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海边啊》香菇爱青菜

29、第 29 章

　　三月，台风登陆的前两天。
　　浸满寒意的春雨细细密密冲刷着地面，乌压压的云层铺满了天穹。午后时分，天地间已然是昏天暗地的阴沉暮色。
　　此时的市中心图书馆内，读者寥寥无几。这种鬼天气，一般人都不愿意出门。
　　但周苒不是一般人，她是靠码文吃饭的苦逼写者，同时非常矫情地经常在阴天下雨时灵感甚为丰富。
　　坐在书桌前，周苒拧开保温杯，啜了一口打包的热拿铁，视线专注地投在书上。
　　对她而言，每次新文的开始都意味着大量知识输入。一本短短20万的文，周苒怎么着也得读上七八本正史野史才敢下手。
　　这时，电话铃声陡然在肃静的图书馆中响起，周苒慌忙摁下接听键。电话那边，王墨急切地问她在哪，听到周苒还在图书馆，他立刻说：“你马上回去。”
　　他的声音严肃甚至有些凌厉，周苒心中一慌。
　　“你听我说，”王墨压低声音，语气变得柔和：“电话别关，什么都别问，带着包马上走。”
　　周苒意识到一定是出了什么紧急状况，王墨出于工作原则不便多说。她本能地相信他，立刻起身把书放回木架上，拎起包神情肃然快步走向出口。
　　电话那头，王墨边听着动静边提醒：“别做电梯，走楼梯。出门直接走到马路对面。”
　　“知道。”周苒小声说着，哒哒快步迈过一个个台阶。此时，她身边飞快走过一位戴帽低头的结实壮汉，她光顾着回王墨，全然忽略了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刚到图书馆一楼大厅，周苒耳边猝然传来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突兀又刺耳，紧接着，“砰地”一声关车门声。
　　瞬间，海风裹挟着各种人声呼啸而至……
　　“你们这组在后门。”
　　“直接上！”
　　一时间，电话那边气氛风声鹤唳！
　　王墨的声音依旧沉稳，似乎不为外界喧闹所动：“到哪了？”
　　周苒心砰砰直跳：“已经出来了。”
　　松了一口气，王墨温和地嘱咐她：“你打车回去，到家发短信给我。”
　　那句“我在咖啡厅等你”还没说出口，周苒的电话便被挂断。
　　她转身，看见马路对面一分钟前还空旷的图书馆门口停了□□辆SUV，几十名身着常服，但全副武装的刑警们围在门口。
　　果然是有任务，周苒踮起脚伸长了脖子，想在黑压压人群中寻找到王墨，但是这么阴沉沉的天气，又隔着一条马路，她根本看不清人脸。
　　很快，原本空寂的图书馆，各个进出口都被便衣层层布控。
　　这个天气，这么多男人出现在图书馆，嫌疑人迟早要惊了，只能快速实施抓捕。王墨眉峰紧压眼眶，劈里啪啦把借来的装备穿戴上身。
　　借书处，一位斯斯文文带着黑框眼镜的女人低着头，拿标枪扫了一下书后面二维码。
　　“李静。”一个粗噶的声音和“滴的”扫码声几乎同时响起。
　　女人手抖了一下，抬起头惊恐地看着前方黝黑健硕的男子。
　　“我带你走。”男子急急说了句，压低的帽檐下一双阴森眼睛四处打量周围。
　　台前借阅的女孩子似乎意识到不对劲，拿着书快速塞进包里。周围，只有两三个背着双肩包、大学生一样的男孩子从后面走来。
　　浑身微抖着，李静把手放在黑色皮包上，拉拉链的动作很缓慢。
　　男子声音有些不耐烦：“快点！”
　　他这一声呵斥，吓得李静浑身一抖，反倒一步都不敢动了。
　　男子恼怒地绕到借书台入口处，正要揭开台板进去捉她。突然耳廓微动，后面劲风乍起，男子一侧身，堪堪地避过后方的一双大手，便衣的一个锁喉便落了空。
　　李静“啊的”一声缩蹲在角落里。
　　眼看希望落空，男子不甘心地狠狠地瞅了她一眼。
　　一回头，男子只用一只右臂就猛然接住了后方飞来的警靴，身子一顿，双脚竟然不曾后退半步！他不敢恋战，拔腿就跑。
　　与此同时，王墨和白山海从走廊飞奔而来，截住男子。
