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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二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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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二爷今日可赶巧了,西虞来的货物刚好到了,若到了晌午再来,好玩的可就不多了。”奇货居的伙计远见着谭云风的车,忙上前笑迎着他下了马。
谭云风摇着扇子往门口望去,门前熙熙攘攘,目光微转见边角处停着辆装饰讲究的马车,心下估计是九国公府的人,嘴里只说:“今儿带我两个小妹出来看看。若是她们看上了什么玩意只管着送到府里去,找雀生去提银子。”说着拿扇子点了点马车,问了句,“那辆马车是谁家的?”
伙计连连答应,回道:“那是九国公府泺千金的车,今儿早,井二爷带着她来的,这会子我们掌柜的正陪着在楼上看东西呢。”
二人说话间进了店,谭云风摇着折扇,随手捡了个巴掌大小,用碧玺雕琢的盆景把玩,漫不经心问:“井二爷?他不是在京城吗?”
伙计躬着身子小声应答:“可不是么,虽说是信州九国公府的嫡孙儿,自小被接到宫里养着,哪里在信州待过几日。嘿,如今偏偏就回来了,也不知是生了什么事。”
伙计说着,见谭云风只顾把玩手里的盆景,便识趣不再搭话退了下去。
谭云风拿着盆栽看了许久,只觉这碧玺雕琢得玲珑有趣,盆地莲花朵朵金光灿烂,却总觉着仅是如此,断然算不得难得一见的宝贝,正琢磨着,身后却传来话声。
“公子好眼力,这可是难得的奇宝。”
音色温润,如水过白玉,有几分熟悉。
谭云风扭头一看,原是那天茶寮中遇上的公子,九国公府长房嫡孙王井。
谭云风挑眉半笑:“不过是玉饰而已,哪里当得上一个奇字?”
“此乃前西虞国君寿宴之上,太子霁献的寿礼。这是内里,外头还有个银盒,二者相套互有机关。待旭日东升,晨光照射,这底座银玉盘,如湖面结冰,这莲花似在冰湖间绽放璀璨剔透。等到日上三竿,这冰面却忽而不见,有涣然冰释之感,莲花只冉冉流动如在水中。只那西虞后与大秦联姻不成,国破君亡,此等宝贝也流入民间。不过,当日大汉兵马攻入西虞时,火烧东宫七日却没烧死太子霁。霁乔装换容,在大汉俯首为臣,卧薪尝胆数十年,披荆斩棘颠覆大汉,复国为王,建立大晋,为千古大帝。
可惜,大晋末时子孙不思进取,骄奢淫靡,才为我大梁所灭。大晋亡时,当日霁的亲族兵马带走太子跑到西北立国西虞,此为后西虞。
西虞建国几经艰难,四处找回战乱时流出的皇族珍宝,此物的外壳便被找回收在西虞宫中,然这里子如何也找不到,原是流到大梁来了。”
谭云风含笑,望着来人谈笑风生,徐徐讲述一件宝贝在四朝三百年兴衰更替间的辗转流传,竟不自觉被他牵引过去。
谭云风放下盆景,合上扇面,正襟敛容作揖道:“信州谭慎之,表字云风,敢问阁下是?”
