说的玩笑话，虽不太可信，但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况且这沐司实在是惹人讨厌，牙尖嘴利不说，还攀咬他师父，一时对楚辞的口气也差了些，“你究竟是助那只狐妖逃跑还是真的拿了她的内丹？”

　　楚辞沉下了脸，眉头压得很低，神情阴骘，一字一句道，“我最讨厌被人误会。”

　　“你听好了，”楚辞抬起手来，剑尖直指沐司，对方下意识往后退了些，警惕地看着楚辞，“做什么？”

　　楚辞咬牙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不用攀扯上秦妄，忙是我帮的，灵狐也是我送走的，你尽管到处宣扬，虽我们御灵门规没有清楚写出此项，但若是要罚，我绝无二话，哪怕是将我逐出门去，我也照受！”

　　“楚辞！”池默高声叫他的名字，略有些警告意味。

　　楚辞目不斜视，盯着沐司的脸道，“若阁下现在让我脱离门派，我也可以照做。”

　　“如何，满意了吗？”

　　穆寒冷下脸来，以为楚辞是因为自己方才质问他的那句才一时冲动说了这样的话，当即骂道，“你是猪脑子吗？说走就走，你以为御灵门是你家开的？这么多年来掌门对你的教导便是你用来说气话的吗？！”

　　沐司见事情已然陷入僵局，而自己也得到了想要的信息，又换了一副嘴脸出来当老好人，虚伪笑道，“好了好了，你们都是同门师兄弟，有什么事情私下解决，我们踏云门的人不掺和。况且也没有到要让这位小道友被逐出门派的地步，我看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如何？”

　　穆寒对沐司自然也不会客气，他有好家世，虽不在掌门座下，但好歹师父也是一派长老，四神兽之一，语气带了几分讥嘲道，“你不也是想要那狐妖的内丹么，真是道貌岸然。”

　　沐司笑道，“那不还是让你们门派的人给放走了么。”

　　穆寒被他一堵，竟不知该说什么反驳。

　　秦妄按下了楚辞握着剑的手，朝沐司淡淡道，“各位可以走了，下楼后，麻烦在掌柜那里结一下重新购置这些损坏东西的钱。”

　　沐司笑容一僵，不想再与秦妄多说什么，一甩衣袖领着人出去了。

　　屋内几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特别是穆寒，将这场没头没尾的闹剧起因归咎于秦妄与楚辞身上，
　　可偏偏这门被踏云门的那几个人给拆了，连让他撒气的东西都没有，哼哼唧唧地来回瞪了他们几眼，也跟着离开了。

　　池默无奈道，“楚辞……罢了，看你脸色不太好，换间房休息吧。”

　　祁安这时候觉得自己笨嘴拙舌，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抬手搭上对方的肩膀，轻声唤道，“楚辞。”

　　楚辞垂着眼，拍了拍祁安的手背，“你先出去吧。”

　　祁安担忧地看了眼秦妄。

　　秦妄朝他颔首，低声道，“没事，你先出去吧。”

　　楚辞将绝踪收回剑鞘，侧脸与秦妄道，“抱歉，把你也扯进来了，我本意……”

　　“是我自己想帮。”秦妄打断他，“今日之事不必放在心上，他们那几个人翻不出什么波浪来，所幸那只灵狐也送走了，就让它告一段落吧。”

　　楚辞满脸疲惫之色，“这群人才不会那么好心，回头定是要到处传扬你的是非，我还好，知道我的人并不多，可你不一样。”

　　“传到你师父耳朵里，说不定……”

　　秦妄坦然道，“那就跪。”

　　楚辞微诧，“可你……万一这次他将你逐出师门呢？”

　　不知怎么的，秦妄忽然微抿着唇笑了起来，笑容很浅，像是那晚背着醉酒的楚辞回客栈时，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吹过的风，只能将他鬓角的发撩起一点细微弧度，却意外的让人很舒服。

