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第十四回(2) ...

  •   转眼立冬已过,山中愈发冰寒。
      为强健体魄,院中将早课前的时间改成了打拳练剑,早课则是岑夫子的古琴课。
      学生们练完五禽戏,抱着古琴鱼贯而出,爬到西北边的凝渊崖旁,分列安坐,天尚灰蒙,崖下云雾缭绕,仿若置于云海之间。
      坐了许久,孙文才有些发冷,忍着哆嗦,和旁边的莫入梦搭腔:“咱们在这坐了小半月了,也不见岑夫子,莫不是耍咱们玩的?”
      莫入梦连忙比了个禁声地手势,悄声回道:“你不知这先生,脾气比起屈相公那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既然山长和堂长都未有他言,他定是来的,要我们坐在此处,也是授意的,即是如此,安静等着便是。”
      孙文才冷笑:“让咱们冻了这许久,我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倘若有半点不实在,我定要毁了他的名声才是!”
      说着又往前瞟了一眼王井,见他正襟危坐,不曾动摇,孙文才又哼哼唧唧了几声便也安稳坐着。
      没多久,晨光微露,金色光芒四处散开,穿入云雾似霜霰。云雾茫茫,置若仙境,金光普照宛入蓬莱。晨鸟欢啼处处鸣,大雁盘旋南边飞,仿若沧海一粒粟,似有回声宽寂寥。
      众弟子被刺得睁不开眼睛来,心中惊叹如此壮丽景色,顿时间心胸随景开阔,感慨不已。
      众人正望着崖边美景,忽闻得一声古琴响,众人寻声望去只见云风闭目而弹,恣意非凡,和这山鸟声,衬这云海景,抒情而歌:“山峭插云海,楼高入烟霄,不知何宫殿,东望郁迢嶢。是时青童君,初散通明朝,风涛中破裂,涌出黄金桥,授我玉芝房,服之尘念消。凡[陆游的《蓬莱行》]骨一朝换,八极坐可超。”
      他那儒袍飘然,发带飞扬,颇有几分谪仙味道。
      众人皆呆住,只见忽有一老头,头大身子小,两鬓垂白发,中间已秃头,脚踏草麻鞋,身着单麻衣,腋下夹着一把破旧古琴,笑嘻嘻穿越人群,坐在云风跟前,也摆下琴和起来。
      谭云风正唱得如痴如醉,浑然不觉。
      其余众生,幡才醒来,这是岑夫子啊。
      闭眼而听,两琴相和,具是逍遥开阔气,仿若骑鲲入北海,又若乘鹏至九霄。
      众人,呆若木鸡。
      琴声低鸣婉转而消,谭云风手扣古琴,落最后一音,浑身六脉若通,神清气爽,欣欣然睁开眼来只见一个丑老头坐在自己跟前,吓得连退两步,惊问:“何人!胆敢在此吓人!”
      老头仰天而笑,极其快活,道:“不错,不错,属实不错。”
      言罢,归坐讲席,低笑:“诸君在此等候多日,半月之间,见此良景可有心得?”
      谭云风方才知晓,原他是闻名天下岑夫子,脸顿时红若胭脂,又仰沐晨光,是金灿灿、红彤彤。
      众弟子见礼,岑夫子含笑道:“各位且坐,请随老夫再抚琴一曲。这琴乃是器中精品,倒不再这木头多贵,这琴弦几两。老夫这把破琴乃是在家门口的南山里驮了一根朽木凿的。陪伴老朽数十年,用得舒适。不比各位都中来人,用得上等。不过,王井,你看老朽这琴色可还好?”
      王井恭敬回道:“夫子之琴,那是自然之声,万物之中,自然为一,当是绝好的。”
      岑夫子冷笑一声,言语刻薄:“于老夫看,这人中凤凰,倒是有几分言过其实了。”
      王井默然,谭云风却气不过,又回道:“大哥事先闻得夫子琴声,故而才下这万物之首的称赞。夫子尚不曾见这凤凰明珠,何来名不副实之言,可是有几分情绪,倒缺了该当的严谨?”
      岑夫子哈哈大笑道:“你倒是话多,也亏得你话多。各位免谈,拿起琴来,与老夫斗上一曲,且叫老夫瞧瞧,你们当不当得起,我的学生。”
      众人闻此言,顿觉冒犯,心有不悦,抚琴起来就要与这猖狂老头,斗上一斗。
      遥遥望去,知晏山上,凝渊崖旁,百千学子着青色儒袍,席地抚琴,白色发带随风起舞。
      一曲琴毕,岑夫子问道:“云谏,你且说说,抚得如何?”
      柳折文忙恭敬道:“夫子之琴乐,若自然之声。余等之琴,权为抒情罢了。”
      岑夫子含笑,正欲回话,柳折文又道:“但,兄长奚伯之琴,也宛若自然之声。”
      岑夫子捏须而笑:”你倒是灵气,在这纷杂之中还能辩得出谁的琴声如何。诸君被老夫言语一激,便是心中情绪四起,心乱则琴声不稳。然而,这琴本就是抒情感慨之物,各位倒也用得对。只是,诸位不远千里,来此求学,想必不只是为学着抒情之意。你们在明伦堂中学的是儒学,念得是四书五经,论的是当下显学,求的是来日功名。在这凝渊崖上,则是看的是自然之景,闻得是万物之声,学的是和谐共生。与天地一体,万物同生,化作山鸟云雾、春花秋树,正心明性,抛弃俗常,这琴不过是工具一两,万物皆可为乐。求万物之声,需得放下,这身皮囊才是。”
      言罢,岑夫子望了眼王井,眼中倒浮现出几丝欣赏之意,转而又对诸位弟子释道:“抒情事易,忘情则难。各位日后,身拜官卿,既要抒情亦要忘情。抒情,方记挑灯夜读之苦,凌云星辰之志。忘情,方免赤子之心沉沦,利欲熏心乱眼。各位,冷吗?”
      山崖之上寒风阵阵,虽有冬日初升,亦难免寒烈刺骨之苦。
      众人见岑夫子,穿得实在单薄,亦是悠然自得之态,不免得揣测齐声回道:“学生不冷。”
      唯有谭云风寒噤道:“弟子冷……”
      岑夫子哦了一声看他笑道:“你之前不还恣意而歌,酣畅淋漓,如何冷了?”
      谭云风笑答:“那时,心有情而发,温血发乎于心魄,四散与周身,故而暖得很。如今在崖上呆久了,血一凉,就冷了。”
      岑夫子拍腿仰天大笑:“你这猴子,冷得好,冷得好。”
      转而又笑对诸位道:“你们既不冷,也好。记住今日不冷,往后就容易冷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