那人温和笑着合上折扇,作揖浅声道:“信州王井,表字奚伯。”
云风眼露黠慧,轻轻一笑。
正在这时,又是那个身材高挑,英气逼人的少年走到王井身边,附耳低声说了两句,王井抬头朝楼上瞥了一眼,点点头。随即向云风欠身告辞上楼。
云风心下好奇,往楼上看去,只见个身着绸缎,体态肥胖,有些矮圆的男子站在楼上,只因帷幔遮住了,瞧不清他的脸。
但见他垂下手,右手拇指上戴着个硕大的翠玉戒指,云风大惊,认出楼上站的人乃是周员外周世景,不知怎么王井倒是和他相识,便悄悄跟着也上楼去。
“这是世兄要的东西,都在这里了。”周员外笑容可掬,指指身后家仆端着的红盘,上面蒙着一块红布,不知下面是什么宝贝。
跟在王井身旁的少年,上前揭开红布只见是个精致的锦盒,少年打开锦盒取出两张纸,原是房田契书。只见他目光微闪,手指微颤转头瞧着王井。
王井点点头,慢摇折扇,笑着对周员外道:“有劳员外了,此番破费不少,一点心意,还请员外笑纳。”
少年掏出两张五百两银票递给周员外,只被他抬手一挡,笑道:“世兄若说想要田地房梁也不须费得这番功夫,我前去瞧过,那屋子虽说修得古朴,却是背水面山实在不好。要说这是恰好落在熟人手里,听说宅子当年死过不少人,穷的买不起,富的嫌弃,无人肯赁,他胆子倒大也不信鬼神之说,便以一百两买下来,不过是多添资产也不做他用。当日蒙承我家资助得有功名,正恨无报恩之处,如今说看上这宅子,便将契书送来了,分文不敢要的。”
王井问:“你可与他说是谁要的。”
周员外忙道:“可不敢,世兄既已叮嘱,断不敢对外说的,都懂规矩,他也不敢多问。”
王井接过少年手中的银票塞到周员外手中:“只当他报恩送你,如今我从你这里买回去,周员外亲力亲为,这来来回回也损了不少消耗,这点钱就手下吧。”
周员外见王井执意,心知像王井这般人物谁平日里不是上赶着巴结,恨不得他欠人情呢。也因此,他越发谨慎不肯落人情,便将五百两银票手下,另外五百两奉还给王井,笑道:“世兄盛情,我若执意推迟,倒是却之不恭了。这庭院原只花了一百两,我送去给那人便是,剩下四百两,替师兄先将宅院打理打理。另外这五百两倒是定不能收。我与世兄家中三代交好,又钦王公为人,如今能有效劳之处定是鞍前马后。若是世兄也瞧得起我,改日赏脸来我新府之中观赏观赏就好。”
王井慢摇折扇,知道像周世景这般人物说话做事圆滑世故,脸面瞧得比银财高,便点头笑道:“早听得员外在郊外新修了个别致典雅得大宅邸,不晓得却有这番缘分,去饱饱眼福了。”
周员外听了喜不自禁,连忙恭敬作揖回道:“世兄赏脸!红帖早已备下了,我今儿就着人送到府上去,如此便不叨扰世兄了。”说罢便拍着他圆滚滚的肚皮,一摇一摆下楼去了。
这番下楼岂不是和云风撞个满怀,云风只好快退下楼,走到一旁,假装看古玩。
周员外方下楼,便见着二楼帷幔后面走出个姑娘来。
“他倒是不客气得很,一口一个世兄,让我悄悄你今年也快五十了不成。”少女笑盈盈说道。
王井却不恼,耐心解释道:“他叫这一句世兄却也不算胡诌,当日他父亲与父亲同在漠北共抗西虞,也算颇有渊源。也多亏得他,才能将湛府买回来。”说着便将房地契交给了身边的少年。
那少女听话,便也不再说什么,只倚在栏杆上往下头看。
再说这头里屋,用着珠帘纱幔与外间相隔,原是给那些个闺门姑娘们看首饰摆件的地方。只是时候尚早,现只有慎宓和慎容两姐妹。
慎容乃是谭府的四姑娘,妾室阮氏之女,与谭云风一母同胞。虽才十二岁,然众姐妹中,数她生得最为出众姣美,冰雪肌肤,含春明眸,沾朱红唇,花容月貌处颇有她生母阮氏之姿。可惜那傲然嚣张,刁蛮无理处也有几分阮氏的仪态。
“二哥哥大清早的这么急叫我们过来,就是为了看这些个玩意?还不如商队回来,送给爹爹的好呢。”慎容拿了只金镯,套在手上试试,就着晨光看了,左右转转,摇摇头,丢回了宝盒里。
慎宓生性柔和,因生母木讷,主母精明,自小养成了随遇而安的性子,遇着什么都好细心大量。
如今见到这屋中奇货可居,满目琳琅,心下欢喜,淡笑着慢慢围着桌子走,细细观思,忽见一堆串珠项链下有东西在晨光熹微中粼粼闪动,斑斓璀璨,便伫足翻了翻,原来是一支金簪。
慎宓心想:“便是见过多少金簪,都不曾看过这样璀璨耀眼的,定是材质打磨都要别具匠心,便是百事具备要成一支也是求些运气的。可不是二哥哥另有眼光,若是因这上一层的俗物不来看,哪里见得到这样的宝贝真品。”
正浅笑欢喜,金簪突然被一把夺走。
“我看这只倒是别致。”慎容夺过金簪就着搁在一旁的菱花镜戴上,笑着对身后的随身婢女鹦哥道,“你看看,好不好看?和二哥说,这满屋子的东西,我都看不上,就这簪子最得我心,我要这个。”
春燕见慎容抢了金簪有些微恼上前争论:“这簪子,是我们姑娘先看上的。姑娘就算要,也得问问我们姑娘的意思。做姐姐的,难不成还和姑娘争一支簪吗?”