　　“那次我想与师父据理力争，可翻来覆去，也只有那几句话。”秦妄的声音很轻，悠悠落到他耳边，“整个凌霄门，没有一个人觉得我没有错。”

　　秦妄说着，嗓音更低，气声缓缓吐出两个字，“多谢。”

　　这世上，还有人与他一样。

　　楚辞也跟着他笑起来，虽有几分无奈之色，但更多畅意。至少在这一刻，这间屋子里，他不是孤身一人，也并不是只有他像傻子一般坚持着自己的想法。

　　“应当是我谢你才对。”楚辞道，“下一次，换我挡在你身前。”

　　秦妄并未说没有下次这样的话，反而挑起眉来，“你觉得我需要？”

　　这话说的狂妄，很是符合他本人，楚辞笑起来，一扫心中的郁结，畅快道，“要不要去喝酒？”

　　秦妄的目光落在他唇上，难得的踌躇起来，“……还是算了。”

　　楚辞好奇，明明昨日喊他的时候秦妄还是很爽快的，怎么现在又不乐意了，便疑惑问道，“怎么？”

　　没等秦妄想好措辞回答，将昨晚的事情搪塞过去，楚辞又道，“对了，我还想问问你，昨夜我喝醉了酒，许多事情今晨起来的时候都不记得了，是你扶我回来的么？”

　　扶？

　　楚辞试探道，“我应当没有什么逾越之举吧？”

　　秦妄：……

　　……

　　秦妄浑身紧绷地坐在楚辞与岑楠对面。

　　楚辞好笑道，“虽是青天白日的就泡在酒馆里不太好，但秦兄……也不必这般警惕吧？我是与岑楠喝酒，又不是与他打架，再说了，你不愿意喝，我让他来还不成么，别拉着脸，看着不下酒。”

　　秦妄不好在岑楠面前细数楚辞醉酒后的种种疯狂举动，只好委婉提醒道，“还是少喝一些为妙。”

　　楚辞端起酒碗笑道，“放心，我与岑楠说好了，届时劳烦他把我这醉鬼送回去。”

　　秦妄下意识皱起眉来，想起楚辞昨夜里那副与现在判若两人的模样，“……罢了，还是我来吧。”

　　岑楠这几日忙着炼制丹药，所以哪怕知道楚辞他们来了镇上也一直未得空见，明明之前师兄还对楚辞不甚热切，怎么现在……

　　他揶揄道，“师兄，我今日无事，楚辞若是真醉的不省人事，我也可以……”

　　秦妄冷着脸扫了他一眼。

　　岑楠连忙笑道，“当然，既然师兄开口了，那我就躲个懒。”

　　楚辞不太了解这对师兄弟平日里的相处方式，但既然岑楠能跟在秦妄身后这么久，想来也是有其他过人之处的，更何况他性格不错，说话做事也很妥帖，几碗酒下肚，当岑楠问起今日之事时，楚辞如实地转述了今日客栈里的情况。

　　闹得那样大，迟早都会知道的。

　　岑楠沉默地看着坐在对面垂眸静静为楚辞斟酒的秦妄，似乎又见到了数年前，被掌门罚跪在苦渡堂中思过的身影。

　　那是飞仙水榭最湿冷的一个冬天。

　　掌门为了让其他弟子引以为戒，让他跪在苦渡堂的正堂之中，但凡经过，都能看见秦妄那仿佛永远不会弯折的脊背，沉默地面对着刻着满墙的门规。

　　岑楠曾听见过秦妄与掌门那次算不上是争执的对话，无论掌门说些什么，怪他些什么，秦妄只板着一张脸，重复说，我没错。

　　十一，还是十二岁？

　　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秦妄这种人，但凡认定了什么，谁也不能将其心意扭转。

　　这么多年来，哪怕秦妄再也没有提过此事，但从行动上，岑楠还是看出来了他的执拗。

　　只不过，从明面转向了地下而已。

　　岑楠盯着楚辞，眉眼温和，“你并未做错什么。”