　　男子一抬手，肌肉紧实的双臂抵住了王墨纵身飞扑的第一脚，顺势就要拽过王墨右腿。此时一旦被他得逞，王墨近身就会被锁住脖颈，瞬间窒息！
　　他双手如铁钳，动作又狠又猛。
　　电光火石间，王墨矫健身躯如同猎豹般飞跃到一旁，双脚陡然落地，眼神森然盯住男子。
　　白山海紧跟着扑上前，三人缠身打斗几个回合，竟然不分胜负。不做纠缠，男子猛地把旁边没眼色的一位中年男人推向白山海，便要从窗户下跳去……
　　一看下方密密麻麻的SUV，他迅猛的身子骤然顿住，扭头欲跑。
　　他头刚一回，一只精悍手臂顺势从他脖前滑过，电闪雷鸣间，男子脖颈被王墨紧紧锁住。
　　男子额头爆起青筋，用力挣脱，王墨铁钳般的双臂却越收越紧。
　　只见男子用手狠命掰着脖颈后侧的手臂，却似被蟒蛇缠住般动弹不得，几秒后，终于停止挣扎，粗如幼树的双臂慢慢垂下来。
　　“草，王墨松手！”白山海扑过来，把早就虚软的嫌疑人摁在地上，“咔嚓”一声拷上手铐。紧接着，远处奔来几名便衣层层把嫌疑人围住。
　　短短的三四分钟，王墨像是大热天里跑了五公里一样，汗珠从额头滴下来，他喘息着看着眼前被制服的嫌疑人。
　　白山海佩服地拍拍王墨肩膀：“得亏咱俩来增援了，这市里散打亚军真不是唬人！就我自己估计都整不了，你小子行啊。”
　　王墨不吭声，平缓住气息，从兜里掏出手机。
　　此时，周苒忐忑地坐在咖啡厅里，手紧紧攥住手机，时而低头看屏幕，时而抬头看向玻璃窗外。
　　她没有点单，桌上只有一杯冷掉的柠檬水。
　　窗外，雨滴猛然敲在玻璃上，留下一片片模糊痕迹。
　　周苒如坐针毡。她脸色煞白，心一会儿咚咚跳到嗓子眼，一会儿又沉下去。
　　铃声一响起，周苒几乎一秒都没耽误就接了电话。
　　“你回家了吗？”接到周苒留在咖啡馆的信息，王墨莫名有些恼火。
　　周苒吁了一口气，告诉他自己还在咖啡馆。
　　王墨抬头示意白山海跟其他几组先走，说：“你先自己回去，我回局里。晚上不回去。”
　　喉咙哽住，周苒心说他至少告诉她发生什么事吧，至少让她看他一眼吧。
　　王墨挂断电话紧跟着走下楼，他不能说正在进展的案件，也忘了去安慰女友。
　　电话那头传来嘟嘟的声音，周苒的心沉到了海底……
　　透过雨帘遮住的落地窗，周苒隐约看到几辆SUV呼啸着驶入漆黑冷清的街道，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的警察们。
　　到了掌灯时分，雨才停住。
　　图书馆里发生的一切都悄无声息地湮灭在午后的骤雨中。
　　更远处，一座座高楼大厦耸立在黑色天穹下，灯光微弱着被夜色吞没。海风呜咽着从窗外吹到了周苒心里，她的眼里慢慢浮上了水汽。
　　台风天，乌云压城，暴雨如柱，狂风从深海而来，在空荡的城市间肆虐着将楼宇的门窗吹得晃晃荡荡，发出几乎震裂般的巨响。
　　天地仿佛末日来临，阴森诡异。
　　周苒一个人窝在家里翻看着工具书，但她始终无法静下心。她收到王墨提醒她台风天注意事项的微信，心情实在低落，晚饭时分才敷衍地回了个“收到”。
　　一个人极度难过时，是无法向别人倾诉的。周苒只想窝在自己的壳子里暗自舔舐伤口，直到情绪终于缓解一些，她给丁小满发了微信，简单说了事情的经过。
　　丁小满一针见血：“周苒，你完了，你陷进去了！人家警官就出一个任务，你就担心成这个样子，以后怎么办呀？”
　　“以后怎么办呀？”
　　这句话像是一把冰凌扎在了周苒心里。她想起邢宇那裹着肩膀鼓起来的绷带，想起从医院回来那夜她恐怖片般的噩梦，她甚至想万一王墨真的出什么事她怎么办。
　　心神不宁，周苒思绪百转千回也思索不出来一个结果。
　　王墨这边日子也不好过。
　　公安局讯问室里，因女友父亲不同意两人在一起，心生怨恨把对方一拳就捶死的王胜很快交代了犯罪事实。而这次，颇为危险的临时抓捕，被王志刚在会议上点名批评，会后还直接一通电话，质问王墨为什么要一起出警。
　　于公，王墨有功。于私，王志刚恨不得给这小子一顿暴揍！
　　低头思忖片刻，王墨恭敬地说：“下次不会，舅舅你别告状。”