慎容瞥眼看了看慎宓,只见她像个没事人似得自己转身去别处挑选东西去,便仰着头冷哼道:“三姐姐都不在乎,你个丫头在这争什么。”说着拔下了金簪丢给鹦哥,“结账去。”
鹦哥正捧着簪子出去却被掌柜的拦下道:“姑娘,抱歉得很,伙计的不懂事,误将金簪混到了这些儿东西里,那是楼上姑娘要的东西,已经买下了。”
慎容道:“呵,即是混在这些东西里,清早只有我们两个这里,那姑娘又如何看上了?我看,是你这掌柜的搞鬼,楼上的是谁,这样子尊贵,要你混编这堆瞎话。不过些破烂玩意,也分出这三九流的来,好没意思。即是我先看到的,哪有她强夺的理。”
那掌柜使眼色,摇头摆手,偏偏慎容不依不饶还往楼上喊了两声。
正说着,只见楼上有人下来,透过纱幔瞧不清面容,隐隐约约只见雍容华贵之态,前后跟着四个丫头,窈窈窕窕。
楼下四个小子见她下来连忙上前去撩开了纱幔,低头屏气不敢放肆。
“怪我不常出门,没见过世面。适才见你夺了那姑娘看上的金簪,我以为外头买东西,都是靠强夺的呢。”
来人淡笑慢语,吐气华贵。
王泺说完,也不看慎容只慢慢走着,挑挑拣拣,轻轻笑着对身边的丫头道:“这些个玩意,着实新鲜,我都没有见过。”
只看她脸若银盆,目似水杏,着一身湖色大洋花泰西缎棉袍,外罩着银灰色方胜纹暗花缎袄,脚上是蓝色缎绣团凤棉袜外套着湖色锦鞋,鞋面嵌着个翠玉边上缀着圈滚圆珍珠,乌黑长发绾成随常云髻,簪一只银渡金碧玺花卉簪,众人簇拥间仿若仙子。
掌柜的乘机上前到慎容身边低声道:“容姑娘,咱们十多年街坊了,我与令堂令兄皆是好友,你若是喜欢这簪子,回头我再嘱咐人替你淘一个来。如今这个,姑娘就让给她吧。这是九国公府的千金王泺姑娘,今早井二爷带她出来玩的。这皇子王孙看着她,都要卖三分面子,哪里就去得罪她。”
慎容本在府里最为娇气,几个哥哥姐姐看她年纪小也让着她。谭乾又宠爱其母,便也多溺爱于她,虽是庶出,过得却比嫡出的姑娘都要体面。
再说王泺乃是九国公府嫡独女,那自小更是养尊处优娇气非常。因着祖上功勋,连皇子皇孙公主郡主都要给她几分薄面厚礼,更是养得比公主还体面。
如今,这两姑娘是娇逢对手,论相貌、论娇贵、论刁蛮不相上下,可论家世,慎容作为药商之女,比起世代簪缨的国公府千金那就是云泥之别了。
慎容哪里受过这般委屈,气得牙痒痒白嫩小脸顿时粉扑扑地,跺脚哼声:“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是根簪子罢了。”径直便去寻谭云风了。
谭云风听完来龙去脉,笑着哄她,又朝伙计使了个眼色。
伙计领会,忙拿来个云纹锦盒打开呈到慎容跟前,里头是对鎏金铜兽首绞链玉璧环,玉色温润均匀,样式新颖别致。
“那金簪又如何了?这对臂环可是前朝古物,也没有几家人能得的。”谭云风见她气鼓鼓的模样,心下好笑哄她道。
果然,慎容一见这对镯子,那杏目圆睁,嘟嘴撒泼劲全然没了。只欢天喜地戴上镯子,扭头却见着慎宓和王泺执手出来,亲密无间像是闺中密友,仔细一看只见慎宓发上已经簪了那只金簪。
金簪事小,只是依着慎宓往日的性情,怎会带着出来招摇。