　　楚辞神色微妙地扬起了眉，朝秦妄看了一眼。

　　好家伙，这儿还藏着一个呢。

　　他忍俊不禁，大声道，“既然你这么说了，今日不多喝点说不过去吧？多的也不说了，一坛，怎么样？”

　　还未等到岑楠回答，满脸焦急的祁安就从外面冲了进来，“楚辞！出事了！”

　　……

　　暮桑镇不小，祁安为了找到楚辞，几乎将整个镇上都翻了个遍，才在这个偏僻的小酒馆中寻到了他，为此，又耽误了不少时间。

　　千映雪带着执澜并未走太远，因着这群人只是在镇上一直待到有神器出世的消息便走，且执澜想着等风头过去，还是要回镇上开药铺看诊，镇外的一处小院落便是她们的落脚之地。

　　沐司与楚辞闹了一场后不仅没有就此罢休，反而带着他的那些师弟们在镇外搜寻起来，誓有不找到千映雪不罢休的架势，祁安听到这个消息后便心道不好，穆寒与池默多有不便，只能来找楚辞。

　　楚辞沉着一张脸，御剑行在众人之前，在镇外五公里外的一处小小院落，果然见到了踏云门那帮人。

　　这群所谓正派弟子像是杀红了眼，连执澜也不肯放过，千映雪为护着她没有自行逃去，一身伤痕不忍细看，就连那张脸上也被剑气划了几道血痕，显然是快要支撑不住。

　　楚辞死死咬着牙，执剑飞身而上，挡住沐司再一次朝着她们发起的致命一击，怒声道，“沐司！你还要不要脸！”

　　秦妄几人也跟着落下，将倒在地上的两位女子挡在包围圈内，警惕地看着那些提剑想要偷袭上来的踏云门人。

　　沐司这次带了不少人来，可谓是势在必得，见到楚辞也并不意外，满脸邪佞笑意，“怎么了楚公子，救了她们一次，还想救第二次吗？先前是顾着你们掌门的面子，可也不能太过分了吧？毕竟这是妖，顺应天理，你没有理由再拦。”

　　“什么天理！”楚辞愤恨道，“你的天理就是可以滥杀无辜？她们又没有做什么！更何况执澜只是普通百姓，你为了内丹，竟是连她也不放过！”

　　沐司慢斯条理地看了看自己的指甲，淡淡道，“她与妖为伍，坏了本性。”

　　“好！好！”楚辞怒极反笑，“那今日我也要与妖为伍，敢问各位，是不是也要将我一起诛杀？”

　　沐司笑道，“大家也都听见了，这可不是我故意要跟御灵门过不去啊，楚辞违背天理，与这狐妖厮混在一起，那也不能怪我帮况掌门清理门户了。”他朝着身后一招手，“都给我上！”

　　千映雪搂紧了执澜。

　　执澜满脸的泪，却不见柔弱，她咬着牙，低声道，“都是我拖累了你……你不要管我，你走！你现出真身来，他们绝对追不上你，楚公子他们是修道之士，若是想要全身而退，也是可以的，你，你给我……”

　　千映雪捂住了她的唇。

　　因为重伤，说话也变得困难起来，她的血染污了执澜的长裙，像是在雪地里绽放的红梅一般，千映雪微微懊恼，“怎么办……我都把你的裙子给弄脏了，你那么好看，那么干净，不应该……”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些！我让你走你听不懂吗？！”执澜一把推开她，温柔面孔哪怕刻意染上怒意，也依旧像是被雨水打落的花一般，扑簌簌落下来，花瓣柔软，洁白纯净。
　　她永远都该这么漂亮。

　　千映雪勉强坐直了身体，朝楚辞道，“楚公子，你们把执澜带走吧，别管我了，他们这么多人，再纠缠下去也只会对你们不利……”