　　这次本来只叫了白山海去支援，刚从检察院回来的王墨碰巧遇见出警。他听到嫌疑人在图书馆，想到周苒中午发的朋友圈照片就是图书馆旁的咖啡厅……
　　他知道周苒习惯，她很可能顺路去了图书馆！
　　从来没有过的紧张让他大脑几乎有一刹那空白，他不能让周苒有一点点危险！
　　好在一切顺利。
　　这些，他没和王志刚说。表哥王洛的因伤致残一直是王家人心中的伤痕。
　　和王志刚通完电话，王墨点开微信，看到周苒一直没回信息，他眉头不由得蹙起。
　　电话过去，周苒关机。
　　王墨处理好手头事，傍晚赶回家时发现家里空无一人。
　　他坐在沙发上，茫然地盯着微信界面……
　　这时，周苒的信息跳了出来--我去滨城呆两天。
　　临上飞机，她终于发了微信给王墨。
　　看着信息，王墨神色一暗。他这才意识到，周苒真生气了，而且很严重。
　　虽然每日发的信息，周苒都回，但总是爱答不理的。难得电话过去，她要么没睡醒要么太晚没接。两人之间的别扭氛围十分明显，但王墨太忙了，忙得顾不上去细想。
　　现在倒好，她干脆一声不响跑到滨城去了，王墨心中郁闷又一筹莫展。
　　滨城，某海景酒店。
　　距离酒店五百米的路口处，有一家低调的老字号。扒肉条、京酱肉丝和牛肉馅饼，那做得叫一个地道。
　　由于菜式很合周苒心意，她索性一日三餐都在这里解决。常趴在门口的萨摩耶，一看到她就哈巴着跑过来摇尾巴，一人一狗混熟了，周苒常在桌下偷着给它扔块肉。
　　老板不在店，服务员对她给老板爱狗的不合理喂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低头快速翻着朋友圈，邢宇拇指一下子定在周苒上午发的照片上--那熟悉的万年不变的碗碟，还有摇着尾巴趴在收银台底下、外貌与名字严重不符的“小狼牙”，让他立刻得知周苒去了滨城。
　　这家店往东步行十分钟就是邢宇家小区。
　　可惜，他现在人在东海，他想。
　　邢宇留言评论：早晨的牛肉面可以尝一下。
　　很快，周苒发了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最简单不过的朋友圈互动，缩在宿舍单人床上，本就对邢宇持警戒状态的王墨看得眼里迸出了冰碴子。
　　第二天，案情分析会上，邢宇吩咐完任务，王墨连个“嗯”都不给了，直接摸起钥匙就去了看守所，冷得邢宇一脸莫名奇妙。
　　周苒在滨城吃了四天，也逃避了四天。
　　等她终于想清楚如何应对，便飞回海滨，打算和王墨好好谈一下。
　　傍晚，楼道里热闹人声若有若无飘进门。
　　抓起王墨书桌上的IPAD充电线，周苒转身走出主卧，视线落在茶几上整整齐齐摆放的一摞书上：《刑事侦查学》、《公安机关人民警察高级执法资格考试试题解析》……
　　厚厚的工具书，封面整洁，书页下角微翘，看得出来他经常翻看。白嫩纤细的手指在封面上摩挲着，周苒垂下眼眸，神色暗淡起来。
　　她本想问王墨以后有没有考虑过不做刑警，毕竟太忙碌也太危险了。看来这个口，都不必再开了，人家一家子都是警察，王墨所学都是和刑侦相关，不做警察做什么？
　　真是天真又自私，周苒如是评价自己。
　　情绪稍微好一些的周苒，心里蔓延起无能为力的悲伤。她恍惚起身，走了两步才想起忘记拿充电线……
　　此时心中冒起的念头，让她无法直视。再冷静一下，一定还有办法吧，她劝解着自己。
　　真正促使周苒下定决心要分手的，是第二天晚上在群里看到的一条消息：二队的白宁被捅伤进了医院。
　　兔耳朵：这市局是怎么了，一开年接连出事。听说肠子都被捅破了，局长半夜赶去了医院。
　　静静：姐妹们，别紧张。男人们这几天肯定又加班了。
　　……
　　周苒与白宁只见过一面，只记得是个活泼开朗的男孩子。在KTV里，唱歌老轮不到他。
　　最终做了决定，周苒心口隐隐作痛，像有根细针一点点钻着她的心脏，不会致死，但是刺痛绵绵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