定然是那千金指示故意给她难堪,偏偏她又无可奈何,辩驳不得,顿时间又恨又气,恨自己低人一等,气自己不敢争执,便又嘟嘴冷声:“不是杨贵妃,戴了玉搔头也是糟蹋!”便忿忿抱着盒子上车生闷气去了。
王泺暗笑着与慎容相辞也上了自家马车去。
待王泺走后,慎容取下金簪,面露愧色,对谭云风道:“一支金簪,她若想要送她也不打紧。可如今是泺千金相赠,倒不好给她了。”
谭云风拿起金簪,替她簪上,道:“该叫她吃次瘪,收敛收敛。况且这只簪子,我看也就你戴着合适,给她反倒糟蹋了。你也无需顾忌,往后她要给你气受,只管戴着金簪提醒下她,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省得她整日作威作福目中无人。你待会上车,她定不理你要说酸话你也别理她。容儿性虽强势,但也心思单纯,没几日就将这事忘了。”
慎宓低头轻笑,知云风说得不假,等慎宓上车,果见慎容还在那里哼哼唧唧生气,便假装对春燕道:“今日还早,回去我们做些玉露团吃怎么样?”
春燕心领神会笑答:“那可好,好久没尝姑娘的手艺了。”
慎容继续哼唧生气。
慎宓笑意更浓道:“这也是吃青团的好日子,再添两盘青团如何?”
慎容继续哼唧……
慎宓见她怒气半消又道:“一碟红豆馅的,一碟豆沙馅的如何?”
慎容嘟嘴。
慎宓见她还不说话,便佯作失望道:“哎,可惜我近来食欲不佳,做这许多也吃不完,不如算了。”
慎容对着车窗哼哼两声道:“我还要一碗山海兜,一盘菊苗煎,还有五香糕和玉带羹。”
慎宓掩嘴轻笑,恭恭敬敬福了个大大的礼道:“是,知道了,四小姐。”
在里屋时,慎宓见慎容离去,眼前之人又高不可亲,自己也无留下之理,便对王泺深深一福,侧身就要离去,却被王泺一把拉住:“姑娘且慢,今日相见,便是有缘,我有一物相赠。”
王泺身后的小厮连忙上前递给春燕个锦盒,打开来看,是方才的金簪。王泺取出金簪替慎宓簪上,打量许久,笑语道:“果真。哥哥方才楼上说,这簪子只姑娘戴上为佳,若是别人,倒浪费了这匠心别致处。我原不相信,如今真要信服才是。”
慎宓闻此,透过纱幔看见楼上茶桌旁,坐着个着月牙色长袍的公子,儒雅风流。
慎宓温笑低头取下金簪还给王泺道:“承蒙姑娘抬爱,只是无功不受禄,慎宓断然没有收下如此贵重之礼的缘由。”
王泺浅笑道:“怪是你不记得我了,去年端午潮汐郡主宴上,你曾献上《杭州十景图》给郡主为礼,我见那栩栩如生之态很是喜欢夸赞两句。事后,你差人送了我一幅小画和两幅字,我欲答谢,你却已经离开了郡主府。不得相交,原是憾事。偏巧今日,在这里撞见,便是你我有缘。这只金簪也算作我当日回礼了。”
慎宓闻言,如梦初醒,去年端午宴上,她听春燕说有位小姐很爱她的笔墨不知能否有幸得一墨宝。巧在她还备着一二,就差人送去,断然不知是九国公府的小姐。
“姑娘低调谦逊,然则画作墨宝却在闺门女子间流传阅览甚广,只推信州慎宓为第一才女。便是那几幅小品画,连我二哥哥都赞叹欣赏不已。”王泺道,“姑娘只安心收下这金簪才是,礼尚往来,日后我才可有请姑娘的缘由。”
如此推说,慎宓只得收下了金簪,又抬头看了眼二楼的茶桌旁的人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