　　秦妄挑开几乎快要刺到楚辞面上的剑尖，为他挡住一波攻势，换取了短暂的时间在千映雪面前蹲下身来，也不顾什么男女之别，在她口中塞了一粒丹药，气息略微不稳道，“你若是现在走，我拼上这条命也会将执澜给护住。”

　　千映雪咽下了丹药，苦涩笑道，“方才为了挡住他们已经耗费我大半精力，如今……就算我现出真身来，怕也是跑不了多远了。”

　　楚辞惊道，“怎么会……”

　　千映雪重重咳嗽了声，“楚公子，当日我去求你，你说你不一定可以帮到我，只说尽力而为。”

　　“而如今，你做的也够多了。”

　　人数压制，祁安难免有些吃力，加上他平时更擅于灵药炼制，对剑术并不是很热衷，这种时候不免落了下风，岑楠出手帮了两次，可那些人就像是饿狼一般，见到了突破口，便疯狂的朝着那一处去，秦妄见势不妙，连忙纵身向前，对岑楠道，“这边我来，你去护着楚辞！”

　　岑楠点了点头，“好！”

　　正说着，转身便要到楚辞身前，却不想离他最近的沐司正好借着这个机会举剑朝着千映雪刺来，一时躲闪不及，楚辞便将千映雪揽在身后，硬生生挨下一剑，剑尖没入小腹，涌出的鲜血染湿了布料，沐司咬了咬牙，拔出剑来又要再刺，被岑楠横过来的剑身挡开，碰撞出刺耳的响声。

　　岑楠在连番攻势下应接不暇，抽不出身查看楚辞的伤势，只好向秦妄求助，“师兄！楚辞他……”

　　止不住的血从指缝中淌下，执澜手忙脚乱地撕下衣摆帮楚辞止血，泪虽已止住，却是满脸绝望之色，她医世人，救世人，可偏偏拖累了自己身边最重要的人，还要搭上恩人的安危。

　　可明明，她们什么坏事都没有做过。

　　难道只是因为千映雪是妖，便要这般赶尽杀绝？

　　楚辞面色苍白，强行执剑撑起身来，一字一句道，“可我现在，还没有尽力而为。”

　　秦妄瞥到楚辞脚下被滴落的鲜血所染红一片的土地，眉间的痕迹加深了许多，也不顾纠缠着自己的几人，揪着祁安的衣领往后急撤，在斩影中注入灵力，银白光芒在众人身边划开一个大的半圆，将踏云门的人逼退数尺。

　　“楚辞，伤怎么样？”秦妄飞快地瞥了眼他左腹的伤口，“岑楠，有止血的药丸吗？先喂他吃一些！”

　　得了些喘息之机的岑楠这才翻出药瓶来，倒出几颗药丸来，手指微颤地递给楚辞。

　　楚辞嚼也不嚼便咽下去，重复了遍秦妄的话，“怎么样？”

　　他冷笑道，“我还能再打！”

　　沐司勉强站稳，神情愈发凶恶，这几人着实难缠，这样继续耗下去，哪怕最后得到了狐妖的内丹，自己这边也会有些损伤，神器出世在即，正是养精蓄锐时候，不能再拖下去了……

　　想到这里，他放软了语气，对千映雪道，“这群人与你无亲无故，能做到这份上便是我也有几分佩服，但你要想好了，真的要因为你，让这么多人跟着陪葬？”

　　“他秦妄再厉害，能有多少灵力够我们车轮战似的消耗？你若是现在乖乖跟我们走，我们定会放这位姑娘一马，今日之事，为了保全几派名声，我与我的师弟们也不会出去乱说，岂不是两全其美？”

　　到了这个地步，已是撕破脸皮，楚辞自然不会相信他的鬼话，当即道，“你若真是想两全其美，那就带着你的人滚蛋！”

　　“我答应。”千映雪突然出声道，“只要你放过他们。”

　　“千映雪！”执澜将想要朝沐司走去的人猛地拽了回来，“你疯了？！你去了就是死！”

　　千映雪看着执澜露出了笑容，万般柔情妩媚，连脸上的伤都不能减灭半分，“都说……妖就应该呆在妖界之中，不然出去就是一个死字，我出来之时是意外，虽然因为身份的原因要东躲西藏，但我还是很喜欢人界。”

　　“我的命是你给的。”千映雪低声道，“现在，我用它来保护你。”

　　在她还未能变幻人形自如的时候误入了人界，被猎人误认为普通的狐狸，拉弓射中了后腿，是执澜救了奄奄一息的她。

　　疗伤敷药，收留照顾至今。

　　沐司不耐烦道，“想通了就快一些，别浪费时间。”

　　秦妄刷地举起剑来，直指沐司那张令人作呕的脸，“闭嘴。”

　　沐司磨了磨后槽牙，强心压下满肚子火，还是闭上了嘴。

　　其他人不提，秦妄还是有些不好惹的。

　　千映雪耐心地将执澜脸上的泪痕擦拭干净，转脸朝楚辞道，“楚公子，我还有一件事想要请你帮忙。”

　　楚辞：“什么？”

　　她朝着楚辞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从今以后，没人可以为难执澜。”

　　楚辞的眼皮狠狠一跳，“等一下，你……！”

　　沐司面色一变，当即要冲上来，却被秦妄等人给拦住了，被他们挡在身后的千映雪，五指成爪，深深地陷入了自己的胸膛之中。

　　鲜血啪嗒啪嗒落了下来，顺着她的手，落在执澜的身上。

　　执澜惊的几乎说不出话来，泪珠断了线似的往外涌，“映、映雪，你不要……怎么可以，你说了要一直陪我在药铺里待着的，我不要你死，你回妖界好不好，好不好，哪怕我们以后不见面也行，你别这样……”

　　“楚辞！你给我让开！”沐司瞬间红了眼，在千映雪掏心的时候他就明白过来对方的意图，如果真让她这样做了，他们只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这时也不管什么门派不门派，百姓不百姓的了，越过楚辞便要朝执澜心口刺去，想要以此来拦住千映雪。

　　踏云门的人一拥而上，攻势比方才还要凶狠几分，秦妄咬紧了牙，几乎以一敌十，挡住所有朝楚辞而去的剑。

　　岑楠见状也顾不得其他，把所有先前用灵力所画就的符咒扔了出来。

　　噗哧一声，半个剑身将肩膀刺了个对穿。

　　楚辞将执澜揽在怀里，挡住了这致命一击，刚好此时，千映雪手中的灵狐之心幻化成一个雪白的光球，他咬牙配合千映雪在执澜后背猛地劈了一记，那光球便顺顺当当的入了她的口中，瞬间消没。

　　千映雪低下头来，红唇落在执澜的额上，极轻的一个吻，却又无比郑重，“能被你救，我……特别开心。”

　　执澜崩溃喊道，“千映雪！！！”

　　在千映雪的身体幻化成无数个光点消逝之前，她感激地看了楚辞一眼。

　　有些话，来不及说了。

　　那日找到你，笃定你会帮我，还是因为……

　　殿下。

　　三百年，你终于回来了。

　　……

　　沐司带着人，骂骂咧咧地离开了这座小院。

　　她们刚在这处落脚，还未来得及好好收拾一番，因着执澜喜欢芍药，她也不知从哪儿移了一片过来，执澜当时高兴，未细想过，这些只是千映雪为着哄她高兴，幻化出来的而已。

　　而如今，花也消逝在了风中，独留一片光秃秃的地。

　　楚辞松开搂着执澜的手，慢慢地躺倒在了地上。

　　哪儿都疼，唯独伤口没有知觉。

　　……

　　回到镇上，灰头土脸的沐司越想越生气，带着人寻到了之前千映雪与执澜所在的药铺，用灵力凝起结界，不管不顾地放起火来，若是有镇民来看，举着剑便能将别人吓退，整条街上的镇民都躲回了家中，听着他在外高声道，“都给我看好了！若是谁再与这些妖厮混在一起，我让他跟这个开药铺的一个下场！”

　　烈火将小木屋烧的哔啵作响，房梁也跟着塌下来，一片大笑声中，伤口还未来得及包扎的楚辞姗姗来迟，沐司见到他，笑得更加得意，“怎么样楚公子，可还要逞英雄，把这间药铺救下来呀？”

　　他仔细嗅了嗅，闭眼道，“你闻到没有？药材被烧起来的气味，真是沁人心脾。”

　　楚辞面色苍白，下意识往后撤了一大步，被跟上来的秦妄给扶住了，“楚辞。”

　　这样大的火，仿佛能烧起整片天幕。

　　所有的人都在笑。

　　对着他，对着爹娘的尸体。

　　楚辞喉间涌上一片腥甜，被他强行咽下，不管不顾地便要施引水咒来扑灭这场人为的大火，当即被看破他意图的秦妄给拦下，“楚辞！你知道引水咒不能随意施展的！”

　　耗费灵力不说，引水咒一般用作天灾之时，若强行施展，恐怕这一条街上的百姓都会遭难。

　　楚辞咬牙道，“我，我偏要——”

　　秦妄肃然道，“沐司点火之前都凝了结界在药铺四周，就是怕火势延伸到其他房屋，你难道要让自己比他还要低劣么？”

　　凭什么！

　　凭什么这些恶人可以随心所欲，迫害人命？而他们就要束手束脚，就连回击都会被称作为狭隘小人？！

　　这间药铺，是执澜与千映雪所留下，唯一的东西了……

　　今日之后，又有哪里是执澜的容身之所。

　　楚辞恨得不能自抑，垂落在身侧的手紧攥成拳，指尖深陷进掌心，漫出血来。

　　秦妄冷着脸去掰他的手指，对方反而捏得更紧了，便只能无奈道，“楚辞，你先松手。”

　　突然有一滴水落在楚辞脸上。

　　他眨了眨眼，仰脸去看，几乎是在瞬息之间，天地间便被雨幕给充填，噼里啪啦的雨水砸下来，将大火捻息，徒留被烧得发黑的木梁在雨中飘起了白雾，呛得沐司骂骂咧咧，领着人回客栈躲雨去了。

　　路过楚辞身边时，还不忘留下各种恶言恶语。

　　楚辞突然高声笑起来，笑得肩膀不住颤抖着，如癫狂一般，“好啊——好——！真是一场及时雨！”

　　但是怎么。

　　怎么不早一些？！

　　“好雨啊……好雨。”楚辞一边笑着，一边甩开了秦妄的手，将自己埋藏在大雨之中，化为一点化不开的黑色，渐渐消失踪迹。

　　……

　　此番暴雨，镇上许多年都未有过，行人脚步匆匆，寻找一切可以遮雨之处。

　　暮桑镇的东侧，湖上渔船也纷纷划到岸边系绳在柱上，茫茫天地之间，只余一艘小船悠悠浮在水面。

　　楚辞用胳膊遮住眼睛，就这么静静躺在船上，任由雨水砸在他脸上身上，伤口的血漫出来，又被雨水冲去。

　　太累了。

　　累得他不想思考。

　　可越是这样，越让他的负罪感愈加重。

　　船尾微微一沉，紧跟着，头顶的雨也跟着停了。

　　楚辞嗓音沙哑，颇含几分自嘲意味，“怎么，跟过来看看我这个脾气古怪的可怜鬼？”

　　对方没说话。

　　雨声甚至淹没了他自己的心跳声。

　　楚辞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人握住，干净细软的帕子一点点擦干水迹，再被缠上一圈圈绷带。

　　紧接着，是腰腹，药粉洒落，疼的他直抽气，却不肯发出除此之外的一点声音来。

　　对方似乎很有耐心，动作轻柔，帮他上药包扎。

　　直到温凉的手指摸到他肩膀之时，楚辞才抬手按住了他，放下遮住眼睛的手臂，无奈道，“秦妄。”

　　秦妄看着他，长睫微垂，目光有种会让人误会的温柔，“疼么？”

　　“ 怎么，叫出来就会不疼了么。”楚辞撑着自己勉强坐起身来，秦妄灵力所凝成的伞悬在俩人头顶，遮住不断落下的雨水，隔出一小片安身之地。

　　船并不是很大，故而俩人靠的很近。

　　楚辞劝道，“我没事，你先回去吧。”

　　秦妄意外地坚持，“伤口包扎一下。”

　　楚辞盯着他的眸子半晌，率先败下阵来，任由对方扶着自己的肩膀，从领口剥开了衣物，露出狰狞的伤口。

　　楚辞突然出声道，“其实是我的错。”

　　“若是在沐司说我拿走了千映雪的内丹时我顺势承认，他或许就死心了。”

　　秦妄将他伤口附近的血水擦拭干净，拿着一个瓷白的小瓶，均匀洒下药粉，楚辞只微微颤了下，便再没有反应了。

　　楚辞是秦妄所见过的，最能忍的人。

　　楚辞继续道，“只是因为我忍不了别人误会我，便让沐司在我的话中找到了漏洞，笃定千映雪她们还活着，才会有如今的祸事。”

　　“是我……”

　　“倒也不必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秦妄打断了他，平静道，“就算没有你，他们也一样会对千映雪不依不饶。”

　　“不亲眼见到你拿到了内丹，他们是不会信的。”

　　楚辞笑容苦涩，“是么。”

　　秦妄没接他的话，将绷带缠绕过他肩膀，“抬手。”

　　水声与他的嗓音混在一起，落在裸露在外的皮肤上。

　　“我特别喜欢下雨天。”楚辞感慨道，“可灵山上很少有这样的天气。”

　　秦妄嗯了声，“飞仙水榭里，也难得能见到雪。”

　　楚辞笑了下，神情有些疲惫，“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下雨天么？”

　　秦妄抬眼看他，语气平淡，“因为，水能灭火？”

　　楚辞的瞳孔猛地缩了下。

　　他怔了怔，“你怎么……怎么知道？”

　　“猜的。”秦妄将伤口缠绕着的绷带系好，顺手帮他拉上了衣服，“因为你特别怕火。”
　　楚辞想起自己与他第一次见面时的惨状，后知后觉的啊了声，“原来从那个时候你就看出来了。”

　　他重新躺下，语调悠悠，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运气很好，遇见了性格很温柔，很和顺的爹娘。他们将我捡了回去，不再受风餐露宿之苦，也不用跟那些小乞丐一起饥一顿饱一顿的。”

　　“他们还找先生为我起了名字，教我识字念书。”

　　“好日子没过两年，镇上就起了瘟疫，将他们给带走了。”

　　楚辞仰头盯着灵力流转的伞，轻声道，“我只是想将他们好好安葬，可家里的银钱在帮他们治病时就用光了，无奈之下，我只好在街上摆摊，学着其他人一样，想把自己卖到富贵人家做小厮，做门房，好换些银两将爹娘安葬。”

　　秦妄静静地听着。

　　瘟疫那样严重，多少人卖儿卖女，街上多少横尸，可镇长家的公子哥儿却还能出门找乐子，好巧不巧遇见了楚辞，只因嫌他晦气，便叫小厮踹了他的摊子，警告他不许在镇上出现。

　　万般无奈之下，楚辞跟了他一天，等镇长儿子出了花柳巷，想要不管不顾地去抢他身上的钱袋，可偏偏遇见了仇家报复，楚辞躲在树后，亲眼见到他与两个小厮被那大汉抹了脖子，没了生气。

　　楚辞便将他们身上的银两摸走，将爹娘下葬。

　　“镇长知晓了爱子的死讯后暴怒，重金悬赏凶手。你说巧不巧，我买棺材的那间店铺老板，恰好看见了镇长儿子踹我的摊子，事后又见我突然有银钱为爹娘下葬，哪怕我一个孩子能杀三个比我大的人这件事情有多荒谬，为了那笔赏金，他还是把我供了出去。”

　　秦妄道，“后来呢？”

　　楚辞眯着眼笑，“后来？”

　　后来他被抓进牢里，严刑拷打了几天，所有人都在逼迫他认罪。

　　他拿什么认。

　　楚辞那时不到十岁，三条人命，硬是要栽在他头上。

　　镇长许是被气昏了头，又或者只是想要有个人泄愤，便把伤痕累累的楚辞从牢里提了出来，带了许多人，由棺材铺的老板指引着，将他爹娘的新坟给掘了。

　　以瘟疫为由，在楚辞面前，将他们二人的尸体丢进了临时燃起的火堆里。

　　仿佛这样还不能让他满意，镇长甚至想要把楚辞一起活活烧死，为他的儿子陪葬。

　　只差那么一点，就一点，楚辞也会被湮灭在大火之中。

　　凑巧镇外有妖兽暴动，况清尘因事下山，路过此地之时救下了楚辞。

　　楚辞淡淡道，“就这些。”

　　他坐起身来，“说完了，也该回了。今日已经麻烦你不少，好像你遇见我总没什么好事，想来我也真是晦气。”

　　秦妄按住了他未受伤的那边肩膀，“再等一些时候吧。”

　　楚辞疑惑道，“等什么？”

　　秦妄：“不是说喜欢下雨天？”

　　楚辞怔住。

　　漫天雨势没有一丝想要停歇的意思。

　　灵山上也有雨掺着雪一起落下的时候，只是少到他待了这么些年，一只手便能数过来。

　　雨雪相融，减了几分令人退却的冷意。

　　如同面前的秦妄一般。

　　秦妄的目光落在他被包扎好的伤口上，温和道，“疼么？”

　　楚辞觉得好笑，这人平日里作风果断，话且少，怎么到了自己这里，不仅爱拿话堵他，还啰嗦的很。

　　可调侃他的话到了嘴边，硬生生变了模样，嗓音也落下来，低且委屈的拉长了语调，“……疼。”

　　秦妄：“疼就对了。”

　　楚辞：？

　　秦妄无情道，“一着急就喜欢拿自己挡，这次是，上次也是，你以为你是什么？不伤不死之身么？上次的伤才好些，现在又添了许多，明明疼却不说，逞英雄？”

　　楚辞：……

　　“你这人……关心人就不能好好说话么，”楚辞哼道，“当时不是情况紧急，所以我才……”

　　秦妄坐在船沿，朝他招了招手，“过来。”

　　楚辞警惕地看着他，“做什么？”

　　秦妄加重字音，“快一点。”

　　楚辞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挪，刚想开口再问，就被对方曲起手指弹了下脑门。

　　他嗷地一声捂住了额头。

　　秦妄垂眸看他，“疼么？”

　　楚辞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特别疼。”

　　秦妄道，“上次你在酒馆说，你一般不交朋友。”

　　楚辞说，“啊……”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无论是谁都可以背叛他，更别说朋友。

　　所以楚辞不敢，也不愿意。

　　可秦妄不太一样。

　　或许这世上只有一人能懂他今日所作所为，那人一定会是秦妄。

　　除了他有时说话不太好听之外，似乎楚辞跳不出有关于秦妄的任何不好。

　　秦妄一字一句道，“我也是。”

　　“但如果是你的话，我可以破例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